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話

阿維安發出微弱的呻吟聲，已經昏了過去。

凌亂的場景發生在艾瑪工坊一角的沙發上。一位女子手腕和腳踝都被繩索束縛，這副模樣莫名激起了同情。

看起來不過剛成年的少女罷了。

不知情的人看到，立刻向衛兵舉報我也不奇怪。畢竟把一個纖弱的女孩手腳都綁得嚴嚴實實。

當然，我也有話要說。

首先，那女子並非人類，而是精靈。

這意味着她是人類的敵人，潛入學院的間諜。衛兵該抓的不是我，而是她。

此外，她還是個訓練有素的戰鬥人員。

如果是我，根本不需要束縛。

反正無論做什麼，精靈都很難傷到我。正如之前所證明的，實力差距明顯，而且精靈的強項似乎是魔法。

法師在近距離與劍士對抗無異於自殺。

不過現在觀察精靈狀態的不是我，而是艾瑪。

即使有再多的安全措施也不爲過。

艾瑪心地善良溫柔，即使對欺騙過她的精靈產生同情也不足爲奇。

而一瞬間的疏忽往往會釀成致命的錯誤。

既然艾瑪是非戰鬥人員，我只能用警惕的目光注視着精靈。

精靈突然睜眼襲擊艾瑪的未來也並非不可能。

那樣的話，精靈恐怕也無法安然死去。

我懷着忐忑不安的心情，仔細觀察着艾瑪的臉色。

與滿手冷汗的我不同，艾瑪俯視着精靈的眼神異常凝重。她託着下巴，陷入了長時間的沉思。

聽到這句話，我終於確信了。

反倒是艾瑪露出了茫然的眼神。

「黑暗教團……」

米特拉姆。

我的腳步頓時停了下來。

「我害怕你會死，害怕沒有你的世界……在認識你之前，我從未這樣過，很奇怪吧？」

畢竟她一直以來只要涉及到鍊金術就會變得無比認真。

"目前還不清楚。改造得太複雜了，連原理都搞不明白，不過有一點……"

「大概吧，不過別擔心……我很快就會回來的。」

還有那個構成屍體巨人核心的骯髒小鬼。

但今天的艾瑪看起來有些不同。

黑暗教團與北部的精靈有着密切的聯繫。

精靈只要重新裝進袋子裏就行了。

「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謝謝你。」

她默默注視着我，眼中充滿了憂慮。見她一直猶豫不決，我故意笑着開口道:

我下意識地問出了口:

不，其實我心裏是明白的。

優待與忽視，就像硬幣的兩面。

她只是用低沉的聲音宣告道:

一直以來我都忘記了，艾瑪也是學院鍊金學部的一員。直到此刻，我才真正意識到這一點。

只在我的視野中留下某種熟悉的痕跡。

黑暗祭司，生物改造的權威。

精靈的下頜關節張開，裏面隱約露出了一團猙獰可怖的肉塊。那不過是一瞬間的事。

我不能帶艾瑪去那麼危險的地方。

爲什麼「資格」這個詞會如此刺痛我的心呢。

本來故事應該到此爲止的。

「魔力流動不穩定……本該穩定的器官也變得敏感起來。應該伴隨着劇烈的疼痛，像是人體改造的痕跡。」

她用嚴肅的語氣說道。

北部盤踞着黑暗教團。如果他們甚至與精靈族聯手，那麼危險程度只會更高。

明明還沒有完全接受，艾瑪卻擔心我爲難，急忙收拾好自己的心情。這一點讓我心痛不已。

在精靈的喉結附近磨蹭了好一會兒的艾瑪，終於用盡全力將手推向精靈的嘴邊。

艾瑪對那駭人的景象並未表現出絲毫驚訝。

是時候去找內里斯前輩了。

艾瑪強忍住哽咽的聲音，急忙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艾瑪心思敏銳，頭腦聰慧。她從不忤逆他人心意，總是體貼入微，不會把自己的想法強加於人。

