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話
《來自未來的情書》 · 알콜중독 · 3536 字
安撫艾瑪的父親是許久之後的事了。
由於聖女不在,我和萊託只好代爲簡述了大致情況。每說一句話,艾瑪的父親就崩潰一分。
一個人崩潰的樣子,彷彿再也無法振作一般,臉上支離破碎的表情,頹然倒地。
這比想象中更難以承受。最終,我和萊託不得不痛苦地避開他的視線。
反正他也只是茫然地盯着地板。
他甚至沒能進入重症監護室。因爲衛生問題。
平民無法像貴族那樣保持清潔。因爲洗澡擦身也需要花錢,所以像現在這樣渾身污垢、汗流浹背的情況下,是不可能強行送入重症監護室的。
因此,他甚至沒能見到女兒的臉。只希望高級司祭們全力以赴救治的消息能給他帶來些許安慰。
原本平民連見他們一面都難如登天。艾瑪的父親卻彷彿他們是天神阿魯斯的化身一般,緊緊抓住最後一線希望。
多虧了艾瑪能進入學院,這一切才成爲可能。
不到一天時間,信使就趕來告知艾瑪病危的消息,而艾瑪的父親也能花費重金,通過傳送門瞬間抵達學院。
然而,學院所能給予的關懷也僅止於此。生死之事,唯有天神方能主宰。
艾瑪的父親,如嘆息般吟誦着與女兒的回憶。那已是他所能做的全部。
「艾瑪從小就與衆不同……一點也不像是我這個蠢貨生出來的孩子。」
正因如此,她才能進入學院就讀。我和萊託無言以對,只能發出微弱的嘆息。
彷彿自己成了罪人。正如聖女所言,這並非任何人的過錯,但當事人的感受卻是另一回事。
至少,我對艾瑪的傷勢感到自責。這是不可避免的。
因爲能夠阻止她的,只有我一人。」
與我痛苦的心情不同,艾瑪的父親繼續嘆息着。
「小時候,她跟着我去採藥,結果母親被狼叼走了。儘管如此,她依然像個沒有母親的孩子一樣,天真爛漫,懂禮貌。尤其是她對草藥的特徵記得特別清楚……我試着教她認字,沒想到她一下子就學會了。」
這個「塞菲婭」究竟是誰?
「致。親愛的,我的伊恩·佩爾庫斯」
直到那時,我才從緊閉的嘴脣中擠出一絲微弱的聲音。
但是,如果像艾瑪這樣的受害者繼續出現呢?
席琳的懷疑不無道理。換作是我,大概也會這麼想。但我的直覺,以及圍繞那個夢所經歷的種種怪事,都在向我證明着。
隨着這第一行字,後面是無數接踵而至的內容。在信息的洪流中,我終於找到了那渴望已久的字句。
「回想起來,那年的狩獵祭真是事故頻發。鍊金學部的艾瑪爲了採集材料外出,結果被神祕的魔獸襲擊,失去意識後被發現,這就是一切的開始。」
萊託沉默了好一會兒,纔開口說道:
是啊,在別人聽來,這些話一定像瘋言瘋語吧。
不,世界末日這種話連實感都沒有,所以無所謂。
「已經幾個小時了,艾瑪這樣也不會清醒過來……我們回去喫點飯休息吧。我們也要過自己的生活。」
「……伊恩,我們該回去了。」
「……伊恩。」
伴隨着酒意,夜色漸深,而我也有了新的課題。
那本應是給父親準備的物品。每當那又長又硬的觸感壓在手掌上時,我都感到難以言喻的痛苦。
沒錯,正如我所見。
最終,村民抽泣着哭了出來。雖然他是個毛髮蓬亂的中年男子,但在心愛女兒的死麪前,他只能像個孩子一樣流淚。
萊託一步步走過來,把手搭在我的肩上。然後嘆了口氣說道:
在他悲痛的哭喊繼續之前,我輕聲叫住了他。
「來自七年後的未來,有一封信。」
然後踉踉蹌蹌地走過去,打翻了垃圾桶。
「當時我也在場,艾瑪被魔獸襲擊,陷入了昏迷……如果我早點告訴艾瑪,或者乾脆由我來保護她的話?」
萊託微微皺眉,疑惑地看着我。我失神地喃喃自語,甚至沒有注意到他的反應。
這也難怪。但我依然清晰地記得那封信末尾留下的那句話:
我暗下決心,至少這一次要配合一下,於是將信小心折好,放入懷中。
但爲何偏偏寄給了我,至今仍不得而知。唯一明確的是我必須完成的任務。
直到他昏倒、倒下,被擡回住處。
我抓住席琳的肩膀。她的臉頰上泛起粉紅色的花朵。
她欣喜地揮手,但看到我表情不對勁,立刻用疑惑的眼神看着我。
正因如此,我將最信任的兩人留在身後,再次奔跑起來。
草藥師一言不發地低頭看着藥水。那小小的藥瓶裏,承載着艾瑪的奉獻與努力,其分量之重,恐怕連他都難以想象。
「如果無法守護未來,世界將會毀滅。」
這是爲了拯救世界而開始的戀愛。
感到窒息。我像一隻被雨淋溼的狗甩掉身上的水一樣,煩躁地抖了抖身子。
這絕非可以一笑置之的惡作劇。
這是間宿舍。我拿出櫃子裏存放的一瓶威士忌,倒進杯中。濃烈的酒精味刺鼻而來,直衝腦門。
似乎難以忍受沉重的沉默,萊託附和道。
他含着淚水的眼睛轉向我。我默默地從懷裏掏出藥水,放在他那像鍋蓋一樣大的手掌上。
萊託的臉色變得更加僵硬。他開始仔細打量我的表情。儘管如此,我還是無法停止說話。
彷彿要將每一個字都重新刻入腦海,我靠在桌邊,端起酒杯一飲而盡,一遍又一遍地讀着。
「……信。」
必須找到「塞菲婭」,並與她建立聯繫。
我像着了魔一樣站起身,邁開步子。踉蹌的步伐不知不覺變成了奔跑。身後傳來萊託的喊聲,但我置之不理。
突然,一個想法如閃電般擊中我的腦海。
「伊恩!」
「拜託,去休息一下吧……你看上去很累。」
席琳的眼中充滿了懷疑。那是一種彷彿面對難解謎題般的陌生眼神。
這是一句任何人都能說出的同情話,但村民的眼眶卻紅了。他用力地點了點頭。
已經是兩週前的事了。但由於很少在宿舍逗留,垃圾桶應該還沒清理。
如果無法守護未來,世界就會毀滅?
