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話

針葉林是一個巨大的牢籠。

初次到訪的行人必定會迷失方向。畢竟無論走到哪裏，看到的都是相似的景色，任誰都會如此吧。

連方向感都變得遲鈍了。

白雪、樹木，以及野獸的足跡。

視野中能看到的標記僅此而已。大部分都是毫無意義的線索，事實上，上述三者在這片針葉林中隨處可見。

因此，在針葉林中行動時，必須要有嚮導同行。

這是一項需要敏銳的觀察力、天生的地理直覺以及多年磨練才能勝任的工作。

能夠勝任嚮導任務的人並不多。不過幸運的是，我正好認識一個天生適合當嚮導的人。

那就是精靈們。

他們不僅擁有數百年的壽命，觀察力也極爲敏銳。由於追求與自然和諧共處的生活，因此十分重視採集。

而跟在我身後的這位，更是精靈中出類拔萃的嚮導。

擁有一頭灰色長髮的少女，阿維安。

自幼便在人類社會擔任間諜的女子。雖未受過專業訓練，但天賦異稟。

比如方向感。

已經走了大半天了。在我看來四周的景色都大同小異，但阿維安依然堅定地走在前面。

真的走對路了嗎？

說不定阿維安已經變心，打算把我賣掉呢。

我苦笑着，心裏滿是多餘的擔憂。事到如今，再懷疑阿維安也無濟於事。

我只是向阿維安拋出了一個問題。

「阿維安，還有多遠？」

這告白來得有些突兀。

「那我也算是你的家人了？」

「不是說過了嗎，人類和精靈什麼的根本不重要……」

「大家都尊重我們，卻又害怕我們。「吸血鬼」就是這樣的存在。難以接近，散發着濃重的血腥味。」

就在我快要尷尬得不知所措的時候。

據說繼承了吸血鬼血脈的人都具有這樣的特徵。我突然想起了擁有同樣色調的少女。

「你不也爲了我殺死了同族嗎？」

對阿維安來說，「家人」等同於「同族」。畢竟除了妹妹之外，她從未擁有過其他家人。

萊奧裏克通過某種未知的手段，能夠看到那個地方的過去。在這個過程中，阿維安和我在一起的場景也被暴露了。

大概只有團結一心的精靈族纔是唯一的選擇吧。畢竟北部太冷了，沒有依靠根本無法生存。

心煩意亂也是難免的。

意思是讓我躲起來。

我大喫一驚，立刻從樹上跳了下來。

噗嗤一聲，由魔力凝聚而成的尖錐貫穿了精靈男子的喉嚨。

至少如果用了正常手段的話，應該是這樣吧。

現在，是決戰的時刻了。

我的視線立刻轉向那邊。由於聲源較遠，阿維安一時露出困惑的表情，但很快豎起耳朵仔細聆聽。

既然如此，成爲阿維安的家人似乎也不錯。

雖然不敢說與她有多親近，但至少還有餘力去安慰這個孤獨的精靈少女。

這是阿維安給出的理由。

我的視線悄悄轉向阿維安。那平靜的聲音下，是一張清爽的臉龐。

我似乎明白了她的意思。

「那時候，那時候也是這樣嗎？如此可怕的感覺……」

即便如此，內心難免會感到複雜。

回想起來，我們的關係還真是奇妙。

一個精靈男子拖着腳步走向阿維安。

她曾爲了族人自願成爲間諜，一生都沉浸在身爲精靈的驕傲中。然而，如今卻突然面臨背叛族人的危機。

「……噓。」

「……準備一下吧。馬上就要到總部了。」

當場斃命。

「是的，可以這麼說……而且正好也有事情要向萊奧裏克大人彙報。」

「看起來你好像很愛精靈。」

以此爲信號，不知從哪裏傳來「嘎——」的一聲。

阿維安大口喘着氣，踉踉蹌蹌地後退。剛剛殺死同伴的少女臉色蒼白。

我清了清嗓子，假裝咳嗽了一聲，然後問阿維安：

她只是默默地邁着步子，朝着某個方向走去。

「啊，那個間諜！最近聽說匯給總部的資金減少了，你該不會是因爲這個纔回總部的吧？」

但他沒走多遠就停下了腳步。

最初對我嚴刑拷問的少女，如今竟把我當成了家人。

精靈男子點點頭，轉過身去。看樣子是打算直接帶路到精靈的「總部」。

失去父母的兩個孤兒，能依賴的對象又有多少呢？

「我是阿維安。」

「從小時候起，我和妹妹就受到了特殊的對待。以前說過吧？我們被稱爲「吸血鬼」的孩子……」

既然如此，那好吧。

幾小時前似乎也聽到了類似的回答。

無論怎麼聽，都與大森林的吸血鬼特徵一致。

支支吾吾了好一會兒，阿維安才小聲回答道：

