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話

那是花蕾羞澀綻放的春天。

每當新的季節來臨，學院也會迎來新的學期。那是一個充滿陌生緣分、熱鬧酒席和令人熱血沸騰的競爭的年代。

某天，失去記憶後醒來的我，收到了一場比試的邀請。來自一個連正常對話都未曾有過的灰髮後輩。

塞里亞·尤爾迪娜。

劍術學部二年級首席，人稱9;尤爾迪娜的傲慢9;。

或許是巧合，天劍山的季節也是春天。映入眼簾的景象與回憶混雜，在視神經中交織成一片混沌。

那天也是如此。

後輩咬牙切齒，以凌厲的氣勢向我衝來。

以當時的我，根本無法應對那樣的速度。無論是劍術、魔力，還是其他任何方面，我都只是個不及格的前輩罷了。

但今天不同了。

鐺！

木刀相撞的聲音異常響亮。不像是木頭，倒像是金屬製成的劍相互刮擦的感覺。

真是絕妙的交鋒。

我側身擊打迎面劈來的木劍，塞里亞熟練地扭轉手腕，控制碰撞角度。即便不使用魔力，9;大師9;的臂力也令訓練有素的武者難以招架。

結果我的劍順着橫臥的木刀刀身疾馳而過。當然，未能完全化解衝擊的塞里亞身體又向我懷中貼近了幾分。

但這無關緊要。因爲塞里亞爲了躲避橫向劃過的劍刃，上半身已經後仰。

所以第一回合是平手。

這無關緊要。反正我本就沒指望一次攻防就能分出勝負。

緊接着是第二回合。

少女上半身後仰，自然地屈膝，劍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她的目標是我的下半身，大約膝蓋的高度，這種攻擊角度讓我難以應對。

