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话

原野一片荒凉。

男人的潜意识总是如此。没有忧郁或阴郁的感觉，只有荒凉而干燥的风景。

在这片荒凉中，唯有那双金色眼眸独自闪耀。

那目光中感受不到一丝情感的波动。

用干涸到枯槁来形容再合适不过。即便是干毛巾也比这更有水分。

但我明白。

尽管如今男人的心脏如破布般支离破碎，但曾经也如血肉铸就的太阳般炽热跳动。

他曾怨恨神明、命运和整个世界。

若非如此崩溃，恐怕难以承受。

当然，那男人不会奢望我的怜悯。

他只是独自坐在荒原的岩石上，再次抛出了冰冷的疑问。

「你究竟有什么企图？」

声音中透着深深的疲惫。

仿佛是我打扰了男人的闲暇时光似的。明明整天沉浸在无意识的深处，沉溺于过去和回忆之中。

虽然比以前亲近了些，但他依然是个难以面对的男人。

我不由自主地脱口而出，语气中带着不耐烦的反问。

「你这是什么意思？」

「不然你怎么会找到这里来。不知道你又做了什么蠢事……」

他轻轻抱起双臂，用低沉的声音断言道。

「我不是什么好心肠的师父，小子……我可不会每次你抱怨的时候都听你唠叨。」

仔细一想，确实如此。

我并没有故意吸入麻醉药让自己昏迷的癖好。

嗯，那男人嘴里发出一声沉吟。

我只得强装镇定，心中满是委屈。

我忍不住心中的怒火，反驳道。

「什么？我什么时候抱怨过……！」

这句话留下了奇妙的余韵。

「是啊。看起来既没有怨恨，也没有留恋。」

我一时惊讶于他心中竟还残留着可以称之为「感情」的东西。

终于，男人张开的双唇间泄出一声不耐烦的叹息。

「有用的配方。」

我的回应再次让男人语塞。

或许是这个意外的问题的缘故。

但这未免太卑鄙了。

说是「师妹」的研究课题。

这或许是他早已知道的事实。

「忘了吗？我能提供的信息是有限的。而且，给出越多的关键线索，我介入案件的空间就越小。」

于是我强压下涌起的好奇心，开口道：

他常常暗中观察我在做些什么。上次与圣子对峙时，他甚至主动提出要借给我力量。

「我有事要问你。」

记忆的浪潮席卷而来。

「那你留下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到底有什么意图？」

他似乎对意料之外的状况感到困惑，不知该如何反应。目光左右游移，最终紧紧闭上了眼睛。

一瞬间，世界开始摇晃。

这简直是荒谬。

即使突然被提及初恋的存在，他的动摇也转瞬即逝。在对话来回几次之前，他就已经完全恢复了平静。

喘着粗气睁开眼睛，剧烈的疼痛敲打着我的头骨。

他一只手撑住额头，痛苦地叹了口气。

「……又是多管闲事。」

哼，一声冷笑刺痛了我的心。

「你在「大森林」修炼时的记忆。」

从他脸上浮现的裂痕就能看出端倪。他扭曲着脸，陷入了沉思。

「那是什么？」

「上次不是已经省下很多了吗？」

那男人开始逐一提出他的推论。

如此驳回了我的主张后，男人一脸认真地建议道。

直到男人的嘴唇微微颤动，又过了几分钟。

那种情况，任谁都难以承受。何必揪出那段走投无路的时光来羞辱人呢？

「那个艾尔茜前辈似乎知道些什么。」

只是紧闭双唇，静静地观察着我的脸色。就这样过了好一会儿。

在登山法庭上，我经历了数百次死亡。说是「数百次」，但其实是无数次重复着常人只能经历一次的痛苦。

「真心建议你，与其花时间找那种手段，不如去找出「吸血鬼」。这是减少受害者的唯一方法。」

「真的没有吗？如果需要的话，我可以用未来的信息来交换。」

像这样异常的行为，通常都有其合理的缘由。

「也不是那样。」

男人勉强挤出的反问。虽然省略了主语，但我并非无法理解他的意图。

「那时候叫「师妹」的那个女人，是艾尔茜前辈吧？」

「不久前。」

那男人说得没错。

让被吸血鬼伤害的受害者恢复的方法？

又或者，真的毫无希望可言。

「或者有什么需要窥探的记忆？」

「这是对案件解决有重大影响的问题。」

「你不也以「大魔女」为师吗？关于困住吸血鬼的结界，或是吸血鬼本身，你应该也很了解吧……」

「……早该好好听莱托的话的。」

「我不记得我们熟到可以闲聊的程度。」

光是那强硬的语气，就让人觉得没有谈判的余地。男人轻轻移开视线，表现出漠不关心的态度。

在男人犹豫之际，我想起了与艾尔茜前辈的对话。

仿佛在等着看我要说什么，男人沉默地盯着我。

「有没有办法让被吸血鬼伤害的人恢复原状？」

