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話
《來自未來的情書》 · 알콜중독 · 5252 字
在學院度過的每一天都是一樣的。
除了週末,由於時間表的安排,部分日程是被強制執行的。在不及格就意味着退學的學院裏,沒有學生不關心課程成績。
就拿我來說,雖然上週和塞里亞的對練中受了傷,但除了那一天之外,我參加了所有的課程。即使有傷病假條,缺課也難免會對成績造成不良影響。
因此,學院裏大多數學生的日程安排都是圍繞着課程進行的。
比如,如果有一起上某門課的同學,下課後就會一起去喫飯。或者如果離下一節課還有時間,就會在附近的訓練場進行自主訓練。
我也不例外。距離和塞里亞的對練已經過去一週了,我的日常生活正逐漸恢復平靜。
我的日常生活很簡單。聽課,和席琳或萊託一起閒逛,然後在傍晚時分開始一天的訓練。
雖然日程安排像車輪一樣重複,但我喜歡這種平淡無奇。老實說,上週發生的事件給我的日常生活帶來了巨大的裂痕。
在失去一週記憶的同時,我所做的瘋狂行爲至今仍在被人談論。聽說因爲『尤爾迪娜的傲慢半死事件』太過出名而被掩蓋了,但除此之外,似乎還表現出了其他異常行爲。
比如突然去找聖女,一言不發地盯着她看,或者問席琳除了劍之外是否考慮過使用其他武器。
看來得找個時間單獨向聖女大人賠罪了。就連一向溫和的聖女大人也慌了神,接連問了好幾遍『發生什麼事了』。
而我竟然連回答都沒有,轉身就走。現在想想,真是難以理解自己當時的行爲。
爲什麼失憶時的我會如此無禮、如此不懂事呢?
這樣一來,上週對塞里亞說的『你該懂點事了』的忠告,反倒讓我自己尷尬不已。每次聽到這些傳聞,我都忍不住嘆氣。
今天也是如此。我一邊走一邊想着什麼時候該去拜訪聖女大人。就在這時,突然感覺有人輕輕戳了戳我的側腰。
是席琳。她那雙琥珀色的眼眸中充滿了喜悅,笑盈盈地看着我。
「你好啊,伊恩哥哥!」
「……嗯,你好。」
聽到我夾雜着嘆息的聲音,席琳捂着嘴咯咯笑了起來。她似乎一眼就看穿了我正在爲什麼而煩惱。
我們的友誼已經超過十年了。從八歲左右就開始交往,對她來說,光是看到我的臉就能看透我的心思。
「再怎麼着,那種瘋事也不會幹第二次吧……」
「年輕的時候都這麼說,但婚姻是現實的。」
「你說的「中下層的英雄」是什麼意思?」
不知道她到底在想些什麼,但我決定不再強迫席琳面對這令人不快的現實。再說下去也是不識趣了。
上次明明說好對尤爾迪娜的事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真是個沒主見的女人。不過,這一點也讓我心存感激。
反正就算我這麼說,世人記住的我也只會是那個把帝國北部名門子弟揍得滿地找牙的瘋子。」
「總該有什麼理由吧?比如喜歡上了伊恩什麼的。」
「哼,看來有人惹我生氣,你也會不高興嘛?」
回答從我身後傳來。躲在我身後當盾牌的席琳,突然探出了她的小腦袋。
當我用委屈的眼神看着席琳時,她似乎意識到該回到正題了,於是整理了一下思緒。
席琳對我的嘲諷立刻進行了報復。她的腳狠狠地踩在了我的腳背上,我立刻痛得尖叫起來,只能單腳跳着。
「哎呀!」
「並不是所有人都那樣,而且學院內是禁止因身份而歧視的。」
這玩笑,真是的。
「就是看不順眼!一想到上週的事就氣得牙癢癢……!」
我瞥了一眼正在咆哮的席琳,又將目光投向樹後隱約可見的灰髮女子。
我咂了咂舌,輕輕彈了一下她的額頭。席琳發出一聲可愛的尖叫,捂着額頭從我身邊躲開了。
「你就不怕這樣會耽誤你的終身大事?」
感受到她柔軟的觸感,腦海中突然閃過一個念頭——席琳也長大了啊。
即使我們已經相識超過十年,少女的心思依然難以捉摸。
「哼,只要是貴族家庭不就行了。只要是貴族家庭……」
「總之,我想說的是……多虧了伊恩哥哥的活躍表現,那些高等貴族們再也不敢對我無禮了。畢竟,他們怕伊恩哥哥發瘋起來,會把他們揍得半死不活。」
「既然生得這麼漂亮,就好好享受人生吧,嗯?以你的容貌,肯定有不少顯赫的貴族家族願意娶你爲妻。」
接着,兄妹倆的目光都投向了我。那眼神分明是在要求一個答案。我嘆了口氣,朝後面使了個眼色。
「連我自己都不知道是怎麼回事……」
聽着席琳俏皮的話語,我不由得將目光轉向她。她琥珀色的眼眸閃爍着頑皮的光芒,嘴角掛着一抹意味深長的微笑。
不對,既然已經揍了尤爾迪娜那小子,現在是不是可以了?
