第59話

回想起與一生相伴的朋友的記憶。

不，不是回想。太多的回憶如錐子般刺入腦海。彷彿代替倒在我面前的朋友，看到了他的人生走馬燈。

呼，哈。

想說些什麼，卻無法組織語言。只能像失去母親的野獸一樣，用慌亂的目光打量着萊託的臉色。

那生命之火即將熄滅的面容。

顫抖的手摸索着萊託的手腕。冰冷，脈搏微弱。心跳越來越模糊。我正在接受懲罰。

「伊恩。」

萊託用渙散的眼神，以如此平靜的語調說道。

「如我所說，契約尚未完成。我無法將你作爲祭品獻上…那樣的話，就會如他們所願了。」

咬緊牙關。下頜關節用力到青筋暴起。緊握的拳頭，微微顫抖。

眼眶發熱，視線變得模糊。不知不覺間，我已緊閉雙眼，身體不住地顫抖。

擦了又擦，淚水卻依然止不住。

這是天罰嗎？

「所以，讓我替你去吧。」

「不行……」

最終擠出的聲音近乎懇求。雖然微弱得可憐，但萊託聽到我的哭聲後，露出了模糊的微笑。

是逞強，還是安慰？

或許兩者都是。因爲我所認識的「萊託」就是這樣的男人。

他絕不會讓自己在任何地方丟臉。但同時，他也始終無法拋棄作爲人類最後的那份脆弱。

正因如此，他成爲了我獨一無二的朋友。

「我該怎麼辦……嗯？到底該怎麼辦……！」

「如果你，如果你都做不到……那到底，還有誰……該怎麼辦……才能救萊託……！」

「馬上，無論如何……治療……！」

「即使我任性妄爲，你也全都包容了。爲我制定計劃，在一旁指點……我就是這樣固執地活過來的。可是，怎麼……沒有你，我該怎麼辦……」

「在我的朋友中是唯一的。」

「無論如何！」

「極低的概率，如果理性判斷的話，這絕不是應該指望的逆轉機會。」

那時，我決定就這樣陪伴在萊託身邊，直到最後。因爲我能爲他做的，也就僅此而已了。

脫口而出的可能性中並不包含理性。連進行合理思考的想法本身都是不可能的，這很自然。

「概率什麼的，我可以輕鬆計算出來。如果重複很多次，賭博失敗的概率會變得極低……但是，我只是想相信。」

爲什麼他能露出如此平靜的表情？

面對突如其來的告白，我一句話也沒有回應。因爲我和萊託的友情絕非輕浮到僅憑一句話就能動搖的地步。

「對不起。」

呵呵，哈哈，嗚嗚……

萊託說這話時，語氣輕鬆得讓人難以置信。儘管如此，他的聲音聽起來卻異常釋然。

那是一個堅決卻溼潤的聲音。

他一輩子都像個孩子一樣任性。萊託總是責備我的固執，但最後還是會嘆着氣，把我的執拗變成現實。

「夠了，伊恩……不必責怪任何人。這是我自己的選擇。」

沒有一絲猶豫，賭徒的眼瞼緩緩合上。

寒冬的天空飄起了細雪。

萊託艱難地吸了一口氣，坦白道：

面對一如既往的毒舌，我最終緊緊閉上了嘴。

眼中的光芒消失了。這是生命之火即將熄滅的明確信號。

不可能。

我癱坐在地上，含糊不清地哀求着。

萊託怎麼可能就這樣死去。我幾乎要忍不住大聲咒罵。

不該是這樣的。

我哽咽到幾乎無法呼吸，只能拼命祈禱。

「適合我的地方是工坊或圖書館之類的。狹小的房間角落就是我的整個世界……直到有一天遇見了你。你真是毫無章法、愚蠢至極，總是先斬後奏……」

只能斷斷續續地抽泣着。

「伊恩……」

我用無比空虛的聲音，如此反問道。

就在我即將任由這些如颱風般肆虐的情感宣泄而出時——

但我的朋友的身體卻逐漸變得模糊。

一個低沉的聲音阻止了我。

「對、對不起……嗚，對不起……伊恩，我已經盡力了，嗚……真的沒辦法了……」

即使雙手掩面，淚水依然止不住地流下。啜泣聲也未曾停歇。

聖女輕嘆一聲，避開了我的視線。似乎不忍再看到我痛苦的模樣。

萊託的身體已經有一半以上變得模糊。升起的黑煙正在逐漸吞噬他的存在。

「無論如何，無論如何……總會有辦法的吧！因爲你是聖女啊！」

聖女默默地雙手合十，正在祈禱。雖然無法理解她時不時畫十字的姿勢的含義，但我甚至沒有時間去思考這些。

或許是因爲萊託追憶往事時的語調太過平靜。那些對他彌足珍貴的記憶，對我來說也同樣重要，彷彿會永遠成爲心中的傷痕。

「……沒有。」

咚的一聲。

最終，問題還是沒有得到解答。我強忍着哽咽的嗓音，不想讓人看到我的眼淚，只好用袖子擦拭眼角。