沒過多久，阿維安就明白了我的意圖。

反倒是萊奧裏克和邪教背叛了精靈。他們不斷挑撥人類與精靈之間的關係，使得精靈遭受了更多的苦難。

塞里亞，她現在在做什麼呢。

「我的身份暴露了。」

「準確來說，是被吸了血。那樣的話，那個精靈就會成爲吸血鬼的眷屬。」

雖然是句玩笑話，但阿維安並沒有否認。

「……其實不必勉強自己的。」

「其實，那時候我意識到了。「啊，我雖然是精靈，但又不是精靈。」很可笑吧？明明同族是唯一的家人，但他們卻疏遠我們。」

「……很辛苦吧？」

比任何人都渴望同族之情，卻被同族所排斥的人的心情。

又是一陣沉默，我的目光落在阿維安微微顫抖的手上。

但內容本身是真實的。

「因爲沒有選擇的餘地……」

「所以纔會自願成爲間諜吧。雖然在精靈族中被稱爲「吸血鬼」，但在人類社會里，還是可以以精靈的身份生活不是嗎？」

我以沉默掩飾了心中的鬱悶。

直到鮮血汩汩流下，他都沒能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顫抖着低頭看向自己喉嚨的目光，成爲了他最後的意識。

我輕輕拍了拍阿維安的頭，結束了話題。

那種心情一定很悲慘吧。

咔嚓，遠處傳來踩踏凍雪的聲音。

也就是說，阿維安無法以真身潛入總部。

「好啊，那就……做家人吧。不過，人類和精靈真的能成爲家人嗎？」

她再次走在前頭，將食指抵在脣邊。

灰色的頭髮，藍色的眼睛。

我默默地將阿維安說的話記在心裏。

「人類也好，精靈也罷……其實或許根本沒必要區分得那麼清楚。只要有人願意守護在我身邊，那就是家人了吧。」

我苦笑着說道：

「……嗯，算是吧？」

「是的，不過現在……已經沒事了。」

隨後深深嘆了口氣，嘆息道：

精靈男子摸着下巴，沉吟了一聲。他閉着眼睛，似乎正在努力回憶。

但另一方面，我也能理解她的心情。

我像飛一樣爬上了樹，屏住呼吸，躲在了刺癢的樹葉之間。

這句話中透露出令人心痛的堅定意志。

沒過多久，阿維安就和那個身份不明的精靈相遇了。

「阿維安！你沒事吧？沒想到你會殺了他……」

我一時不知該說什麼，猶豫了片刻。

「快到了。」

「家人」這個詞，我沒想到阿維安會說出如此沉重的字眼。

「所以纔會想知道又不想知道。」

一隻烏鴉飛來，安靜地落在了我的肩膀上。

儘管眼神中帶着懷疑，但我沒有再追問阿維安。少女的臉上隱約浮現出一絲疲憊。

不，也許只是藉口或託辭。

緊接着是一個眼神示意。

「所以只能借用身份了……沒關係，這是爲了「家人」。」

更何況阿維安的妹妹還留在總部。如果說之前不瞭解萊奧裏克的本性也就罷了，但已經親眼目睹了他的瘋狂。

「真是走投無路啊。」

但是大森林的吸血鬼被大魔女的結界困住了。行動不自由，更不用說能來到大陸另一端的針葉林了。

只是臉上泛起紅暈，微微別過頭去。

很快，他睜大了眼睛，像是想起來了。

不，嚴格來說，這並不算「背叛」。

「不過，他們竟然生了孩子嗎？」

接着又想起了德爾菲前輩。那個共度一夜的男人消失了，她的心情想必也不會平靜吧。

阿維安沒有立刻回答。

事實上，她內心的情感似乎更加複雜。

「是誰？這裏是總部附近。只有身份得到保障的精靈才能出入。」

過了幾分鐘，少女纔開口說話。

＊＊

走在前面的德爾菲突然停下了腳步。

我們已經在這片針葉林中走了好一會兒。以德爾菲爲首，帶領着隊伍的艾爾茜和艾瑪也停下了腳步。

衆人疑惑的目光投向了德爾菲。

然而，就在下一刻。

「唰」的一聲，一道金色的直線劃破了天際。

劍光如閃電般劃過。而在那軌跡上暴露的，是從某處飛來的箭矢。

熾熱的高溫將箭矢與空氣一同燃燒。呼啦一聲，燃燒的火焰劃出一道簡陋的拋物線，墜落在地。

德爾菲這才露出微笑。

「……找到了。」

在那血紅的視線盡頭，一個看似少年的精靈漸漸顯現。在他身後，又出現了一個神色緊張的精靈女子。

德爾菲的笑容愈發濃烈。

現在可以見面了。

與奪走德爾菲貞潔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