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話
《來自未來的情書》 · 알콜중독 · 3090 字
暴風雪很冷。
惡神奧梅羅斯統治的魔界,永遠被冰封在寒冬之中。盛夏的領地上之所以會颳起北風、下起大雪,也與這有着密切的關係。
因爲這意味着魔界之門已經開啓。
這就是降臨在我懷念的故鄉的災難。這絕非區區一個男爵家的次子所能承受的,簡直就是天災,理應如此稱呼。
突然想起了那個來自未來的男人給過的建議。
「該捨棄的就捨棄吧。」
是啊,我覺得那句話絕對是真理。
「來自未來的情書」總是爲我指引正確的道路。那個給我建議的男人,輾轉於無數戰場,掙扎着,痛苦着。
他的判斷當然不會錯。
我努力這麼想着,沒有移開視線。
而代價,就是現在在我懷裏。
哈啊,哈啊。呼出的氣息瞬間凝結成白霜,四散開來。雖然開始下雪纔不過幾分鐘,但不知不覺間,肩上的積雪已經開始讓我體溫下降。
此刻的我,究竟在做什麼。
沒有哭。只是眼眶發熱,視線模糊。
「師、師父。」
「嗯。」
緊緊抱住逐漸冰冷的身體,只擠出一句壓抑的聲音。
胸口隱隱作痛,令人窒息。感覺自己的肋骨太過狹窄,無法容納洶湧的情感。
風雪如鞭,不斷抽打着我的肌膚。
「師父,我、我按照您說的……咳咳!沒有懈怠修煉……」
我,當時是怎麼回答的來着?
「嗯,嗯。」
被暴風雪凍結的淚水滑落,發出最後的悲鳴。隨着那韻律,意識沉入了過去。
"是啊,是啊……呼,了不起……你變得了不起了呢,奈德。"
最終,我想起了萊奧裏克的臨終時刻。
年幼的摯友一言不發。那雙茫然凝視着我的眼眸中,生命的火焰正在漸漸熄滅。
啪嗒,啪嗒。
「主啊,感謝……您……」
守護妹妹的承諾,那是我早已遺忘的久遠決心。
作爲奈德的朋友、導師和鄰居。
一個懦夫正抱着未能守護的人哭泣。
軟弱嗎?
那是毫無虛假的真心話。
「梅還在後面呢。」
「嘖,朋友們……鄰居們……村子,不……整個世界……」
曾經是戰友的狐狸曾對我說過。
「如果不是的話,少爺現在……還是我認識的那個少爺嗎……?」
如同步入湖中一般,緩緩地。
滾燙的淚水順着臉頰滑落,留下痕跡。如同等待死刑宣判的囚犯一般,我靜候着沉默的終結。
那是最佳的選擇。既然是無法取勝的戰鬥,就只能如此了。
他怨恨神明、痛苦嘶吼的模樣至今仍歷歷在目。但他最終留下了什麼遺言呢?
一定很失望吧。也許正在後悔。竟然把這種程度的男人當作師父,一直憧憬着生活。
「除了你,還有誰能做到?」
看着奈德那忍俊不禁的笑容,一時語塞,什麼話都說不出來。
答案如痙攣般突然湧出。
「那就是「折射」。」
呵,本想自嘲地笑一笑,卻怎麼也笑不出來。嘴角顫抖着,彷彿下一秒就要哭出來似的,我苦笑着說道:
我爲何會忘記那天的問答?奈德究竟看到了什麼,竟如此信任我?思緒如潮水般湧來,複雜得幾乎要炸裂。
在這裏一次次邂逅的緣分,如潮水般湧上心頭。迷失方向、彷徨無助時,那位出身傭兵的大法師曾對我誇下海口。
儘管如此,顫抖的嘴脣卻無法停止。強忍着淚水,用顫抖的聲音說道。
「強者的勇氣是理所當然的。誰都能做到……但弱者又該如何呢?」
是偶然嗎?
「那天我看到了。那個叫伊恩·佩爾庫斯的男人,和我不同……是個有勇氣選擇正確道路的人。」
然後,緊緊閉上了雙眼。
只見長矛深深刺入那團血肉怪物的軀體。
我再次自問。
「伊恩·佩爾庫斯」已經不復存在了,本該這麼說的。
相比之下,我是多麼的卑劣。
我曾將其歸結爲孩童的任性。
咬緊牙關的力道太強,導致咬合的牙齒錯位。疼痛襲來,苦澀的痛感如稀釋的原液般擴散開來,沉浸在回憶中的意識瞬間被拉回現實。
我思索着少年的勇氣。
「你想說不是嗎?! 可是,無論怎麼看,你都不再是我認識的那個「伊恩」了……」
"妹、妹妹……那個想要傷害妹妹的壞蛋,被我打倒了……"
因爲他的身後還有妹妹梅。
「不是的。」
說什麼都不會失去?