我用略帶憐憫的眼神看着他,對他的話有些疑惑,於是問道:
所以,我無法阻擋一位前途光明的女子的婚姻之路。面對這苦澀的現實,我的嘴角也不禁泛起一絲苦笑。
這是魔法學部學生的特點。一旦作業或研究時間過長,精力就會像這樣急劇下降。更何況是喜歡飲酒作樂的萊託。
我無奈地苦笑了一下。我可不會乖乖給她想要的答案。
「說起來,那是真的嗎?」
就算是一年級的前輩,一箇中下游的劍士想要壓倒年級第一,也是不可能的事。天賦的差距可不是那麼溫柔可親的東西。
她腦海中關於我差點把塞里亞打死的記憶,很可能已經消失殆盡。只剩下我對塞里亞施暴的片段還殘留在她腦海裏。
感受到一陣陣襲來的疼痛,我嘆了口氣,無奈地回答道。
萊託饒有興趣地輕笑了一聲,席琳的眼中則迸發出藍色的火花。
萊託似乎對我的狀態仍然很感興趣,但看到我一臉嫌棄的樣子,很快就咂了咂嘴,收起了興趣。
萊託則是一副看到了更有趣場面的樣子,眼中閃爍着興奮的光芒。他建議道:
「等一下,讓我來說吧。」
她的臉色僵硬。琥珀色的眼眸中透出冰冷的光芒。
「不是,這個蠢丫頭真是……」
不過,他像是覺得時機正好似的,輕輕笑了笑。無論什麼時候看,那笑容都很迷人。只可惜,那笑容通常是在打探什麼或有所請求時纔會出現。
看我陷入認真的思考,席琳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她帶着些許得意的眼神看着我。
「你、你以爲我是那種只看條件就嫁人的人嗎!」
對於我原則性的回答,席琳用果斷的語氣打斷了我的話。我環顧四周,畢竟這種話傳到別人耳朵裏可沒什麼好處。
「啪」的一聲,柔軟的觸感在聽覺上得到了體現。我輕咳了一聲,悄悄移開了視線。
幸運的是,周圍的人似乎並沒有特別在意席琳。雖然偶爾路過時,還是會有人對我指指點點、竊竊私語。
第一次或許是偶然,但第二次就是必然了。而且,比起第一次的傳聞,第二次的傳聞顯然更有說服力。
席琳冷冷地瞥了我一眼,然後交叉雙臂,發出一聲「哼」的鼻音。似乎有什麼讓她很不滿意。
「什麼?難道你是怕皇帝陛下忠誠的臣民家族會因此遭殃嗎…啊!」
當然,我還不至於蠢到去找個高等貴族給他一巴掌。
而且在這個過程中,那些一直瞧不起我、把我當下等貴族的幾個學生的態度似乎也發生了變化。席琳想說的,大概就是這方面的事吧。
「你是在想失憶的事吧?」
我欣喜地揮手示意,席琳卻瞥了萊託一眼,露出更加嫌棄的表情,甚至做出乾嘔的誇張動作。
