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話
《來自未來的情書》 · 알콜중독 · 2971 字
神殿是承載絕望的容器。
這座凝聚了文明精華的建築高大而寬闊。神聖的象徵和聖畫遍佈各處,神殿散發着虔誠而古樸的氣息。
在這宏偉的神殿面前,區區人類顯得多麼渺小。
地上的生靈理應跪拜,向神明祈禱。這就像熔爐中的沙粒,需要經歷漫長的黑夜,才能承受光與熱。
向神明祈禱,正是證明僅憑自己的力量什麼都做不到。
因此,祈禱是懇切的,也是絕望的。能夠依賴的,只有那連回應都不會給予的超越性存在。
位於神殿中的診療所也是如此。
學院內的神殿既是神學教學樓,也是高級司祭們的居所。這是爲了應對訓練中可能發生的意外。
即便是在訓練中,也要時刻以實戰爲目標進行授課。稍有不慎,就會有人受傷。
當然,其中大多數只需接受幾天的治療便可痊癒。
因爲包括對練在內,高受傷風險的訓練必須有學院教授在場監督。在名震大陸的強者面前,很少會發生無法控制的事故。
然而,即便是神殿也無法救治的傷患也並非從未出現過。
被派去參加魔物討伐等實戰訓練的4年級學生,或是在學院內危險區域不慎遊蕩而遭遇不幸的學生,有時也會受到足以致命的重傷。
艾瑪的情況也是如此。雖然還沒有去世,但即便有聖國派遣的高級司祭們和聖女傾注了神聖力量,依然沒有傳來好轉的消息。
這也難怪。聽說她的內臟都流出來了。
這段時間,神殿的重症監護室前聚集了許多人,他們祈禱後便離開了。
他們都是與艾瑪有關的人。有她的導師、有緣的前後輩、親密的同期,還有我和萊託。
用手掌捂住臉,我回想着昨天下午的事。感到後悔。我的懷裏還留着艾瑪給的藥水。
就在這時,主導艾瑪治療的聖女和聖國的高級司祭們一起,帶着疲憊的神色走出了重症監護室。
我猛地站起身來,原本呆滯地捂着臉的手也放了下來。聖女似乎已經習慣了這種情況,她雙手合十,像祈禱一樣低下了頭。
我和萊託在她離開後,仍在重症監護室前癱坐了好一會兒。
或許還有一線希望。如果獻上價值高昂的祭品,也許會有奇蹟降臨。
「我也是艾瑪的同學,萊託·安斯特恩。」
然而,凡事都有個限度。如果連腸子都流出來了,那就是重傷中的重傷。神聖力量並非萬能,受如此重傷,必須做好死亡的準備。
已經太遲了。而且這也不完全是我一個人的責任。任誰聽到七年後未來寄來的信,裏面還寫着你會受傷的消息,都會覺得難以置信吧。
「我是艾瑪的朋友,伊恩·佩爾庫斯。」
「佩、佩爾庫斯?安斯特恩……?貴、貴族!哎呀,對、對不起!小人有眼不識泰山,沒能認出兩位少爺……」
萊託用爲難的眼神看着我,我則帶着憐憫和悲傷俯視着他。
正當我沉浸在悔恨與自責中無法自拔時,一個村民的哭喊聲驚醒了我。
面對萊託的嘆息,聖女如此斷言道。她的聲音依舊溫柔,但語氣中卻充滿了堅定的確信。
或許是難以一直無視兩隻小羊羔祈求奇蹟的目光,聖女輕嘆一聲,小心翼翼地張開了嘴。
他嘆了口氣,揉了揉額頭。
「早知道會這樣,就不該拜託艾瑪……該死。」
他臉上帶着猶豫,似乎不確定自己是否有資格進去。我小心翼翼地走近他身邊。
但今天,我和萊託的目光,卻並非停留在她的臉上,而是緊緊盯着她的嘴脣。彷彿在祈求她說些什麼。
真的沒關係嗎?我無力地點了點頭。
「……咦?你認識我女兒?」
「……這不是任何人的錯。」
「那個……請問您是艾瑪的父親嗎?」
我和萊託猛然回過神來,循聲望去。只見一個衣衫襤褸的男子正慌慌張張地跑過神殿的走廊。
「當然,如果事情那麼簡單,誰也不會痛苦……但願你能重獲內心的平靜,以馬內利。」
在女兒即將離世之際,卻因未能認出貴族而不得不請求原諒。
萊託也是如此。他也沒有責任,但這件事是在他尋找研究所需材料時發生的。爲了承擔道義上的責任,他坐在這裏。
生活的問題,竟是如此殘酷。
