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話
《來自未來的情書》 · 알콜중독 · 3637 字
再次夢見了雪原。
所有的一切都被染成了純白的世界。高聳的針葉林,因寒冷和飢餓而倒下的野獸屍體,都在紛飛的雪花中被漂白。
我走在那蒼白的大地上。
背對着冒着裊裊炊煙的軍帳。那是爲了阻擋從針葉林那邊過來的怪物而設的軍營,但內部卻幾乎感受不到任何戰意。
彷彿被雪地奪走了所有的溫度。
就連耳邊傳來的聲音也顯得格外不敬。
「那個食人魔……無論如何……不然……」
「都是……我們的錯……纔會變成這樣……」
難以忽視的竊竊私語讓我的目光轉向了身後。然而,那裏只有一個無精打采的哨兵,正昏昏欲睡地耷拉着腦袋。
真是罕見的景象。
即便再怎麼被輕視,在皇室的傳令官面前如此鬆懈,也未免太過分了。
這正是北部戰線士氣極度低落的證明。畢竟戰況膠着,補給也不充足。考慮到北部極端的自然環境,這樣的結果並非難以理解。
但也不該如此糟糕。
一種奇妙的直覺不斷刺激着我的神經。最近總覺得士兵們的態度變得格外無禮,這會不會是我的錯覺呢?
我搖了搖頭,甩開雜念。
即便真是如此,我也不能插手。畢竟名義上,這裏的指揮官另有其人。
正因如此,我纔再次邁開腳步。
在積雪沒過腳踝的雪原上行進了不知多久。
在這冰天雪地中,竟盛開着一朵花。
那雙默默仰望月亮的藍眼睛,宛如思念故鄉的女子。灰色的秀髮溫順地映照着雪地上反射的月光,纖細的手臂還抱着一把劍。
啪嗒,啪嗒。
或許是因爲太過遙遠,我不得不努力穩住幾乎恍惚的神智。最終錯過的回答,其間的隔閡正是源於此。
「前輩說…要練習…不喝酒…對話……」
就這樣過了片刻。
我默默地將水壺遞給了女人。
「……那誰來守護後方呢?」
直到她終於忍不住吐出了微弱的疑問。
這正是她未醉時纔會有的模樣。放眼整個大陸,又有幾人知曉她的這一面呢?
聽到我真誠的稱讚,女子再次露出了朦朧的微笑。
「無論哪一邊都是如此……軍營也好,北部以外的其他戰線也罷……補給都嚴重不足。這意味着我們正逐漸被逼入絕境。」
當代最強的劍客,公認的9;精靈屠夫9;,竟然是個社交能力不足的少女。
「從現在開始決定吧。」
我沒有回答,只是默默地注視着眼前的女子。
仰望天空的藍色瞳孔微微顫動。隨後,那向我傾斜的清秀臉龐和纖細的嘆息。
即使考慮到保存戰力,這也是極其合理的判斷。因爲9;大師9;的戰略價值,遠非數百數千普通士兵可比。
「……啊。」
說着,我掏出了水壺。擰開蓋子,將裏面的液體倒入嘴裏,動作一氣呵成。
我抵達雪原的那天,他自告奮勇當嚮導。說是世代侍奉尤爾迪娜家族的家臣。
那是事實。
「今晚沒有喝醉呢。」
「反正,我的話……根本沒有任何意義。」
因爲就在旁邊看着,那女子的容貌實在太過致命。
以刑罰來整飭軍紀即可。
她是當今人類最強的存在。
然後是沉默。
「最近士兵們的士氣似乎不太好啊。」
「您來了。」
好像是「食人鬼」來着。
我再次遲疑着沒有回答。靜靜地思考着該說些什麼。
沉默良久,最終從口中吐出的話語顯得如此蒼白。
或許是因爲我很少如此魯莽地飲酒吧。
她垂下視線,支支吾吾,還不時偷瞄我的神色。
女人投來疑惑的目光。這是理所當然的。
在新一代的9;大師9;三人中,她擁有卓越的戰鬥力,其身份和才智也非同凡響,是人類最後的希望。
即便士氣再低落,只要指揮官作爲恐懼的對象存在,基本的軍紀就能維持。可即便如此,我也無法說出那個方案。
好不容易平靜下來的臉色瞬間又漲得通紅。
「啊,那個,這……這個……」
還有另一個證據,那就是她聽到我那似誇非誇的話語後的反應。
這無疑是一個巨大的進步。要知道以前她無論是語言還是非語言都無法正確表達自己的情感。
我想,這也是爲什麼我心中會湧起一股暖意。
儘管努力裝作若無其事,但我的語氣卻平靜而堅定。
「那個……」
少女的手下意識地接過了酒杯。
而且還是北部的烈酒。「大師」敏銳的嗅覺不可能察覺不到。
即便如此,我還是重複着醜陋的謊言。就像這個時代的所有人一樣。
等待回答的嘴巴莫名地乾渴難耐。少女依舊只是靜靜地凝視着我的臉。
信使的意願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借他之口傳達的那個人物的意圖。
順着我的食道滑下去的液體,不是水,而是酒。
害怕與人交往,每天以酒爲伴的事實更是令人意外。
「……既然您說要練習。」
「前輩,這……是您的意思嗎?」
同時也是多次令人屏息的絕景。
就在猶豫的瞬間,我的嘴再次吐出了話語。
這是曾經多次見過的風景。
「是時候做出決斷了。」
語氣如同飲酒前般小心翼翼。不知是否錯覺,那雙藍眼睛似乎閃過一絲若有若無的哀求。
作爲師父的自豪,或是作爲前輩的成就感。除此之外,我心中再無其他情感。
少女低垂着眼,久久沒有說話。直到她傾斜我遞給她的水壺時,寂靜仍在持續。
「我希望你能負責主力部隊。」
那些侮辱女性的綽號也藉由他的口說了出來。
要說有什麼遺憾的話,大概就是我不是來報喜的吧。
然而,竟敢如此輕率地用不敬的蔑稱來稱呼自己的上司。
即便如此,少女也沒有對我隨意抱怨。只是用疑惑的目光靜靜地看着我的舉動。
「龍王」的旨意傳達到了前線的指揮官那裏。守護撤退主力部隊後方的士兵們,恐怕要將自己的血肉獻給那些伺機而動的怪物了。
儘管如此,我還是擠出了一絲苦笑。
權衡利弊是戰術的基本。換句話說,大致的計算已經完成了。
女人咕咚咕咚灌下酒後,聲音變得更加圓潤。
心臟陡然變得冰冷。回想起來,少女毫不遲疑說出的話,無一不是自虐之詞。
「是「龍王」大人派我來的。」
又有誰能想象得到呢?
