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話

和莉亞並肩坐在牀上，已是許久未有的事了。

說實話，確實有些頭疼。

本來就因爲要放棄領地的事而心煩意亂，現在莉亞又突然哭了起來，讓我很是爲難。

身爲哥哥，總不能不安慰妹妹吧。

當然，除此之外還有其他令人在意的事情。

之前因爲太過慌亂而忘記了，黑暗祭司米特拉姆的外貌與莉亞如出一轍。

正是我口中所謂的9;複製品9;。

當然不可能是莉亞的本體，但內心難免萌生疑問。

米特拉姆曾說，要複製人體需要長期的研究。

整日待在佩爾庫斯宅邸的莉亞，黑暗祭司不可能有機會研究她。

當然，這只是片面之詞，不足爲信。

儘管如此，不知爲何，我仍感到一絲隱隱的不安。

來自未來的情書中不也提到過嗎？

佩爾庫斯家族有祕密。

不過，眼下再怎麼苦惱也得不出答案。

如果家族中有什麼祕密，那一定有不告訴我的理由。既然沒有告訴我，那很可能也沒有告訴莉亞。

這意味着，追問莉亞只會讓她更加困惑。

在此之前，我需要先安撫莉亞的情緒。

我嘆了口氣，輕聲問道：

「莉亞，你在說什麼呢……我怎麼會討厭你呢？」

反正過不了多久她就會恢復本性。所以我決定把現在的莉亞好好記在腦海裏。

若是聽到要我拋棄莉亞的話，真不知會做出什麼事來。

如果不是莉亞接下來的那句話，事情本該就此結束。

「不用這樣的。」

莉亞在害怕我。

當然，學院畢業生只要願意，都可以獲得騎士封號。因此，人們也會禮節性地使用「閣下」這一尊稱，但這僅限於正式場合的禮遇。

這意味着莉亞是真心這麼想的。

因爲奈德嚮往成爲騎士。

曾經以進入學院爲目標而奮鬥的我，理所當然地以爲自己會成爲騎士。

這也難怪。

雖然有點距離，但還不至於夠不到她的頭。

"沒、沒有…可、可是昨天哥哥…嗚哇……"

如果換做是我，絕對無法對莉亞做出如此冷淡的反應。

然而，突然冒出了個妹妹這樣的小丫頭，爲了討好她，我曾自告奮勇要當她的騎士。

眼下當務之急是安撫痛哭流涕的莉亞。

從小她就對我格外執着。

然而，莉亞接下來的否定中卻帶着一種莫名的確信。

「你就那麼懷念當公主的日子嗎？現在要不要也叫你公主殿下？」

一直以來，即使她有些無禮，我也覺得可以包容。但如今，她似乎真的害怕會被我討厭，顯得驚慌失措。

看來她終於明白了我的真心。

沉浸在回憶中的我，不得不回過神來。

"我怎麼會討厭你呢，莉亞…我什麼時候對你冷酷過嗎？"

「那看來我得重新考慮一下職業規劃了。我也不知道自己以後會成爲什麼。」

那種安定感截然不同。

竟然要拋棄如此愛着哥哥的可愛妹妹，未來的「我」真是個垃圾。

莉亞金色的眼眸中開始泛起淚光。

莉亞支支吾吾，不敢輕易開口。

在想要保護妹妹這一點上，他和我是一樣的。

我故作若無其事地安慰着莉亞。

莉亞渾身一顫，用溼潤的眼眸望着我。

多虧了妹妹嘟嘟囔囔的聲音。

父母和哥哥忙碌時，唯一照顧莉亞、陪她玩耍的家人就是我。

「……不過還是謝謝你，如果不是哥哥你，我可能撐不過去。」

看來，那個來自未來的人格又做了什麼。

我輕輕撫摸着莉亞的頭，她抽泣着向我靠近。

但另一方面，又擔心是否無意間給莉亞帶來了不安。

但回到故鄉後，發現那時的影響似乎依然存在。

「你可是我的妹妹啊。」

「嗯，不是的。」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似乎還沒從昨天的打擊中緩過來，莉亞終於放聲大哭。

