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話
《來自未來的情書》 · 알콜중독 · 3719 字
芬德爾斯頓家族的9;項圈9;。
若知曉其中內幕,這便是個不能輕易提及的話題。因爲它與數百年來帝國貴族世家追求的夙願密切相關。
此刻亦是如此。我剛說出那個詞,對面芬德爾斯頓侯爵的氣場就驟然改變。
深邃如墨的碧綠眼眸。
那瞳孔令人聯想到茂密的森林。應該說這是雙藏着無數祕密的森林之眼,是執掌帝國最大情報組織之一的男人應有的眼神。
雖說對區區兩個音節單詞的反應未免有些過度。
我並未慌亂。因爲完全能理解他的心情。不如說,侯爵此刻展現的態度正合我意。
『讓我們坦誠相談吧』
我突然拋出沉重話題的意圖正是如此,中年人也並未拒絕。因爲這是個值得撕下面具的重要問題。
「您是說能解開嗎?」
這是侯爵的提問。
雖然句子成分有所省略,但我瞬間就理解了其中含義。
能否解開芬德爾斯頓的『項圈』。若連這個前提條件都無法滿足,就再沒有繼續對話的必要。因爲這是賭局中獲勝的唯一條件。
證明方法很簡單。
只需當場再製作一個『項圈』就足夠了。沒有比完整理解咒術結構更直觀的證據了。
儘管如此,我還是不得不猶豫了片刻。
因爲真相更爲深遠。就連在阿爾芬豪澤檔案館看到的往事也是如此——很久以前,帝國皇室不是背叛了芬德爾斯頓家族嗎?
通過撕毀『終有一天會解開項圈』的承諾。
當然,陰謀的主導方是阿爾芬豪澤。被稱爲『皇室影子』的阿爾芬豪澤家族,向來毫不遲疑地徹底排除威脅帝國的因素。
其中就包括芬德爾斯頓家族的『項圈』。
侯爵的眼神早已充滿痛苦。
既然沒有半句謊言,何必懼怕真相交鋒?反倒是這位中年人顯得猶豫不決。
平靜的反問。
但具體方式呢?
低聲反問中夾雜的懷疑並不強烈。
這說法確有道理。『龍血文字』本就是龍族創造的,它們自然能解讀『項圈』的符文。
「是的,結論上確實如此。我早已知曉解咒方法確實存在。」
中年男子眉頭猛地抽搐。爲避免過度刺激他的神經,我默默斟滿了酒杯。
懷疑、困惑、以及混亂。
問題在於如何實現『復活』。
侯爵眼神變得深邃。當我再次舉杯,對面的男人終於接受了我的提議。
剷除吧。
沒想到這時候還在意酒量。我忍受着喉嚨灼燒感發出「咕」的呻吟,再次斟滿酒杯。
至少不會對帝國心存感激吧。
「您該不會是想讓我原諒吧!」
男人痛苦地按住額頭的手,隨着沉重的聲響砸落在桌面上。
咚!
芬德爾斯頓侯爵不可能沒產生過這種疑慮。
當我的推測被證實屬實後,侯爵果然露出了預料之中的表情。
帝國始祖曾承諾在遙遠的未來會解除那個詛咒。因此世代相傳的皇室機密中,理應也包含着解除神祕咒術的方法。
同時也是背叛者。
畢竟優秀的間諜最該提防的從來不是敵人。
「爲什麼?您以爲把真相告訴我,我就會感激涕零嗎?」
「我以前曾向您提起過嗎?」
連當今皇帝都未能察覺的周密行動。芬德爾斯頓侯爵自然也不可能知曉詳情。
剎那間無數詞句在脣齒間流轉又消散。但我很清楚:無論怎樣猶豫,最終能給出的答案只有一個。
「不然呢?」
「什麼內容……」
「那麼您早知道解除方法的存在?」
「這個嘛……」
當我把關於『項圈』的祕密全部坦白後,芬德爾斯頓侯爵露出了微妙的表情。
如果無法解開9;項圈9;,這個假設就不成立。可不知爲何,我總覺得眼前男人沒有說謊。
深綠色瞳孔裏燃起鬼火。
如同迷霧般在他臉上擴散的情緒,沒有一種是清晰可辨的。
但某天這些痕跡被徹底抹消了。
只要拋出與他手中籌碼不衝突的故事就行。
中年男子說着便移開了視線,彷彿羞於面對自己此刻的模樣。
芬德爾斯頓家族是受害者。
當然他不可能知曉全部內情。但只要掌握大致脈絡,說服起來反而簡單。
這是第一次。
「聽起來很荒謬吧。但我無所謂。反正爲了任務,與他們合作也無妨……不過最近聽說『龍』的復活計劃受阻了。」
「帝國始祖與芬德爾斯頓家族立下的盟約……征服戰爭結束後所有記錄都被抹消了。」
這話莫名帶刺。
當真是一飲而盡。
「以我的權限怎麼可能接觸得到安保如此鬆懈的情報。」
「好。既然賭局輸了,按約定我會全盤托出……黑暗教團確實提出過交易。說要幫我們解除『項圈』。」
「您是否掌握着某種能接觸該機密的手段?」
『龍』?
他提出如此顯而易見的問題,只可能有一個原因。
「看來您沒料到我竟會如此爽快地道出真相。」
但我依然從容不迫。
「無論您說什麼,帝國對我們家族犯下的罪行都是不可饒恕的惡行。整整數百年……奉獻一生,甚至捨棄家眷性命像狗般效忠!」
若是受害者理應伸出援手,但背叛者就另當別論了。關乎人類命運的問題上,何必在意私人感情?