可以說，塞里亞也犯規了。即便考慮到實戰，既然借用了9;對練9;的形式，就應該給予準備的時間。

「……在做什麼呢，空師傅？」

精妙。

即便如此，我畢竟是達到了9;大師9;境界的強者。

那麼剩下的領域是什麼？

作爲武人，這是應有的態度。更何況，我也想看看久別重逢的後輩成長了多少。

「咳咳。」少女清了清嗓子，努力讓自己顯得鎮定。

看樣子是相當不想輸啊。

既然9;一局9;還沒結束，也就是說勝負未分吧。

鬥志，或者說勝負欲。

伴隨着呻吟聲，塞里亞踉蹌着想要起身，卻被一腳踢中了心窩。

「不。」

「到此爲止了嗎？」

「我可沒有承認失敗。」

緊接着，刀刃瞬間落下。

無路可退的少女只能像彈起一般收回木刀。雖然勉強擋下了這一擊，但全力劈下的攻擊不可能毫髮無損地擋住。

塞里亞雖然沒有魔力，卻能對我的動作做出反應。若非在力量分配和爆發力方面有所領悟，這是不可能做到的技藝。

這就是後輩的變化。雖然正統有正統的優點，但我想爲塞里亞有了更多選擇而送上祝福。

使用真劍就能稱之爲實戰嗎？對手的刀刃可能已經鈍了，或者我碰巧穿着鋼板靴，誰能說得準呢？

我剛側過頭，刀風便擦過耳畔。雖說是毫無準備地開始，但這一刺卻相當完美。

「實戰」究竟是什麼？從過去一年中多次與死神擦肩而過的我的角度來看，那簡直就是無法控制的變量地獄。

「不，看來是我誤會了……空師傅。」

我的目光也不由自主地轉向了對話的中心。果然，那裏站着兩個陌生的人。

「是個好主意，雖然不太像你的風格。」

該如何回答呢？我一時猶豫了。

就是塞里亞的勝負欲遠超想象。明明只是一場比試而已。

從這個角度來看，我用鞋底擋住塞里亞的木刀並不是什麼「犯規」。因爲在那個時刻，那是最能擊中對手弱點的恰當手段。

當兩把刀交鋒時，力的方向比什麼都重要。只要有一絲破綻，就會在僵持的瞬間暴露。

所以她纔會如此全力以赴，與我刀鋒相對吧。

但我卻無法抱怨。

那速度，說是乘着疾風而來也不爲過。就連我也不禁爲之一怔。

片刻的寂靜。

趁此機會，我決定把想說的話全都傾吐出來。

甚至在我擺好姿勢之前。

即便如此，木刀的威力也足以讓腳底發麻。

「後輩？什麼後輩？我可沒有名字叫「空」的奇怪後輩。」

我用沉默代替了回答，直到塞里亞吐露心聲。

因爲，那招也是我慣用的祕技。

這多少有些強詞奪理。

深邃的目光朝我投來。那雙藍眼睛中蘊含的情感，雜亂無章，令人難以捉摸。

依然無法掩飾內心的憤懣。

如果塞里亞手中拿的不是練習用的木刀的話。

「說到底，爲什麼偏偏是「空」？光聽發音就很不怎麼樣。」

「把後輩欺負得夠嗆，很開心嗎？」

原本的塞里亞重視正統，被稱爲9;劍術教本9;也不爲過。她不是一直追求堂堂正正、乾淨利落的劍術嗎？

即便如此，塞里亞的姿勢也已經搖搖欲墜。在這種情況下還想通過拉扯來化解我的突刺，結局可想而知。

對我理解那浸潤耳膜的私語聲大有幫助。

因爲控制了力道，所以沒有吐血。只是像被砸在地上一樣重重摔下，在地上滾了幾圈後才勉強穩住身形。

「這是犯規。」

「連準備姿勢都沒有，簡直是一瞬間的猛攻……所以感覺更加突然。越是熟練的劍士，對對手的姿勢和肌肉就越敏感。」

詭異的軌跡。原本筆直刺出的劍路，竟如遇懸崖的激流般驟然折轉。

我全力揮出的木刀，扭轉了塞里亞的劍路。彈開的木刀再次朝我的手臂襲來。

鞋底與木刀相撞。我微微扭轉膝蓋，像踩踏一樣控制着斬擊，如果是真刀的話，恐怕已經被斬斷了。

但收穫還是有的。在塞里亞的木刀被擋住的瞬間，我手中的木劍已經像斷頭臺一樣劈了下來。

「對練應該以實戰爲前提。可是，用鞋底擋劍刃……如果拿的是真劍，根本不可能做到。」

「這是天劍山歷代師傅們傳承下來的光榮稱號……我當然也爲此感到自豪。」

不知從何處傳來一個不滿的聲音，塞里亞的身體猛地一顫，微微發抖。她推開我並迅速站起來的動作，簡直就在一瞬間。

「所以，再來一次？」

「咚」的一聲，我全力揮動木刀，對方的防禦頓時瓦解。我順勢向前一步，用手肘直擊心窩。

如果稍有疏忽出現破綻，就意味着可以反敗爲勝。

那一刻，我預見了勝利。搖搖欲墜的少女喉間抵上木刀的未來，瞬間在腦海中浮現。

沒有回應。塞里亞咬緊牙關，全神貫注於劍上。

不過，我並不想責怪塞里亞。這次談話的目的，恰恰相反。

咔嚓，兩把鋒利的刀刃相交，開始角力。每一次調整手腕角度，進行細微的操控時，僵持點都會上下左右晃動。