而且席琳也會擔心,但無論她說什麼,我都沒有聽進去。
我不禁苦笑了一下,隨即展開了那封皺巴巴的信。
「嗯?」
就讓我跟着這封信的指引走下去吧。
村民的眼中再次湧上淚水,男人的眼淚滴落下來。然而即便如此,他依然堅決地搖了搖頭。
「……伊恩哥哥。」
嗚咽、嗚咽,未盡的哭聲像呻吟一樣從喉嚨裏流出來。我的頭不由自主地低了下去。
然後開始語無倫次地說出腦海中浮現的話。後悔與罪惡感交織。
萊託深深地嘆了口氣。
「又、又怎麼了……」
只是想着那封信。那封被我揉成一團扔掉的信。
他是認真的。那雙黯淡的眼眸中,絕望與痛苦如同破碎的玻璃碎片般深深嵌在其中。
我喘着粗氣,用沙啞的聲音喊出她的名字。席琳的眼睛瞪得圓圓的,隨即表情變得嚴肅起來。
「……真是個好女兒啊。」
「你該不會是喝醉了吧?」
「少爺您用吧……我這個鄉下人,是死是活都無所謂了。」
「有了這藥水,就能大大減少草藥師和獵人們受傷甚至喪命的情況……請您務必收下,父親大人。」
「父親。」
如果那句話是真的呢?
我本不忍心開口,但想到有些話必須傳達,最終還是艱難地張開了嘴。
接着開始思考。信的內容大致明白了,但唯獨有一個名字,始終猜不透其身份。
聽到這話,我「呵」地笑了一聲。
這是通往宿舍的路口。遠處,席琳出現了。
此刻的我比任何時候都要認真。席琳也察覺到了這一點。
「是的,當然。她是個好女兒。從那時起,爲了支付她的書費,我什麼都願意做。雖然很辛苦,但看到她獨自領悟那些難懂的書,沒有人教她……我真的很自豪。然後有一天,她突然考上了學院。」
我摸索着懷裏的藥水。這是艾瑪留下的,最後的遺物。
我呆呆地把艾瑪的藥水重新放回懷裏。
「如果那樣的話,如果那樣的話就能救艾瑪了。不,說不定她連受傷都不會!我,我要是再謹慎一點的話……!」
我踉蹌着走了幾步,目光再次掃過信紙。
頭暈目眩。胸口彷彿壓着一塊石頭。
這是一封來自未來的情書。
無所謂了。我端起酒杯一飲而盡。烈酒灼燒着食道和胃,一路流下。
那聲低低的呼喚,讓我的目光與席琳相遇。
「From. 今夜依然思念着你,來自塞菲婭。」
艾瑪爲了採集材料外出,被魔獸襲擊——這個預言如今已成現實。
「席琳。」
「從未來……從未來寄來了一封信。上面還提到艾瑪會受傷……」
萊託的聲音低沉而凝重。那嚴肅的語氣,意味着他無比認真。但我猛地站了起來。
「艾瑪昨天向我炫耀來着,說她研製出了能隱藏氣息的藥水……雖然我不太懂原理,但作爲一名鍊金術士,能開發出新藥水真是了不起的成就。」
即便如此,又怎能這樣呢?我正想這麼說,卻在對上他目光的瞬間感到一陣窒息。
「早知道會這樣,還不如……嗚……還不如讓你安分地做個草藥師……嗚……都怪我這個沒用的父親太貪心了……」
各種紙屑散落一地。我寧願那天的經歷是酒醉後的一場幻覺。
他將藥水推回給我。看到我困惑的表情,艾瑪的父親說道:
雖然仍無法確定這封信是否真的來自未來,還是某人的惡作劇。
老實說,這故事聽起來毫無實感,不過沒關係。
男人一旦哭出聲來,就持續了好一陣子。
然而,當我看到那張皺巴巴的高檔信紙時……
我把艾瑪最後的話轉告給了他。希望這不會成爲她留給父親的最後一份禮物。
最終,萊託再也忍不住,大聲吼了出來。我被他的喊聲驚醒,茫然地望着他。
沒有回應。我只是緊緊閉着嘴。
「少爺,嗚,請您一定要寫下來……艾瑪,嗚,請記住我的女兒……反正這個沒用的傢伙一輩子也忘不了女兒……嗚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