「是啊，没错。但还没到可以随意挥霍的地步。」

他面无表情，冷淡地反问。

「那个「师妹」附身到艾尔茜前辈身上了。」

得出潜在的结论并不需要太长时间。

「是又怎样？」

「你需要我的力量了吗？」

「不，还没有。」

面对男子接下来的告白，我的大脑瞬间停止了思考。

那尖锐的指责让我一时语塞。

「你不是又哭又闹地哀求过吗？说什么来着，说想放弃了？」

「线索已经给得够多了。之后就看你自己了……」

「因为是「师妹」的研究课题。」

断断续续的记忆在模糊的画面中，烙印在我的视网膜和鼓膜上。

我还没来得及将这样的疑问说出口。

「……看起来还好吗？」

「不，那是……！」

当然，不可能保持清醒。

[伊恩，伊恩…你还好吗?! 呃，呃…这附近应该有药……！]

男人久久没有回答。

也就是说，艾尔茜前辈在隐瞒些什么。

男人依旧犹豫不决，无法回答。

「您就别操心了。」

「说不定哪天会派上用场。千万别忘了。」

虽然这是后来才意识到的事实。

「……不可能不知道吧。」

「……那时候是那时候！」

他的眼神明显透露出异样。

轰的一声，视野像地基崩塌的建筑一样倾斜。伴随着破裂声，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男子的声音没有丝毫动摇。

＊

那男人连嘲笑都显得冷淡。我最终因羞愧而干咳一声，转移了话题。

「可能」会有用，却让我「绝对」不要忘记。

但最近几天似乎并非如此。

从他的眼神中，能感受到复杂的心绪。虽然只是模糊的神色，但与平时那种心如死灰般的行为相比，有着明显的差异。

艾尔茜前辈明确地说「没有」。但在得到这个答案之前的那段间隙，让我颇为在意。

不是曾与他短暂地共享过回忆吗？

男人原本流畅的话语突然中断了。他再次用疑惑的目光看向我。

确实记得，濒临崩溃的我曾哭闹过。

正如那人所说，不久前不正是那样吗？

这是刀锋般的拒绝。

接着又是一阵沉默。

他似乎对自己的决定还不够确信，避开我的视线，低声说道。

犹豫的尽头。

一切开始像热浪一样晃动。

我直觉到某种预感，急忙将要说的话脱口而出。

「……你的「师妹」！」

即使面对突如其来的变故，男人的表情也没有任何变化。

他只是像最初一样，用漠然的目光注视着我。

我强忍着涌上喉咙的恶心感，大声喊道。

「你的师妹，想见你。」

就在那时。

轰的一声，世界仿佛撞上了什么，再次剧烈摇晃起来。

再也支撑不住的身体倒在了地上。虽然想看看那男人的脸，但摇晃的视线连这点小小的自由都不肯给我。

耳边只传来男人捉摸不透的声音。

「这个嘛……」

既不是沉吟，也不是叹息，而是干涩的音色。

男人用同样冰冷的语气回答道。

「我可不想见。」

还没等我对此发表什么评论。

细小的裂缝开始迅速蔓延开来。转眼间，世界就像玻璃窗一样碎裂了。

回过神来，我正躺在弥漫着药味的床上。

没过多久，艾玛啜泣的面容映入眼帘。直到这时才了解前因后果的我，嘴角浮现出一丝苦笑。

虽然有些遗憾，但又能怎样呢。

我的食指轻轻拭去了艾玛的泪水。她自然地接受了我的触碰，默默低头看着纸条上的文字。

说不定哪天会有用呢？

「你……知道这个配方吗？我身边只有你是专家了……」

「艾玛。」

艾玛深深叹了口气，终于开口了。

「……呜，嗯？」

似乎还没从震惊中缓过神来，艾玛抽泣着回答道。

「……像是毒品的配制方法？而且毒性相当强。」

那时，我掏出了一张小纸条。

艾玛仿佛被施了魔法一般，凝视着纸条的眼神变得无比认真。那迷人的嘴唇微微颤动了几下。

但既然已经这样了。

「真是疯了。」

在哭泣的艾玛面前，我连一句抱怨的话都不敢说。

我立刻将纸条递给了艾玛。上面抄写着那个男人在信背面写下的文字。

「因为配方太陌生了，所以不太清楚。材料也都是非常稀有的，我也是不久前大量采购原料时才得到的那些药材。不过，按照我的推测……」

艾玛的眼角还挂着泪珠。

没过多久，艾玛的脸色就沉了下来。

听到这句话，我不由得紧紧闭上了眼睛。

在安慰、拥抱和亲吻之后，艾玛才勉强止住了哭泣。

只是将泪如雨下的艾玛拥入怀中，安慰了许久。

我是不是做得太过分了。

看来未来的「我」，是想把我变成罪犯啊。

听到那略带紧张的声音，艾玛以严肃的语气回应道。

「按照你的推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