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話

094.主與你同在（15）

艾瑪的懷裏不知不覺已經堆了數十瓶藥水。她似乎想把懷裏抱着的所有藥水都給我。

這讓我很爲難。先不說搬運起來很麻煩，艾瑪只是個平民。

那些藥水想必也是她重要的收入來源之一。我不能隨隨便便就收下。

所以我決定先默默勸說艾瑪。

「艾瑪，再怎麼說……這也太多了吧?」

「嗯?但準備得越充分越好，不是嗎?」

艾瑪歪着頭反問我。這話確實有道理。

但我也有話要說。

「這麼多我真的不能收。戰鬥中帶着這麼多瓶瓶罐罐很不方便，而且你還要靠賣藥水維持生計呢。」

「……沒關係的。」

艾瑪小心翼翼地將手中的藥瓶放在書桌上。

儘管書桌相當寬敞，但面對傾瀉而下的藥瓶，依然顯得捉襟見肘。幾瓶藥水滾落到桌邊，眼看就要掉下去。我急忙伸手抓住了其中幾瓶。

艾瑪原本正要去接那些掉落的藥瓶，看到我的舉動後，她微微一笑，眼中流露出感激之情。

她的手輕輕按在胸前，隨後露出滿意的表情，開口說道：

「如果餓了，就去採蘑菇喫吧!南邊的森林裏有一片蘑菇羣生地……」

「不行。」

我斬釘截鐵地打斷了她的話。或許是語氣太過堅決，艾瑪有些慌亂地看着我。但即便如此，我的決心也沒有絲毫動搖。

我用力地搖了搖頭，眼神變得凝重而堅定。這無疑表明了我的真心。

「絕對不行，你瘋了嗎?難道你忘了上次在那裏差點被魔獸襲擊的事嗎?」

是艾爾茜前輩。

正滔滔不絕的艾爾茜前輩一聽到我的聲音，立刻從座位上彈了起來。然後像只歡快的小兔子一樣蹦蹦跳跳地向我跑來。

若我是領主，聽到這番失言，領地民衆的民心定會動搖。我暗自冷汗直冒，急忙試圖補救。

我不想剝奪艾瑪的飲食。我不是那種爲了自身安全而犧牲朋友生命的冷酷之人。

我只能歪着頭，將這種疑慮暫時壓在心底。趁着這個機會，我直接切入正題。

而這一切都是爲了幫助我，我不由自主地嘆了口氣。

「不，只是說必然會有限制。畢竟這不是像信件那樣，僅僅傳遞信息就結束的事情。比如說，可能只能在特定的時間段出現……」

在如今這個時代，這簡直是難以想象的事情。然而，當我聽到那句話時，腦海中立刻浮現出一句話。

此時的艾瑪與平時有些不同。她向來以沉着冷靜、思維敏捷著稱，但此刻卻顯得有些冒冒失失。

看到那副模樣，艾瑪忍不住撲哧一聲，輕輕笑了出來。她眯起眼睛，帶着笑意對我說道。

「若無法守護未來，世界將走向毀滅。」

這是個令人爲難的問題。本就思緒混亂的我，支支吾吾了好一會兒，卻不知該如何回答。

這也是無法借用那恐怖七星辰力量的原因。由於阿魯斯不允許，任何人都無法覬覦星辰之力。

採藥父女的幸福未來纔剛剛開始。然而此刻，艾瑪卻要將好不容易拯救回來的生活再次推向深淵。

「艾瑪，你想想看。你要是整天靠喫蘑菇充飢，我怎麼能安心呢?」

「你們知道那時候德爾菲那個賤人是什麼表情嗎?她一臉天塌下來的樣子躺在那兒，蠢貨!我當時真該把她剁成肉醬……」

出乎意料的是，艾爾茜前輩很快就找到了。正如她總是帶着一羣跟班四處走動一樣，一打聽她的行蹤，立刻就有大量的目擊信息湧來。

「確實看起來效果不錯，香味也很好。」

「那時候……我們是不是聊過德爾菲勒姆和七顆星星的事?」

無論是人類、魔獸，甚至是邪神本身。

那是象徵德爾菲勒姆犯下的七宗罪的星星。

「而且，即便不用藥水，你也有很多方法可以幫我。」

只有她那漲紅的臉頰證明她還活着。我聳了聳肩，由衷地稱讚了她。

而當月亮位於那七顆星辰中央之時，也是邪神奧梅羅斯的力量最爲強大的時刻。

「你、你……!怎麼回事，最近都不來找我?」

大概是因爲她一心想要幫我，腦子裏塞滿了這個念頭吧。雖然我感激她的好意，但也不得不拒絕她的提議。

「儘管信息在跨越時間線時受到的阻力較小，但如果信息量過於龐大，仍會給世界帶來巨大的負擔。自然，修正這些信息所需的魔力也會極爲龐大，更何況是像靈魂那樣承載着無數信息的思念體。」