「對不起,奈德……讓你有這麼個不成器的師父。」
「那就是「強大」嗎?弱者的垂死掙扎?」
「這、這怎麼可能……如果是這樣的話,僅僅因爲一個精靈死去……您、您怎麼會哭成這樣……」
「如果不是那樣的話,少爺……是失去了勇氣嗎?」
「但是……」
即使流血、骨折,也要踉踉蹌蹌地走完這卑微的一生。
「什麼嘛,果然……還是我認識的那個老師啊。」
不可能。
這種傢伙怎麼可能強大。
「師父……」
我本不該是這樣的存在。
「除了梅,還有很多……隔壁村的魯迪,還有鄰居家的查爾斯,我都答應要保護他們的……嗚……」
「其實,其實我……什麼都沒能守護住。」
然後,粗糙卻小心翼翼的手觸碰到了臉頰。
我咬緊牙關,恨不得立刻吐出那種自虐的話語。但就在睜開眼的瞬間,視線盡頭突然映入一道風景。
那是不可能的。
「是啊。」
當然如此。雖然掙扎過,倒下又爬起來,反覆衝撞,卻什麼都沒能守護,只能逃到無意識的角落躲藏。
「我,我珍貴的青梅竹馬們……席琳也好,萊託也好。我誰都沒能救到。」
一個沒有天賦的人,即使遇到機緣,也不可能毫無代價地變強。拖着無數次被打斷的腿,硬是爬着走完的我的路。
我再次回答。
可怕的是,我懷着罪人的心情跪在這裏,坦白着自己的罪過。
回想着自己一路走來的艱辛歷程。
隨之而來的寂靜只持續了幾秒。
耳邊不斷迴響着年幼夥伴的聲音。
垂死掙扎,奮力反抗。
少年逐漸暗淡的視網膜上,映照出金色的瞳孔。
就當是年少輕狂吧。現在必須長大成人了,無數次聽到的忠告被無視的結果就是這樣。
席琳成了七罪星。
記憶中的遺言再次浮現。
逃竄、迴避、躲藏,最終來到了這裏。
那真的軟弱嗎?我一時語塞,忘記了呼吸。
奈德一邊擦去我的淚痕,一邊露出淡淡的微笑。
燃燒的房屋之間,血肉模糊的軀體散落一地。那不斷恢復的怪物,想必以無窮的體力將奈德逼入了絕境。
「少爺,您軟弱嗎?」
逃跑纔是正確的選擇。
「……不。」
咬緊牙關,低下了頭。
「我掙扎過……也竭盡全力過,不想放棄。甚至固執地堅持過……但終究,我不過是個孩子罷了。」
這時,奈德才放下心來,露出了燦爛的笑容。
信仰究竟是什麼?
我以爲已經磨滅殆盡了。失去了席琳,失去了萊託,經歷了多少次失敗與挫折,不是已經吶喊過該到此爲止了嗎。
那是一個尚未成年的孩子拼盡全力刺入的利刃。明明力量不足,明明心懷恐懼,卻未曾逃離,最終貫徹了自己的執着。
「這,受傷了……怎麼可能,不會的……」
我無法掩飾淚水,抱着奈德的手臂更加用力了。
彷彿打了麻醉劑一般,胸口悶悶的,卻又癢癢的。就像即將溢出的茶杯,每當莫名的情緒湧上心頭,內心就會翻湧。
奈德用無力的聲音吐露着,問道。
「呃啊——」
與孤兒院院長的對話在腦海中一閃而過。
「比我,是啊……比我這種人還要出色。你成長得很好,奈德。」
他扭曲着臉龐哭泣着。想笑,卻笑不出來,只能露出一副難堪的表情。
這個瘦小的男孩最終守住了他的承諾。
這是我嗎?
模糊,模糊。淚水模糊了視線,看不清楚。
奈德沒有離開。不,是他選擇了不離開。
「呵,難道……我的信仰錯了嗎?」
用顫抖的聲音擠出的懺悔。
倒下、敗北、失去如靈魂半身般的朋友之後。
「師父……?」
我成了時日無多的人,只能等待死亡的那一天,而萊託爲了救這個沒出息的朋友,獻出了自己的生命。
沒有一件事是順利的。
想要不失去任何東西是不可能的。在意識到這一點之前,已經付出了太多代價。
甚至連席琳和萊託都失去了!
是啊,本該如此。
「危、危險啊……」
我一把將奈德拉入懷中,下巴不知何時開始顫抖。無法抑制洶湧的情感,手臂、肩膀、血管彷彿都要爆裂,滾燙的眼眶也是。
我強忍着淚水說道。
「……我會守護你的。」
然後我明白了。
其實,很久以前就想這樣說了。
不想逃避,不想懦弱。即使被嘲笑爲孩子的固執,被人指指點點,我依然不想失去任何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