然而，只要距離沒有拉開，結果總是相同。就像纏綿的愛撫一般，兩把刀緊貼在一起，絲毫沒有分開的打算。

「好，那就再來一局吧。」

我注視着這一幕，開口問道：

我唯一誤判的一點，

「……呃！」

儘管如此，我的聲音仍在繼續。

「對練的目的終究是爲了檢驗修煉的成果……您不是沒有使用「劍陣」的祕技嗎？」

面對如流水般接連不斷的反駁，塞里亞只能咬牙切齒。也是，畢竟無話可說。

「……「我」的樣子？」

這已經是同一部位第二次受到重擊了，而且還是要害部位。對方只能發出窒息般的呻吟，踉蹌後退。

面對提問，回應的卻是另一個問題。

專注於劍的少女嘴脣微動，就在那之後。

沒有發出淒厲的慘叫。喘息着的少女那雙藍眼睛，依舊燃燒着火焰。

少女反駁時，眼中燃燒着鬥志。緊咬的牙關間流出的呼吸聲，清晰地透露着她的情緒。

我猜到了她的意圖，不由得苦笑。

「沒必要勉強使用吧？不用也足夠了。」

啪的一聲。

「……剛纔還挺有趣的。」

粗重的喘息聲交織在一起。滲着細密汗珠的肌膚白皙柔滑，躺臥的女體姿態蘊含着奇妙的性感，而那將我完全包容的藍眼睛。

「本來就沒結束過。」

稱讚，沒錯，我想說的就是這個。

我自然不會放過那微小的破綻。

「我思考了很久，最終做出了決定……本以爲終於適應了，爲什麼突然跑來天劍山攪亂一切……！」

風馳電掣般襲來。

「前輩真的瞭解我的心意嗎？」

就在那時。

「您對我這麼瞭解嗎？」

「靜中動的奧義。」

這是個值得欣然接受的提議。我握緊劍柄，用激動的聲音說道。塞里亞的臉不知不覺間已近在咫尺，呼吸可聞。

「虛師傅，還有……無師傅。」

儘管如此，我之所以一言不發，

僅僅過了幾招，少女的呼吸很快就平復了下來。只是，那語氣中流露出的熾熱卻無法掩飾。

因此，要根據當時的情況做出最恰當的反應。

少女抓住了指向我後頸的木刀。當然，她已經沒有扭轉我關節的力氣，最多隻能勉強拉扯。

無論是力量還是速度，塞里亞都遠不及我。這一點在剛纔的攻防中已經得到了證明。

原因很簡單。從塞里亞抬頭看我的表情中，我察覺到了一種與以往不同的清晰情緒。

不過是無謂的抱怨罷了。正這麼想着，還沒等我調整好姿勢。

格擋，碰撞。

一句玩笑話讓少女秀氣的眉頭皺了起來。內心的動搖也會影響劍法。

伴隨着一聲悶響，少女的身體重重摔在地上。由於她手中緊握的木刀是我的，我也自然而然地撲倒在她身上。

「尤爾迪娜不是嗎？」

一個瘦削的少年，和一個戴着斗笠、帽檐壓得極低以至於完全看不清面容的女子。

其中，訓斥塞里亞的正是那個少年模樣的「虛師傅」。

「空師傅，年輕人血氣方剛我能理解……但再怎麼着，也不能當着這麼多學徒的面卿卿我我吧……」

「啊，啊呀！嗚……不，不是的！」

塞里亞慌亂得連舌頭都咬到了，看來是終於意識到我們倆是以什麼姿勢在對話了，從她那通紅的耳垂就能看出來。

「只是在對練的時候不小心就……」

這藉口實在牽強，從臺下皇女的反應就能明顯看出。

她甚至發出「嗚嗚」的低沉聲音，還把大拇指朝下比劃。

塞里亞的臉更紅了，這也在情理之中。最終，她選擇放棄辯解，轉而調整策略。

「那、那虛師傅和無師傅您二位呢？是有什麼事情嗎……」

「我們當然是來看對練的。反正基礎訓練結束後，說不定還要去「重之關」或「變之關」……看來已經有點晚了。」

該稱呼他爲師傅嗎？

雖然剛剛抵達，但虛師傅的眼中似乎已經瞭解了大致情況。再沒有可以切磋的對手，勝負也已分曉。

他用不耐煩的語氣說道。

「差不多該被大師傅召見了。空師傅，既然事已至此，不如一起上去吧。」

「啊，是，是……」

羞愧得魂不守舍的塞里亞只能點頭稱是。就在這突如其來的比試即將結束之際。

「忘卻之池。」

聽到那如熔鐵般令人不悅的聲音，我悄悄移開了視線。身旁站着一位用面紗遮住臉龐的女子。

「空師傅每晚都會在「忘卻之池」冥想。」

今晚要不要去池塘看看？那個被稱爲9;忘卻之池9;的地方。

我茫然地望着她的背影，隨即苦笑了一下。

「什麼？」

雖然試圖揣測她的意圖，但並未得到任何回應。無師傅已經遠遠走在前頭，跟隨着兩位師傅的步伐。

更奇怪的是她的聲音。彷彿故意損傷了聲帶一般。

她到底想讓我做什麼呢？

只是心中湧起了這樣的念頭：

不知不覺間，太陽已經西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