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話
《來自未來的情書》 · 알콜중독 · 2770 字
歸途並不短暫
若只我一人,這本是不消片刻就能躍過的距離。但此刻身旁多了同行者——一個剛恢復意識、身心俱疲的少女。
是我的血親
不久前她還被稱爲『貪婪』,如今被剝奪權能後,說是手無縛雞之力的女子也不爲過。再怎麼催促腳步也終究有限度。
更何況並無急於趕路的理由
若真趕時間,早該將少女摟在懷中躍遷。之所以不這麼做,是因爲我感覺到血親需要平復心緒的餘裕。
方纔目睹的那幕景象
面對德爾菲勒姆時,我的血親竟如罪人般匍匐戰慄。與她昔日作爲惡之眷屬的姿態形成鮮明對比。
究竟爲何?
當時如此,此刻依舊不得其解。這少女正值敏感時期吧。除非她主動開口,否則難有答案。
這便是我刻意放緩步伐的緣由
要是能通過對話瞭解內心就好了。或許是受驚過度,少女緊閉雙脣不發一語。我也沒打算刻意追問。
等哪天整理好心情再聊也不遲。
正這麼想着的時候。
「……爲什麼那樣做?」
如夜霧般朦朧的疑問。
我沒有立即回答,只是將沉默的視線投向我的血親。只見她別過漲紅的臉龐,露出略帶羞赧的神色。
「我是問爲什麼拒絕德爾菲勒姆大人的提議。沒聽見嗎?我已經做了無法挽回的選擇……甚至還想回到那位大人懷裏。反正我就是個毫無罪惡感的壞女人吧?前不久差點把我打死不也是因爲這個。」
不知是嘲弄還是憤怒。
少女吐出尖銳話語時的猙獰表情,反而讓我確信這不是真心話。更準確地說,或許只是內心某個角落的聲音。
比如現在。
最終女子徹底表露的情感只有一種。
看那隨着我簡短話語瞬息萬變的表情吧。
我不知不覺已邁步貼近血親身側 手掌輕輕落在那頭豐盈黑髮上
我端着酒杯坐在暗室裏
我決定暫時保持沉默。
「纔沒有。」
「根本不可能擁有……人怎麼能被佔有呢?」
這位掌控着帝國超半數情報網的巨頭 外表看來不過是個發福的中年人
這意味着她已被逼入絕境。又或許,我觸發了某些深層心理。
因爲唯獨我是清白的。
「那根本不算『人』吧。」
若我的血親是貓科猛獸 此刻恐怕早已炸毛
我只說了這麼一句 用手掌輕輕拍了拍血親的腦袋。
「是因爲害怕才強詞奪理吧?爲了讓別人永遠無法離開你……這樣就不會遭遇背叛,也不會被拋棄。可你的孤獨因此減輕過分毫嗎?」
「不是的……」
不過是道聽途說積累了些皮毛知識。若是希恩或聖女在場,或許能給出更犀利的分析。
錯的是這個世界,自己永遠正確。
就像在鬨鬧彆扭的小孩子般的感覺。
「又、又想騙我對吧?! 一直都是這樣!以前也說過一定會來接我,那樣約定過的……知道從地獄窺視天堂是什麼心情嗎?! 你們全都是騙子!」
真是可笑啊
但眼前這個少女卻
「因爲只有我能補償你失去的歲月……其他人都是『冒牌貨』,填不滿你心裏的空洞。所以才執着吧?覺得得到我就能擺脫那份孤獨。」
這是極端利己主義的世界觀。本該在幼兒期就被粉碎的觀念至今仍存留着。所以我想履行這份早該承擔的義務——哪怕現在纔開始。
此刻我纔算稍稍讀懂了血親的心思。
初次見面並不愉快。即便如此,通過數次交談,我仍有機會窺見少女傷痕的根源——那份赤裸裸的憎恨正如血液般奔湧。
「纔不是。」
但畢竟是血脈相連的親人。
同時心想
每當這種時候 我妹妹總會因莫名的緊張而身體僵硬。那多半是害怕我會把她精心打理好的頭髮揉亂的反應。
從咬緊的牙關間溢出的聲音已灼熱到極致。
但我必須這麼做。
咯吱,少女磨牙的聲音裏開始翻湧敵意。
或許是自曝其短的羞恥