「攤上你這樣一個總是衝動行事的蠢朋友，真是倒黴。」

「我啊，總是習慣先權衡利弊。很多時候，還沒開始就放棄了。但你不一樣，你總是很清楚自己想要什麼…一旦下定決心，就毫不猶豫。」

我只能呆呆地望着朋友模糊的笑臉。

聖女似乎不忍與我對視，閉着眼睛搖了搖頭。眼角閃爍着模糊的淚光。

不笑，也不哭。

萊託靜靜地閉上了眼睛。直到最後一刻，我仍然充滿疑惑。

「呼……」

孩童與成人的身影在此刻交織。

萊託要死了？爲了救我？

最終，笑聲和淚水交織在一起。我砰的一聲用雙拳砸向地面，將頭埋進土裏。聖女依然沒有看我。

不願放棄的人，接受了結局的人。

「就像一直以來那樣……如果是你的話，一定可以的，伊恩。終於，你的保姆角色也結束了……咳咳！」

「以後也只會是些狗屁倒竈的事吧。這個世界，從來就不是對小孩子溫柔的地方……但是，伊恩。你不是我……對，你不是大人。所以我要拜託你。讓這個世界，不……」

「總會有辦法的。」

平靜的坦白。

爲什麼我會想要阻止萊託呢？

這太殘忍了。我感到愧疚，厭惡自己。

看到萊託話說到一半突然嘔出黑色的血，我不由自主地想要扶住他。

滴落的淚水像雨滴一樣。

就因爲我那愚蠢的貪念，不想失去任何東西！

沒有時間了。

最終，她帶着哭腔吐出了這句道歉的話。

「但是……像你這樣的傢伙真的很少見。」

「伊恩，我說過爲什麼要賭博嗎？」

我用力咬住嘴脣，幾乎要咬出血來。即便如此，一切依然沒有改變。

難道到最後，他也要因爲我的固執而死嗎？

「萊託，求你了……」

萊託試圖勸阻我，但我的呼喊更快一步。

「不行，不行……還沒結束呢。一定還有辦法的。」

「不行。」

「並不是唯一的。」

「……夠了。」

「別走……」

「伊恩……世界上像我這樣的人很多。」

如果萊託沒有用眼神制止我的話。

我猛地一顫，停下動作，目光再次投向倒地的男人。萊託的身體早已被暗紅色浸染，像灰燼般四散飄零。

「露西亞！」

「我的朋友只有你一個。」

無話可說。無處宣泄的情緒只能化作無力砸向地面的拳頭。

我沒有問「相信什麼」。

「是啊，像我這樣無私奉獻的傻瓜確實少見。」

那意味着一切都毫無意義。我再次咬緊了牙關。

「交給你了。」

「可是……！」

「夠了。」

無法抑制情感，我重重地捶向地面，指節發出咯吱的聲響，血管彷彿要爆裂。我瞪着佈滿血絲的眼睛，哀求地望向聖女。

彷彿宣告着終結。

「伊恩，我曾經討厭過你。」

「不可能的，伊恩……「契約」帶來的代價是絕對無法……」

男人喘息着，留下了最後的遺言。

呵呵，我發出了一聲不知是笑還是哭的聲音。萊託也是如此。

「沒有你，我該怎麼辦？」

「伊恩……」

「萊託！」

強忍着不讓淚水決堤，就像試圖支撐起即將崩塌的堤壩一樣愚蠢。

只是，我想抓住任何東西。

「我似乎一直很羨慕你。」

「這就是我最後的賭注了。」

「席琳。」

雖然對我來說絕對不可能，但即使在萊託這樣補充的時候，我也無法停止哭喊。

因爲萊託的身體已經模糊到難以辨認的程度了。

「不行，不行……萊託，你這混蛋！」

「拜託了。」

這就是結局。

儘管我哭得稀里嘩啦地抱着他，但我的手中連老朋友的一絲遺骸都沒能留下。

朋友的身體化爲灰燼，隨風飄散在天空中。

我撲倒在那空蕩蕩的地方，喘息着，笑了許久。

「呵，呵呵……你這混蛋。」

最終無法抑制，淚水奪眶而出。用已經嘶啞的喉嚨喃喃自語。

「你每次賭博都輸得一塌糊塗……你這傢伙！」

即使緊緊攥住拳頭。

「嗚，啊……呵呵，哈哈哈……」

即使狠狠地捶打地面。

「呵呵呵，嗚，啊……啊啊……」

什麼都無法挽回。什麼都抓不住，我只能擠出一個聲音。

尖叫。

「啊啊啊啊啊啊啊！」

哀嚎無法觸及天際。

那就是他的遺言。

背景是一位哭泣祈禱的女子。

細雪紛紛揚揚地飄落，曾經是我夥伴的灰燼，如今卻像餘燼般四散飄零。

我失去了我的朋友，而我的朋友將這個世界託付給了我。

真是殘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