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話

對於聖女的提問，沒有得到任何回答。

神明只是俯視着一切。

沒有說任何話。

沒有進行任何干預。

一如既往。

就在那時，聖女的內心燃起了火焰。

洶湧而上的情感之火讓聖女的聲音變得激動。

「你，一直都在看着我……？」

踉蹌着，聖女站了起來。

驚訝和困惑讓句子無法完整表達。但即使語言支離破碎，也足以吐露深埋已久的真心。

壓抑已久的情感撼動着聖女的聲音。

「我、我摔倒的時候……呼喚你名字的時候，求你救我的時候……發出尖叫哀求的時候！」

聖女咬緊牙關，用盡全力跺腳，眼中佈滿血絲。

咬破的嘴脣滲出血來。瞬間高漲的情緒徹底摧毀了聖女的理智。

「我在問你，你當時是不是在看着……回答我！爲什麼只是看着！你、你知不知道我有多……！」

聖女踉蹌着邁出一步，身體搖搖欲墜。

她無法控制自己的憤怒。

砰的一聲，女人的拳頭砸向無辜的地面。不，這個充滿光芒的空間裏，真的有地面存在嗎？」

那並非女子所關心之事。悲切的嗚咽從她的齒縫間滲出。

「爲什麼，爲什麼啊啊啊！」

她的頭緩緩靠近地面。

掙扎與吶喊的盡頭。

「你相信我嗎？」

傳來一聲吞嚥唾沫的聲音。

就在那一刻。

「黑雲壓過來了！」

女人感受到神的視野更加廣闊。光芒注視的不僅僅是她一人。

跌落谷底之人，唯一能體會他們痛苦的存在。

他們只是懷着些許不安與期待，注視着中央的火焰。

然而，神明依舊沒有回應。

「你是天神賜予我們夫妻最珍貴的禮物……直到有一天，世界認可你，然後……」

「淨化審判」的火焰徹夜燃燒。

激昂的聲音戛然而止。粉紅色的瞳孔無措地晃動，女人的聲音微微顫抖。

突然，迷霧散去。

她的眼眶早已通紅。

摸索着胸口的女子右手，緊緊攥住銀色的玫瑰念珠，幾乎要將其捏碎。每當疼痛刺穿腦海，聖女眼前便浮現出無數死亡的場景。

女子無聲地哭泣着。

然後意識陷入了黑暗。

然後，在黎明即將破曉之際。

「這是主的旨意嗎……？」

女人的膝蓋一軟，身體向前傾倒。

深深地、深深地，神的僕人低下頭，哭泣着。

抽泣着，女人握緊了拳頭。

不知過了多久。

那個數百次站起來的男人。

然後，又邁出了一步。

「就一次，哪怕只有一次也好，請回答我…你明明可以做到的，我一生都在侍奉你啊！你可憐的羔羊，這樣懇求你…求求你，就一次，回答我一次…求你回答我！」

對，我是這麼說的。

「爲什麼要將我推向如此悲慘的命運?! 爲什麼偏偏是我……爲什麼偏偏是……！」

在神的面前，無名的女子哭喊着。

「……必須是我嗎？」

「我會創造那樣的世界。」

咚的一聲，女子跪倒在地，雙手撐地。

「……咦？」

記憶中的聲音再次響起。

「如果真是如此……如果這就是我的命運……！」

女人的眼眶一熱，淚水順着臉頰滑落。

女人似乎更加瘋狂了。激動的聲音再次提高。

回應依舊沒有到來。

被怨恨與背叛感衝昏頭腦的女人早已失去了理智。

「我願按照您的旨意，在火坑中翻滾數百、數千次……甘願承受盲人的石頭，聾人的責難，繼續活下去……因爲這就是我的路！」

淚珠滴落，發出清脆的聲響。神依舊沉默地注視着女子。

滴答，滴答。

儘管咬牙切齒，女子卻再也沒有抬起頭來。

勉強嚥下湧到喉嚨的哭聲，女人緩緩站了起來。

「這是我選擇的路，我的路……！」

一如既往。

頭腦變得清晰，思緒開始飛速轉動。一連串的記憶如潮水般湧來。

「因爲是你。」

不知是誰的口中，發出了茫然的驚歎。

女人開始淚如雨下，苦苦哀求。

「爲什麼，偏偏是我……」

「我如此相信着你……可你，卻從未回應過我一次！」

隨即，墜落。

「爲什麼，到底爲什麼?! 回答我……回答我啊！爲什麼你只是眼睜睜看着我受苦?! 你不是說最愛我嗎?! 不是說愛我們嗎?! 可爲什麼世界會變成這副模樣！」

不是「聖女」，而是懂「我」的人。

即使頭骨碎裂，內臟破裂。

然而，神依舊沒有回應。

在沉默中，女子的聲音清脆地迴盪着。