「伊恩，我害怕你。」

僅靠一方是無法成立的。

即便如此，我也無能爲力。

她原本想乖乖送我離開，眼睛卻微微睜大了。

「……我知道的。」

「呃，嗯？」

我以保護艾瑪的名義，對她「特殊對待」。而這一點，從某些角度來看，也可能會被當作是一種歧視。

「起初，大腦一片空白。接着，呼吸變得急促……回過神來時，才發現自己早已淚流滿面，泣不成聲。持續了許久，嗯。不，是幾天幾夜……」

「……艾瑪。」

果然不出所料。

「那是我製作的藥水吧？副作用也是我最清楚，所以聖女大人聯繫了我。一開始是瞞着的……但我覺得我也有資格知道這些。」

她無力地站在那裏，彷彿輕輕一拉就會撲進我的懷裏。於是我不由自主地伸出手，卻又收了回來。

我長嘆一口氣，轉身背對着她。

然而，艾瑪並沒有像往常那樣用她特有的開朗和活力回應我。她只是帶着落寞的神情，對我堅定地說道。

以艾瑪謹慎的性格，既然她這麼說，那就毫無疑問了。精靈的身體確實被人改造過。

嘰啊啊啊啊啊啊啊——！

一時也想不出該說些什麼。只是本能地想要阻止艾瑪繼續貶低自己。

那種異常的再生能力，想必也是由此而來。

我向艾瑪走近了一步。

光是其中一條，就足以成爲不帶艾瑪同行的充分理由。我這樣下定決心，望向艾瑪。

與此同時，艾瑪的手上開始泛起微弱的光芒。

會進行如此惡趣味的改造的，整個大陸上只有一個地方。

我立刻捂住了臉，不由自主地嘆了口氣。

艾瑪眼中含着淚水，露出了悽美的微笑。

「沒關係，艾瑪。我會處理好的。」

聽到我的嘆息聲，艾瑪露出了擔憂的神色。

曾經是我宿敵的她，自然而然地浮現在我的腦海中。

這句話像一把刀，直刺我的心臟。

「……艾瑪。」

寒冷乾燥的北部氣候令人擔憂，作爲帝國五大名門之一的尤爾迪娜家族的自尊心也令人顧慮。

一聽到"人體改造"這個詞，我立刻想起了某個人。

我再也忍不住，開了口。

就在這時。

就在這時，艾瑪的嘴脣微微動了動。

現在也是如此。

她的聲音顫抖着，夾雜着啜泣。

不，這已經超越了建立關係，顯然是通過精靈策劃着某種陰謀。若非如此，他們不會費心對每個人進行人體改造。

隨後，那團肉塊再次消失不見。

種種理由在腦海中浮現。

平時就經常處理各種令人作嘔的材料，看到寄生在精靈身上的肉塊也沒什麼好害怕的。

這不過是多餘的關心罷了。

「可是我最害怕、最痛苦的是，你可能會死，而我卻無能爲力。這也是沒辦法的事，畢竟我只是個只會製作藥水的平民女孩……」

儘管如此，低着頭的艾瑪依然沉默不語。看着她臉上籠罩的陰影，我的心情也變得沉重。

我困惑的目光投向艾瑪。但艾瑪只是用憂鬱的語氣繼續坦白着。

那個有着我妹妹模樣，發出狂笑的女人。

"……不知道是誰改造的？"

如果不是艾瑪小聲嘀咕了一句，我本打算就這樣離開的。

纖細的手指從精靈的心窩處開始，經過胸口，像輕撫喉結般滑過。每當這時，精靈的身體都會猛地一顫，表現出強烈的反應。

她應該早就知道了。

「……我、我聽說了。你差點死了。」

面對她那淒涼的表情的瞬間。

不知不覺間，艾瑪那翡翠般的眼眸中已蒙上了一層朦朧的淚光。想要說些什麼安慰她，卻終究沒能開口。

僅憑我一個人，能收集到的信息實在有限。

「我已經欠了你幾條命了。爲什麼還要這麼想，你對我來說已經足夠……」

大腦一片空白，脫口而出的竟是這句話。

我的道路早已被鮮血和屍體染紅。我不想讓她踏上那條冰冷黑暗的道路。

這是爲了讓艾瑪稍微安心而給予的安慰。

別說平民了，就連下級貴族也可能得不到應有的禮遇。

「……那就是魔力的核心。與肉體融合得太深了，現在根本無法分離。」

猶豫了許久的她突然問我。

緊接着，精靈口中迸發出詭異的尖叫聲。

我懷着痛惜的心情呼喚了她的名字。

艾瑪與我所處的世界格格不入。

「……走吧。」

與對自己的身份感到自卑的艾瑪同行，恐怕不會有什麼好結果。

那是隻有研究者纔有的眼神。

因爲我想保護她。

「我會等你回來的…一定要平安歸來哦？」

「又要走了嗎……？」

我的手小心翼翼地握住了艾瑪的手。

「一起走吧，艾瑪。至少你，我一定會想辦法保護……」

雖然如此豪言壯語，但我內心卻陷入了矛盾，不知這是否是正確的選擇。

但無論怎麼糾結，我的答案始終如一。至少從看到艾瑪那溼潤的微笑那一刻起，我就已經深陷其中了。

結論早已定下，剩下的只是實現它的決心。

所以我必須在心裏堅定信念。

好，就這麼辦吧。

因爲艾瑪希望如此。

雖然艾瑪本人還一臉茫然，完全不明白髮生了什麼。

就這樣，在前往北部的路上，又多了一位同行者。

＊

精靈恢復意識是在那之後的幾個小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