以往所見,那女子手中總是握着一個盛滿毒酒的酒壺。但今日她卻兩手空空,而且那如雪般白皙的臉頰上也不見一絲紅暈。
這幾乎是一個不可能被推翻的決定。因此,女人眼中的疑惑只能越來越深。
突如其來的回答,如同少女甜美的氣息一般令人措手不及。
"呼,撤退……你是說……要撤退吧。
沒錯,事實上,就算全軍覆沒也在所不惜。
亞歷克斯,亞歷克斯,亞歷克斯……
女子罕見地露出了淡淡的微笑。即便如此,也不過是嘴脣勾勒出細微弧線的,名副其實的「淡淡」一笑。
我努力將視線從自己的內心移開,開口說道。
即便北部戰線的軍隊折損過半,那位女子也必須活下來。
至少說明她並未喝到足以醉倒的程度。
我們之間的距離,實在太近了。
「那、那個……是前輩的意思嗎?」
這絕不是出於私心的話。
我強裝若無其事地移開了視線。
讓心情平復的方法有很多。現在不就有一個現成的素材嗎。
因爲我深知,少女絕不會接受。
「嗯,現在好多了。」
即使是我,也並非完全沒有真心。
「……最近,氣氛不太好。」
她對自己竟是如此嚴苛。不,更準確地說,用9;殘忍9;來形容也不爲過。
「……是因爲亞歷克斯爵士嗎?」
"現在維持戰線太勉強了……中央是這麼判斷的。戰線必須儘可能收縮,補給才能勉強跟上。所以……
毫無根據的謊言。
誰敢無視她的意願呢?
又走了幾步,那女子已近在咫尺。
「您不是知道嗎。」
眼神中流露出希望得到更詳細解釋的意味。少女似乎也明白這一點,像孩子咀嚼食物一樣慎重地組織語言。
這是我們之間關係變化的明顯標誌。對我來說,這無疑是令人欣喜的。
這是我認爲值得稱讚的一句話。
我感到些許不適,輕輕嘆了口氣。其實,解決方法非常簡單,可我卻做不到。
「事實上,我的過錯可能更大……或許他比我更適合擔任指揮官。」
奇怪。
我的視線茫然地轉向一旁,不知何時已來到我身邊的少女,臉上帶着落寞的神情。
以劍術無人能及而聞名的9;鬼劍9;也是如此。
「難道不需要什麼對策嗎?士氣暫且不論,連軍紀都開始渙散……」
每當對上那雙湖水般的瞳孔,就會湧起一股不該存在的衝動。一種想要立刻點頭答應的強烈慾望。
那是不可能的。
那種感情不是早已耗盡了嗎?那天,大森林燃燒的那天。
聞着焦糊的氣味,我心想。再也不會經歷這種事了。
我的回答是衝動的。
「不。」
女人沒有多說什麼。既沒有喜悅,也沒有失望,只是凝視着我。
「我說過了。送我來的那位……」
「這樣啊。」
難得地,她回答得很快。
現在輪到我用疑惑的目光看向她了。她避開了我的視線,甚至能感覺到一絲冷淡。
「……?你生氣了嗎?」
「沒有。」
語氣中帶着一絲不耐煩。
她平時情緒波動很少,所以每當她偶爾展現出新的一面時,我總是感到困惑。
是我單純的錯覺,還是少女真的想向我表達什麼?
就在我猶豫不決的時候,女子一口氣將水壺裏的酒咕咚咕咚地喝了下去。
隨後,她用手輕輕擦了擦嘴角。
「……啊。」
突然,她的臉變得通紅。
她在說什麼呢?就在我短暫思索的時候,腦海中閃過了一個畫面。
「什麼?」
我實在無語,不由得苦笑出聲,女人的臉漲得通紅,頭頂彷彿冒出了熱氣,簡直像要看到幻覺一般。
這難道不是青春期少女纔會有的理由嗎?
「這、這、這個……那、那個!那、那個……不是嗎……」
在把水壺遞給女子之前,我先喝了一口。
就在我眼中的疑惑變得更加深重的時候。
度過如此短暫而愉快的時光,我有了預感。
恐怕會永遠後悔今天的問答吧。
最終,少女紅着臉避開了我的目光。
而事實正是如此。
但不知爲何。
「間、間、間接……呃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