如果當時再多勸阻艾瑪一些,再多相信信上寫的內容一些的話……
「腸子都流出來了,而且已經暴露在外太久了。推測大概有幾個小時了?內臟已經被污染了。幸好艾瑪小姐在最後一刻喝下了進入假死狀態的藥水,所以現在還留有一口氣。」
我和萊託立刻猜到了他的身份,猛地站了起來。那個頭髮花白的男人在重症監護室前癱軟了下去。
鬍鬚和頭髮都沒有好好打理,看起來並不整潔。再加上只揹着一個簡單的包袱,行李也很輕便。
「哎呀,艾瑪啊!艾瑪,我的女兒!」
這比空洞的安慰更具威脅性的真相,讓我的身體像乾草捆一樣癱軟在椅子上。
這是鍊金術士們爲了應對緊急情況而隨身攜帶的藥水。
但艾瑪不過是草藥師的女兒,根本沒有能力獲得那樣的祭品,而我也一樣,對她的傷勢感到責任重大。
留下這樣一句喃喃自語,聖女離開了。
「以馬內利0;immanuel1;。」
銀色的頭髮柔順地垂落,淡粉色的眼眸中帶着一絲憐憫。
只是沉默着。
乾澀的聲音從我喉嚨裏流出。聖女靜靜地注視着我。那粉紅色的目光彷彿在詢問。
就算我警告了艾瑪,她大概也會一笑置之,覺得是無稽之談。儘管如此,沒能阻止這一切的愧疚感依然縈繞在心頭。
如果不是現在這種情況,或許會對聖女那豐滿的胸部產生一些感想。但此時此刻,無論是萊託還是我,都沒有這樣的心思。
聖女說到這裏,在胸前畫了一個十字。彷彿在面對生死問題的凡人,理應如此。
連神明賜予的奇蹟都不平等的世界。我的眼神黯淡下來,充滿了陰鬱的預感。
看到我和萊託的問候,艾瑪的父親睜大了眼睛,來回打量着我們。然後眨了眨眼,沉默了許久。
無能爲力的人,自然也無話可說。這是理所當然的。
「……不,我會等下去。」
更何況,雖然不是至交好友,但朋友的死亡,而且還是我或許能夠阻止的死亡。
說完這句話,她再次雙手合十,低下了頭。這是告別。看來她打算暫時離開一會兒。
「那命運與偶然,並非區區凡人之力所能承擔。所以兄弟們啊,不必太過自責。」
果然沒錯。確認他就是艾瑪的父親後,我和萊託立刻低下了頭。這是對朋友父母應有的禮節。
「向父母傳達艾瑪小姐的情況,可能會是一件痛苦的事。如果難以承受的話,還是回宿舍比較好。」
「並非完全沒有希望。只是,就目前而言……最好做好心理準備。我聽說艾瑪小姐的父母很快就會到了。」
「說實話,情況並不樂觀。」
聖女用溫柔而擔憂的目光看着我和萊託。她沉默地打量着我們倆的臉色,然後搖了搖頭。
他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開始向我們乞求原諒。
平日裏總是掛着溫和微笑的她,今天卻緊閉雙脣,絲毫沒有要開口的跡象。
「願神與你同在」,這是在聖國代替問候的話語。
可能會失去某人的這種情形,對我來說是陌生的。迄今爲止,我參加過的葬禮屈指可數。
「面對親人即將離世的人,都會這麼說。都是我的錯,我應該做得更好……但學院每年都會有幾名學生死亡。只是,這一次可能是艾瑪小姐罷了。」
看到我焦急的表情,聖女半閉着眼睛,似乎明白了我的處境。由於過度使用神聖力量,她原本就白皙的臉色現在顯得更加蒼白。
呼——長嘆了一口氣。這已經是預料之中的事。我努力平復心情。
如果說內心毫無波瀾,那是在說謊。我空洞的雙眼茫然地凝視着虛空,渾然不覺時間的流逝。
「畢竟我是最後一個見到令愛的人。作爲朋友,總該把可能是最後一面時的樣子傳達給他們。」
如果真有神明存在的話,那她一定是位偏心的神明,賜予瞭如此美麗的容顏。若是平時,恐怕會看得入迷,沉醉其中吧。
這實在是難以忍受。
下一刻,艾瑪的父親做出了這樣的反應。
一旦進入假死狀態,即使心跳變得極其緩慢,失血嚴重,也不會喪命。此外,這種藥水還帶有多種輔助效果,旨在最大限度地提高生存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