「即使跌倒數百次、數千次，也要重新站起來嗎？這殘酷的命運！在佈滿荊棘、充滿苦難與考驗的道路上，要我按照您的旨意被撕裂、被粉碎嗎?! 真的必須如此嗎?! 」

男人笑着說道。

「我恨你……否定你！就算墜入地獄的盡頭也要這麼做……因爲，因爲是你先背叛了我！」

嘩啦啦——

「是烏雲！」

回想起來，曾有一個頭發泛着玉色的男孩，用憂鬱的眼神問道：

隨後，寂靜再次籠罩了四周。

意識即將消散之際，彷彿幻聽一般。

正是我。

「你不是說自己是全能的嗎！那爲什麼只是袖手旁觀?! 你創造的世界已經一團糟了…這就是你的意願嗎?! 這就是你偉大的計劃嗎?! 到底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啊！」

「……你這種東西，也配稱爲神嗎？」

緊接着，數萬雙眼睛望向了天空。詭異的是，同時仰望天空的人羣，隨即各自發出了驚歎。

「你根本不是什麼神明！不過是將我們推入火坑，然後袖手旁觀的卑鄙看客罷了！看着我們掙扎的樣子很有趣嗎?! 」

女子強忍着淚水，再次說道。

非我不可。

那高聳的火焰並沒有持續太久。僅僅幾分鐘後，登山法庭的中央只剩下焦黑的木柴和水蒸氣。

咬緊牙關，女子再次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終於用雙腳站立的女子，身體不停地顫抖。

「我們不需要那些虛僞的同情……我們要用自己的雙手，去實現它。那些喫飽喝足的豬玀們，什麼也改變不了。」

「……遵命，我會順從。」

「……在遇到真正懂你的人之前，隱藏你的面容活下去吧。」

突如其來的天氣變化讓教皇和法官們面面相覷，不知所措。伊恩也茫然地環顧四周，只有聖人默默地凝視着燃燒的火焰。

我的命運，我的愛。

「……以馬內利（我與你同在）。」

烏雲開始一片片聚集，傾盆大雨隨之而下。

第一次相遇。

連自己都不知道在說什麼，女人向前邁出一步，繼續指責道。

＊＊

一如既往。

「我，必須是我……」

撕心裂肺的哭喊聲劃破空曠的空間，迴盪不息。

聖女似乎隱約聽到了那樣的話語。

那時，我是怎麼回答的？

神依舊沒有回答。

神默默注視着這位無名的女子。許久，一如既往。

就在這時。

「姐姐，有一天，像我們這樣的孤兒也能生活在一個沒有歧視的世界嗎？」

女人的呼吸驟然停止。

在那漫長的時間裏，沒有人離開登山法庭。伊恩沒有，聖者沒有，就連站在山上的法官們和數以萬計的人羣也沒有。

覆蓋地面的雲層裂開，光芒從四面八方傾瀉而下。即使面對耀眼的光芒，女子依然緊閉雙眼，淚流不止。

充血的雙眼中充滿了極度的怨恨與憎惡，直視前方。

粉紅色的眼眸茫然地望向自己的懷中。那裏依然閃耀着銀色的玫瑰念珠。

傾瀉而下的雨水與升騰的白色蒸汽相遇，撲向熊熊燃燒的火焰。

伊恩緩緩站起身來，臉上已是一片茫然。

不知從何處吹來了一陣風。

隨即，覆蓋在柴堆上的水蒸氣消散了。上面坐着一位身着潔白法袍的女子，雙手合十。

毫髮無損。

不，不僅沒有受傷，連衣服都一絲未損。數以萬計的人羣甚至來不及發出驚歎，只是瞪大了眼睛，竭力想要將這奇蹟盡收眼底。

漸漸地，烏雲散去，一縷陽光灑落下來。

「哦哦……」

教皇發出一聲驚歎，隨即跪倒在地。

聖女的頭頂上閃耀着璀璨的金色光環。

光環。

這意味着一位新的聖人誕生了。

從教皇開始，數以萬計的羣衆一個接一個地跪了下來。

撲通，撲通，撲通。

如暴雨般接連不斷的聲音終於停止時。

無名女子的眼皮緩緩睜開。

那粉紅色的瞳孔上，籠罩着神聖的金色光芒。

俯視着低頭跪拜的數萬人羣，無名女子只吐出了一句話。

「現在你們相信了嗎0;arti pisteuvete1;？」

於是，數萬信徒齊聲高呼：

「……以馬內利0;immanuel1;！」

一位無名女子，在熊熊烈火中證明了自己的清白。

這一消息將通過數萬目擊者的證言，傳遍整個大陸。

在長達千年的聖國曆史中，這是第一次。

這無疑是神的奇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