雖然在這個過程中花費了數萬金幣，但直到現在，我依然不後悔那個決定。

無論何時聽來，那語氣都與她人偶般的外表形成鮮明對比。林內拉家族好歹也是名門，那位千金竟會說出如此粗鄙的話語。

若說有什麼存在能夠做到這一點，那便只有一個——那七顆星辰的真正主人。

面對我的反問，艾瑪搖了搖頭。她以陷入深思的語氣繼續說道：

那雙直愣愣盯着我的綠色眼眸很快移開了。艾瑪嘿嘿笑着，害羞地避開了我的目光。幸好，她看起來並沒有生氣。

「正如我之前所說，這並非不可能。信息沒有實體，所以阻力相對較小。如果借用信件的形式，最多隻是一張紙的移動，負擔也會輕很多。但靈魂就不同了。」

我聽着這些話，只能無奈地嘆了口氣。

「可、可是我覺得能幫上伊恩的忙才更幸福……」

「艾瑪，你答應過我的，要幸福地生活下去。」

「還記得上次你說過的話嗎?關於未來可能會飛來一封信的事。」

「即便如此也不行。」

想到它所暗示的那個令人不寒而慄的未來，我陷入了沉默。

那是天文圖——記錄着天上所有星辰的魔法師和鍊金術士必備之物。

德爾菲勒姆，人類的背叛者。

「正哭喊着求饒的……咦?什麼啊!」

「艾爾茜前輩!」

我忽然想抽出腰間的短斧試探她的反應，但還是忍住了。畢竟今天是我有求於人的立場。

即使到了該離開工坊的時候，我的心情依然複雜難言。我將艾瑪準備的幾瓶藥水揣入懷中，正準備走出工坊，艾瑪突然像是想起了什麼似的問道：

於是我抬起手，向她打了個普通的招呼。

我儘可能用嚴肅的語氣說話，似乎起了效果，艾瑪聽完後臉紅了。

我的嘴立刻閉上了。艾瑪似乎早就料到會這樣，連連搖頭。

因爲正是那個決定，拯救了兩個人的生命。

「伊恩，你覺得怎麼樣?我有什麼變化嗎?」

「沒錯，再給我講講更詳細的內容吧。還有，除了信件，靈魂也能回到過去嗎?」

「但這也只有在藉助七顆星辰的力量時纔有可能實現。如果條件不滿足，無論是信件還是靈魂，都無法穿越到過去。」

我不禁懷疑這是否是受到魔物影響的副作用，但眼下也無從得知。

面對歪着頭反問的艾瑪，我壓低聲音問道：

糟了，這話顯得我對平民生活太缺乏同理心了。

她偷偷瞥了我一眼，那雙青綠色的眼眸朝我望來又迅速躲開。艾瑪沉浸在羞怯中，只留下了一句話。

「……可是蘑菇從小就是我的主食啊?」

「你的知識。」

「那麼，靈魂是無法回到過去的嗎?」

「……那倒也是!不過那個該死的賤人真是……」

「哎，再怎麼着，剁成肉醬也太過了吧。」

艾瑪一邊補充解釋，一邊又像是覺得這是無謂的假設，再次搖了搖頭。她的嘴角浮現出一絲苦笑。

她的聲音有些低落，那雙翠綠色的眼眸偷偷瞄着我，任誰看了都會心軟。

「原、原來如此……既、既然是珍貴的東西，那也沒辦法了……」

「嗯……」艾瑪微微皺起眉頭。她隨即站起身，朝工坊的角落走去。隨着她釋放魔力，虛空中開始浮現出一道道湛藍色的線條。

我在夢中反覆聽到的那個名字，不由自主地在心中默唸。

這七宗罪也是人類最初的罪行。因此，傳說中象徵這些罪行的星星被置於阿魯斯之眼最近的地方，受到嚴密的監視。

就這樣，我離開了艾瑪的工作室。還有一個人需要去見。

艾瑪輕輕敲了敲嘴脣，陷入了沉思。片刻後，她彷彿恍然大悟般，發出一聲「啊」的驚歎。

「或者德爾菲勒姆的消失，必須滿足其中一項。前者會讓阿魯斯失去力量，後者則意味着再也沒有理由束縛七星之力。」

確實有一股奇異的香氣。甜蜜中帶着一絲撩人心絃的味道。

換句話說，似乎還有轉機。見我面露喜色，艾瑪苦笑着勸誡道。

「……難道完全沒有辦法嗎?」

「別抱太大希望，伊恩。這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

「其實啊，我用了「愛情魔藥」這款香水。據說能讓人在異性眼中更有魅力……大概吧……?」

「嗯，效，效果很好……對，對我也是……」

「可、可是那次是因爲異常現象……」

當月亮升至中天時，七顆星星如同守衛般環繞在其周圍。它們位於夜空的中央，這是必然的結果。

聽到艾爾茜前輩的話，其中一個同伴忍不住乾笑了一聲，隨即對她說道：

「人類滅亡。」

面對我接連的拒絕，艾瑪顯得有些沮喪。她本是個聰明伶俐的人，但此刻似乎無法做出理性的判斷。