「但失憶之後,你的感覺不是變得更敏銳了嗎?魔力也增加了,血脈也覺醒了……嗯……真想研究一下啊。」
席琳似乎仍無法接受,還在嘟囔着。
「要不乾脆到處宣揚我是伊恩哥的女人?那樣的話,就真的沒人敢碰我了吧。」
對我來說那是一段相當不幸的往事,但對席琳來說似乎並非如此。她反而得意洋洋地挺起胸膛,把手放在胸前。
「那不過是陳舊校規裏的文字罷了。」
「怎麼,我看起來很帥嗎?我們之前是不是有點被忽視了?那些高高在上的貴族,那些傢伙不是一邊嚼舌根一邊叫我們「廢物」嗎……」
萊託用充滿興趣的聲音問我。似乎因爲好奇心的力量,他恢復了一些精神。
席琳對塞里亞的敵意似乎源於上週的對練。當然,在那之前是我無情地毆打了塞里亞,但人類的大腦總是喜歡選擇對自己有利的解釋。
相比之下,抓住年級第一的破綻、出其不意地反擊的故事,聽起來多麼模範、多麼美好啊。
「萊託!」
看到席琳一臉厭惡地發抖,我忍不住脫口而出了一句粗話。
「那伊恩哥負責不就好了?」
當然,萊託也不是省油的燈。他原本愉快地回應了我的問候,但一看到席琳,臉色立刻沉了下來。
果然如此。被她看穿心思已經不是第一次了,所以我也沒有表現出驚訝,只是點了點頭。
我這樣想着,鬆開了抓着席琳胳膊的手,轉而將手搭在她的肩上。
那眼神似乎在表達什麼不滿。彷彿在說「好吧,你也是個男人」。
貴族從出生的那一刻起就揹負着家族的命運。即使不繼承家業,也必須爲了家族的權勢和榮華犧牲自己的人生。
席琳雖然一臉不滿,但既然我這個當事人出面了,她也不好再說什麼,原本劍拔弩張的氣氛也緩和了下來。
聽了我的話,席琳的表情一下子垮了下來。隨即,她發出一聲不滿的哼聲。
「……什麼?」
仔細想想,這確實是個擱置太久的問題。已經一週了,還是好好談談比較好吧。
「……伊恩哥哥?」
塞里亞·尤爾迪娜,最近困擾我的問題之一。
照這樣下去,席琳和塞里亞的衝突在所難免。而即便同爲女性,塞里亞也是繼承了尤爾迪娜姓氏的貴族,這場衝突的結局會以誰的失敗告終,再明顯不過了。
我咂着舌頭說道,席琳的眼神中閃過一絲不悅。不過,我的話在很大程度上是事實。
然而,流言的傳播並不需要我的意願。過去一週裏,我深刻體會到了這一點,因此我的語氣中帶着一種近乎認命的情緒。
婚姻亦是如此。席琳或許也想和浪漫小說中的主人公一樣,與心愛之人結婚,但到了適婚年齡,又怎能不考慮家族的未來呢?