「看來部分信息還是流傳下來了。」
「那您打算怎麼做?」
「……我已經喝過一杯了。」
只需說出真相即可。
是友是敵。
將整杯酒一口氣灌入喉嚨。
不過對我來說無所謂。
他一口灌下烈酒,甚至沒打算用魔力驅散醉意。看來是鐵了心想買醉。
只不過這份情緒絕非善意。
就算對方不信情報本身,或懷疑我的意圖也無可奈何。這不是我能掌控的事。更重要的是我有確信。
龍王說過,縱觀所有未來,都找不到芬德爾斯頓家族不背叛的可能性。換言之眼前的男人終將以某種形式背叛人類。
這個男人應該知道些什麼——這種模糊的直覺。
侯爵在說謊嗎?
「說不準。那是十年前收到的提案了……當時教團解釋說:要復活『龍』,藉助它們的力量解開『項圈』。」
既然如此就不必躊躇了。
此刻我陷入糾結。
『龍王』不是給過我暗示嗎?無論做什麼,芬德爾斯頓家族背叛的命運都不會改變。若他們知曉埋藏在過去的醜陋真相——
「芬德爾斯頓家族有幾個不爲人知的祕密,尤其是關於『項圈』和『火之影』的內容。雖然大部分傳承因不明事故中斷了……」
果然如此。
彷彿要享受可能是人生最後的酒宴。
然後輕輕舉起酒杯。
中年男子欲言又止,最終化作一聲悠長的嘆息。
我決定先記在腦子裏。因爲還有更可疑的地方。
即便是友方也可能是居心叵測之輩。
突然在帝國與黑暗教團之間走鋼絲也很可疑。
這個與帝國情報部共同在大陸暗處活動的間諜組織,在情報處理上絕不可能出現紕漏。即便是我,也不可能輕易挖出他們刻意隱藏的信息。
沉默。
正因如此更令人難以啓齒。
中年男子說完便自顧自地拎起酒瓶,嘩啦啦地斟滿自己的杯子。
「……以上。」
就像隱祕的錐子,若毫無戒心地觸碰,尖端凝聚的毒液會順着血管流淌。他就是如此謹慎的男人,不可能完全相信我透露的信息。
「當然,您不會那麼做…我知道的。雖然交往時間不長,但鐵血公絕非會搞這種無聊把戲的人。所以我會以對等方式回報您。」
畢竟那可是芬德爾斯頓家族。
就算對我感到不快也毫不奇怪。我甚至算得上是在故意挑釁對方。
中年人向來不懂何爲猶豫。
「不過是不原諒罷了。」
隨後他沉默地舉起酒杯。任誰都看得出這是要續杯的意思,我便滿足了這要求。廉價威士忌特有的刺鼻氣味正刺激着鼻腔。
意味着計劃破產了。
「在阿爾芬豪澤家族的檔案室看到的。」
回想起來,上次談及9;火之影9;時也是如此。那位中年男子不是已經揭示了那祕術的源頭正是9;項圈9;嗎。
這是家族數百年來夙願。期間積累的線索,加上眼前這個男人可是大陸首屈一指的老狐狸。
雖說是遭遇突襲不得不獨自灌酒。
「此話怎講?」
銳利的視線瞬間刺穿心臟。那冰冷眼神幾乎讓我下意識要擺出防禦姿態——這恐怕是芬德爾斯頓侯爵不爲人知的真面目之一。
面對他小心翼翼的提問,我眼中浮現淡淡疑惑。侯爵觀察着我的神色,繼續追問:
連皇帝都不知道的真相。
「所以說,我手裏已經沒有籌碼了。當然,既然對帝國不忠起了異心,無論您給予什麼處分我都理解。」
我只是平靜地陳述事實,在侯爵掌握確切線索的前提下,我們兩人之間的信息不可能產生矛盾。
若真露出蛛絲馬跡,侯爵早就收到報告了。
「芬德爾斯頓家族的『項圈』還在。若您不原諒帝國皇室,打算如何應對?」
就這樣持續陳述了一段時間。
「您怎麼了?」
這樣的念頭剛冒出來,我又立刻面臨另一個疑問:
那麼9;龍血文字9;究竟是什麼?
要剷除芬德爾斯頓家族這種事,根本不需要找什麼正當理由。因爲他們脖子上還套着9;項圈9;呢。
這不正是用來處置叛徒的詛咒麼。
按它原本的用途使用就行。當我伸出手時,芬德爾斯頓侯爵頸間隱藏的紅色紋路逐漸顯現。他這般年紀不可能不知道這意味着什麼。
只是平靜地繼續斟酒。
是在請求允許喝最後一杯吧。
在他仰頭飲酒時,我腦海中翻湧着無數記憶。就在杯中之酒晃動的意識表面,一滴往事的碎片突然墜落——
『因爲芬德爾斯頓是叛徒。無論何時,他們都註定背叛人類。我看遍所有未來皆是如此。』
龍王曾用沉靜的聲音這樣宣告。
『這就是命運。』
『命運9;啊。
那麼,無論我做什麼都無法改變未來嗎?
空酒杯緩緩落回桌面。即將受刑的侯爵神色平靜,我意識到作出決斷的時刻已迫在眉睫。
當我突然收緊手掌時。
咔嚓!
「……?」
中年人露出困惑的表情。原本被『項圈』處決時,通常頭骨內部會發燙直至整個爆裂。
這意味着不該出現這種破裂聲。
這聲音到底從何而來?
數百年的夙願終結時刻,美得令人心醉。
隨着玻璃碎裂般的聲音,紅色符文化作光芒四散飛舞。
那些星星叫什麼名字?雖不得而知,但有一點很明確。
正是『項圈』本身發出的。
中年人終有一天會如此回憶道。
在侯爵的視網膜上描繪出星座圖案。
「這、這是怎麼回事……!」
慌亂的中年人根本來不及說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