我的目光始終靜靜凝視着少女。與之對視的女子氣勢漸弱 最終猛地別過頭去
因爲矛盾確實存在。我的血親有充分理由譴責佩爾庫斯家族,但此前從未將我也歸爲騙子。
但他掌握的情報貨真價實
比作受傷的猛獸也未嘗不可。用最兇惡的情緒作盾,想要藏起脆弱部位的野獸。
「對,就是這樣……哥哥試圖欺騙我。所以我纔會陷入奇怪的迷惑……啊啊,德爾菲勒姆大人本可以洗淨我的罪孽。我,我……」
女子身體陡然僵硬 呆滯的瞳孔直直望向我
「笨蛋,白癡……要是因此失去『贗品』怎麼辦?哥哥會哭哭啼啼地埋怨我吧?明明我纔是『真品』,卻從未被那樣對待過……現在纔來?說要爲我做什麼?你覺得自己有這種資格嗎?」
「看來皇室記錄部分遺失的推測屬實。」
說着這話時,侯爵用凝重的目光注視着我。
芬德爾斯頓侯爵
同時散發着藏祕者特有的氣息。
「我爲什麼要騙你?」
少女突然僵住的嘴脣,以及隨後凝視我的灼熱目光,都帶着奇妙的溫度。
夾雜着嘆息的責備。
對我而言這荒謬言論只能報以苦笑
不需要更多修飾。傾訴真心時何必畫蛇添足。畢竟我本就是隻學過劍術的劍術學部出身。
果然不同呢
明明曾是感情裂痕那麼深的關係 如今卻因爲區區一盒曲奇就感覺如此親近
就在那時,少女的身體突然僵住了。
「……別開玩笑了!」
少女很孤獨。
現在該收取約定好的報酬了。
「你覺得那都是我的錯嗎?」
「不過是你擅自改造的『物品』罷了……你從未真正擁有過任何人。」
接連拋出的質問中浸染着微妙情緒。或許她正陷入迷茫不知所措。雖然不清楚具體在哪個分岔路口躊躇。
「……以後會給你買很多很多曲奇。」
雖然我的想法略有不同,但至少少女是如此判斷的。可此刻她卻將這份罪孽強加於我。
中年男子的語氣毫無遲疑。倒不如說甚至能感受到一絲苦澀。他作爲上次酒局的回禮帶來的波本威士忌香氣正濃烈地刺激着我的鼻尖。
該給的答覆已經給了。
「看來您還不知道呢 關於9;火之影9;的事」
憤怒。
「我沒打算佔有你。」
這個比喻確實恰如其分。實際上我的血親倫理觀扭曲到近乎退行至幼年期的程度。喜歡的就佔有,得不到的就毀掉。
這也難怪。對於突然冒出來想扮演兄長的血親,產生牴觸再正常不過。
「對、對我…!」
「我可是『貪婪』啊!關懷?原諒?根本不需要那種東西……只要奪取想要的一切就夠了!我可以佔有哥哥,但哥哥你休想佔有我……!」
那天 口中殘留着濃重的苦澀
但她在動搖。
「別撒謊!你不是想誘騙我嗎!」
「就算按你的方式佔有我,你的痛苦也不會痊癒。無論做什麼都持續着。」
「給、給過餅乾…」
只是不知爲何
因爲太過孤獨,渴望永不分離的伴侶。這本該由父母或兄弟姐妹填補的空缺。正因未能如願,才化作無盡貪慾。
「我何時?做過什麼?」
時而漲紅,時而慘白,惡狠狠瞪着我,最後死死咬住嘴脣。
*
露出了真心不解的眼神。不明白我爲何如此 這個舉動意味着什麼。
這個事實不知爲何讓我既難爲情又心疼
「可以擁有的。」
當那氣勢洶洶的喊聲開始夾雜猶豫時
雖然這句話聽起來有些奇怪 但若知曉我對面坐着之人的身份 便不會覺得詫異。畢竟是在帝國陰影中剝離黑暗而活的人物
這番話正中要害。從那雙微微顫動的金色瞳孔就能看出來。
少女緊閉雙眼滿臉通紅。說完後自己也覺得荒唐吧 我的反應也別無二致
臉頰泛着紅暈
說實話,我對人類心理並不精通。
況且不加修飾的話語有時反而更有效。
於是我得出這樣的結論:
「當真要把『火之影』傳授給內里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