我不由自主地點了點頭。這香氣確實配得上「愛情魔藥」這個名字。就在我慢慢從艾瑪身邊退開時，她卻屏住呼吸，僵在原地。

「沒有，除非滿足兩個條件。」

艾瑪結結巴巴地說完，便將視線從我身上移開。隨後，她開始用手扇着發燙的臉頰。

艾瑪是我第一個平民朋友。當初她命懸一線，不也是我將她從死亡邊緣拉了回來嗎？

不知不覺間，她那翠綠色的眼眸中重新燃起了光芒。緊接着，她開口說話了。

相反，她似乎有些高興。雖然不敢直視我的眼睛，但她輕輕點了點頭，表示同意。」

**

說着，艾瑪揮了揮手。隨即，天文圖的中心部分被放大，七顆格外明亮的星星填滿了視野。

神話中的存在突然消失，或者人類面臨存亡危機，這都太離譜了。

你爲了幫助我，竟然連飯都不喫，這未免太過分了。

「我不是說蘑菇不好。只是希望你不要冒着危險去森林。對我來說，你的性命很珍貴。」

無論哪一項，艾瑪似乎都認爲可能性爲零。這也難怪。

「……嗯，嗯，嗯，是的。」

「到底是什麼可能性……」

艾瑪，以及她的父親。

她話音未落，我便湊近她的後頸，輕輕嗅了嗅。

這是第一封信背面潦草寫下的字跡。

我放緩了語氣，近乎哄勸地說道：

首先，這樣做並不會讓我開心。相反，每次用藥時都會感到不安，那就更不用說了。

她的反應比我想象中還要熱情。她滿面笑容地問我：

和往常一樣，艾爾茜前輩獨自佔據了一塊僻靜的空地，坐在那裏。她一臉得意地向周圍簇擁着的同伴們炫耀着自己的英勇事蹟。

「……嗯?比如呢?」

「好久不見，想來看看艾爾茜前輩。」

雖然只是客套話，但艾爾茜前輩似乎已經非常滿足了。緊接着，她擺出一副高傲的表情，雙臂交叉抱在胸前。

「呵呵，是嗎?你這個傲慢的後輩，難得說了句像樣的話。作爲獎勵，我允許你摸摸我的頭。」

她略帶期待地看向我，那模樣竟有幾分可愛。看她那副得意洋洋的樣子，我本想捉弄她一番，但考慮到她那可愛的外貌，還是決定放過她。

當我輕輕撫摸艾爾茜前輩的頭時，她露出像被撓到癢處的貓咪般的表情，看起來心情十分愉悅。

見時機成熟，我決定切入正題，小心翼翼地開口問道：

「艾爾茜前輩，下次的實習日程定下來了嗎?」

「……嗯?不，我還在考慮中。」

「那要不要和我一起去呢?」

艾爾茜前輩慵懶地哼了一聲。她依舊撫摸着我的頭，眼神迷離，彷彿沉浸在某種思緒中。

她嘴角一歪，露出一個略帶挑釁的笑容，斜眼瞥了我一眼。

「哼，我?爲什麼要和你這種弱不禁風的傢伙……嗚哇!我去!去就去嘛!」

最終，我再也按捺不住，悄悄將手移向腰間的斧頭。僅僅這個小小的動作，艾爾茜前輩的勸說工作便宣告結束。

明明是這麼簡單的事，爲什麼非要費口舌呢？

我在心裏責備自己的愚蠢，將原本要握住斧柄的手重新放回了艾爾茜前輩的頭上。

她戴着帽子，渾身顫抖不已，直到這時才似乎稍微平靜了一些。

「我需要艾爾茜前輩的能力。您也知道，像艾爾茜前輩這樣優秀的魔法師實在太難找了……」

「……那、那倒是!我確實是個了不起的魔法師!」

或許是意識到自己並沒有拒絕的餘地，艾爾茜前輩拼命地尋找着必須跟我去的理由。這是她維護自尊的方式。

她大概不想背上被後輩威脅而不得不妥協的污名吧。

「是啊，德爾菲前輩說要跟着去。」

「不，其實還有一個人。」

艾爾茜前輩歪着頭，露出真心好奇的眼神。那表情彷彿在說，你這種人怎麼會更瞭解四年級的事。

聽了這話，我一時沉默。

這是貫穿整個實習的競爭的開始。

艾爾茜前輩是值得信賴的前輩?這句話從各方面來說都令人存疑，但我並不打算指出這一點。不過，關於小組的構成，我覺得有必要提前告知她。

雖然很想問到底爲什麼，但艾爾茜前輩已經開始渾身發抖。她藍寶石般的眼眸中明顯流露出憤懣之情。

那張臉既可愛又讓人惱火。於是我有些沒好氣地脫口而出。

「呵，當然只有我……嗯?還有別人?」

「反正你除了我還能依靠誰呢?我可是值得信賴的4年級前輩啊!」

此外，我的讚美似乎也起了作用。艾爾茜前輩對我的稱讚頗爲受用。她再次露出了那副得意的神情，說道：

聽到這話，艾爾茜前輩雖然還在被我撫摸，卻突然僵硬了身體。

她圓睜的雙眼寫滿了震驚。那眼神中甚至能感受到深深的背叛。

畢竟德爾菲前輩和艾爾茜前輩是出了名的死對頭，我猶豫了一下，還是開了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