「……什麼?」
面對我充滿單純疑問的反問,萊託像是覺得我在裝傻似的,走近我,輕輕拍了拍我的肩膀,然後繼續說道。
面對席琳的反擊,本就疲憊的萊託似乎有些惱火,但席琳只是吐了吐舌頭,然後迅速躲到了我身後。
他頂着一頭凌亂的棕色捲髮,綠色的眼眸難掩疲憊,顯然昨夜未眠。這副再熟悉不過的面孔,正是與我和席琳並稱「帝國下級貴族三劍客」之一的萊託·安斯特恩。
「哎呀,這不是那位最近在學院裏鬧得沸沸揚揚的中下游英雄嘛!還有……一個醜八怪。」
我不禁嗤笑了一聲。這是什麼胡話。
席琳似乎被萊託的煽風點火激怒了,甚至表現出要直接去找塞里亞理論的架勢。我之所以抓住她的胳膊,也是因爲這個緣故。
「還能是什麼意思?就是用來稱呼你的。本來是一羣被當作平庸之輩的傢伙,但因爲你的緣故,大家開始覺得「說不定這傢伙也是?」。」
只見萊託搖搖晃晃地走了過來。
「她憑什麼對伊恩哥哥死纏爛打?不久前還被打得半死,難道都忘了嗎?真是不知好歹……」
「你知道有多少人仗着父母有點本事就趾高氣揚嗎?他們對我指手畫腳,說什麼「嗯,你這樣的當個妾室倒是不錯」,真是氣死我了……」
上週與塞里亞的對決以平局告終,反而讓我的名聲更加響亮。
校園各處都種着美化環境的行道樹。其中有一棵格外粗壯的大樹,樹後隱約露出一縷灰髮。
「那個賤人?爲什麼?」
雖是表兄妹關係親密,但從小一起長大,席琳對萊託格外冷淡。
似乎對這一點頗爲自豪,席琳微微一笑,緊緊挽住了我的胳膊。
只要意志堅定,弱者也能戰勝強者。這是一個給弱者帶來希望、讓強者心生警惕的寓言故事。
「誰在說誰醜啊?長得跟煮土豆似的。」
「聽說那個尤爾迪娜家的傢伙一直跟在你屁股後面轉悠。」
正思索着該如何安撫席琳時,突然注意到對面有人走來。
「夠了,她又沒傷害我,有什麼關係。」
萊託似乎想抓住席琳的頭髮,向前邁了一步,但很快就泄了氣,癱坐了下來。
從說話方式到內容,這傢伙都有讓人火冒三丈的本事。忍不住想給他一巴掌的衝動也是情有可原。
「把那傢伙的名字告訴我,我去教訓他一頓。」
「說不定呢?也許是因爲迷上你了才一直跟着你。要是告白的話就先接受吧。長得漂亮,家世好,能力又強。這麼好的對象哪裏找……啊啊啊!席琳,你真是的!」
當然,這個建議還沒來得及說完,就遭到了應有的懲罰。
我努力平復着怦怦直跳的心臟,深吸一口氣,邁開了腳步。
老實說,我完全猜不透塞里亞·尤爾迪娜跟着我的原因。
迷上我了?用木劍那樣打我,上週還被我嚇得瑟瑟發抖的女人。怎麼可能。
於是,我的想象開始朝各種方向發展。其中也包含了一些不祥的猜測。
比如說,復仇之類的。
對我來說,這是一個難免緊張的局面。塞里亞似乎也察覺到了我靠近的動靜,身子微微一顫,頭髮隨之晃動,但她並沒有躲開。
反而探出頭來,確認了正在走近的我。當我站在行道樹前時,塞里亞猶豫了一下,從樹後走了出來。
「塞里亞,你有話要對我說嗎?」
塞里亞沒有回答,只是深深地低下了頭。她柔嫩的乳白色肌膚泛起了紅暈。
難道她還在怕我嗎?就在我苦澀地回味着這些記憶時,塞里亞似乎鼓起了勇氣,抬起了頭。
然後,她用充滿決心的眼神,結結巴巴地開口說道:
「那,那個,就是……」
她好不容易把話說完,隨即緊緊閉上眼睛,彎下腰來。那是一種恭敬請求的姿態。
「字、字導方便…呃…指導,方便的話!可以拜託您嗎?! 」
雖然又咬到了舌頭,但這種程度已經合格了。
沒有擺出高高在上的貴族架子,比起上次那種固執的態度也緩和了不少,作爲後輩向前輩請教的樣子也很出色。
僅僅一週時間,就從「尤爾迪娜的傲慢」提升到「後輩」的程度,看着她這樣的態度,我內心感到欣慰,點了點頭。
然後說道:
「不行。」
「那、那就拜託您…啊?」
她失神的目光投向了我,我對着那樣的她微微一笑,再次釘下了釘子。
似乎沒料到我的回答,塞里亞原本準備好的感謝話語一下子卡住了,表情瞬間變得茫然。
塞里亞頓時像雕像一樣僵住了。
「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