「還有，爲什麼突然用起了敬語？」

那時的我既沒有過人的天賦，也沒有顯赫的背景。

「那、那對我來說是非常珍貴的回憶……那時候哥哥把我當公主一樣對待。」

「……還不是因爲哥哥是騎士纔想當的。」

這句話中蘊含的情感分量不同尋常。

「沒幾年，我還記得呢……」

她爲了掩飾害羞，提高了嗓門。

這也是讓我更加確信自己推測的依據之一。

不知不覺間，身體的曲線似乎也變得成熟了。

現在她時不時偷瞄我的臉色，似乎只要我稍有不悅，她就準備再次下跪。

我的嘴角浮現出一絲苦笑。

啪的一聲，我的手覆上了莉亞的頭頂。

莉亞雖然微微皺起眉頭，但並沒有拒絕我的撫摸。

但她突然嚇了一跳，打了個嗝，停了下來。

妹妹突然用起了平時幾乎不用的敬語，這讓我感到可疑。

因爲無論如何，我都要成爲莉亞的支持和後盾。

這究竟是幸運還是不幸。

我鄭重地向莉亞起誓：

當時只當是兒時短暫的虛榮心作祟。

說實話，米特拉姆用刀刺我併發出狂笑的樣子讓我毛骨悚然，但現在反而感覺心情平靜了一些。

看來她以前的脾氣又回來了。

雖然有時也會生氣，但從未冷落過莉亞。

變得溫順的妹妹模樣也很可愛。

可如今，我卻第一次對她如此冷淡。

「啊，真的別開玩笑了……！」

我撲哧一笑，輕輕撫摸着莉亞的頭。

「切，誰想當公主啊……」

莉亞回應我堅定約定的，是很久以前的記憶。

不僅莉亞如此，連奈德也依舊追隨着我，一口一個9;師父9;地叫着。

心中懷着對妹妹絕不該有的感受，我安慰着莉亞。

若真要說原因，那大概只是因爲兒時的回憶吧。

「哥，哥哥……」

「別擔心，莉亞。無論發生什麼，我都不會拋棄你。」

我開玩笑地說道，莉亞狠狠地瞪了我一眼。

莉亞本不必對我提及「騎士」一詞。

即使莉亞放下自尊心，拼命糾纏也不足爲奇。

「不管你是不是公主，你都是我妹妹，別擔心。」

莉亞小心翼翼地看了看我的臉色，最後含糊其辭地結束了話題。

這句話發自肺腑，沒有一絲虛僞。

說不定反而會讓莉亞更加執着於我。

就連讓我放棄領地的話都難以承受，只能借酒消愁。

我正想把懷裏的莉亞推開，卻因這句話而愣住了。

那是女性特有的香氣。這麼看來，莉亞也是個不折不扣的女孩子了。

噗通一聲，少女的身體投入了我的懷抱。

莉亞沮喪的聲音中透露出不滿的情緒。

莉亞似乎也漸漸平靜下來，我正準備下達逐客令。

「說什麼呢？你是我們的家人啊……就算不是我，哥哥或父母也會好好照顧你的。」

平時她總是黏在我身邊撒嬌，但現在卻和我保持距離，這已經說明了一切。

我嘿嘿笑着，把莉亞的頭髮揉得亂七八糟。

莉亞撅着嘴小聲嘟囔着。

我們一直以來都相處融洽，從未說過一句重話。

「可、可是哥哥你……」

由於還未正式受封，我並非騎士。

「……因爲是騎士嗎？」

我苦笑着，伸手向莉亞的頭頂摸去。

她不是什麼黑暗祭司，而是我真正的妹妹。

「那，那是因爲哥哥您……」

儘管如此，煩亂的心情依舊，看來得喝上一杯纔行。

唯一擅長的，不過是揮舞着一把劍裝模作樣罷了。

「請、請……請別說了。哥哥……」

莉亞用還帶着稚氣的聲音說道。

說着，我最後輕輕拍了拍莉亞的頭。

一股芬芳的體香突然掠過鼻尖。

至少能夠及時制止逐漸分不清公私的莉亞，這讓我感到些許慶幸。

如果不是我，就沒有人會照顧她——那種無法言喻的信念。

我疑惑的目光悄悄投向莉亞。

她的臉上帶着一絲落寞的神情。

回想起來，一直都是這樣。

莉亞對除了我之外的所有家人都保持着距離。

雖然關係還算親近，但始終使用敬語和尊稱。莉亞唯一用平語對話的對象，只有我。

我一直以爲這是她童年記憶的緣故。

莉亞爲了治病在外地生活，直到十歲左右纔回到宅邸。

想必所有人都顯得陌生，而其中只有我負責照顧她，所以認爲她唯獨對我格外親近也是理所當然的。

但如果不是這樣呢？

如果僅僅是因爲只有我願意照顧莉亞，才讓我承擔起照顧她的責任，那麼又該得出什麼結論呢？

一瞬間，米特拉姆那低沉的聲音彷彿在耳邊迴響。

「命運」。

「哥哥，其實呢……」

那聲音如同沾滿露水的花瓣般溼潤輕柔。

我被那甜美的氣息弄得有些恍惚。

「……我，沒有來宅邸之前的記憶。」

我所能做的，只是默默地抱緊莉亞，手臂微微用力。

腦海中一片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