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話

純白的雷電焚燒着大地。

傾瀉而下的光與熱的暴雨中，我無法保持清醒。只能匍匐在地，等待這場無法承受的天災過去。

白熱化的世界久久未能失去光芒。

在壓倒性的暴力面前，人類對事物屬性的分類毫無意義。無論是導體還是絕緣體，構成這個世界的萬物都在赤紅地燃燒。

爲何我還活着？

按理說，我的身體早該被燒成灰燼。至少也該因觸電而昏迷，但我的身體完好無損，意識也依然清醒。

只感覺到一股刺鼻的焦糊味充滿了肺部。

驟然升高的溫度灼燒着皮膚，彷彿要將人烤焦。無盡的雷暴海嘯絲毫沒有停歇的跡象，就像把一缸水傾倒在蟻穴上一般。

直到一切都崩塌、毀滅，這場災難纔會結束。

而這一切，並不需要太長時間。

突然間，四周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連空氣中的塵埃都彷彿被燃燒殆盡。我第一次意識到，空氣中竟能瀰漫着如此陌生的氣味。

我小心翼翼地抬起了頭。

洞穴已經完全坍塌。無法承受巨大電壓的巨石被燒得焦黑，散落一地。沒有被菸灰覆蓋的地方所剩無幾。

只有我和同伴們，以及引發這場天災的當事人——大魔法師的周圍。

我緩緩爬起，試圖站起來。殘留的電流讓肌肉刺痛抽搐。雖然高溫餘熱可能還會持續一段時間，但不知爲何，走在石質地面上似乎還可以忍受。

天空的裂縫閉合，彷彿所有的力量都消失無蹤。

從裂縫中傾瀉而下的雷電洪流也是如此。

我失神了多久呢？

撲通一聲，有人倒地的聲音傳來。我的目光迅速轉向聲源處，只見雷諾德先生跪倒在地，口中噴湧出鮮血。

「啊，無論如何……無論如何都要想辦法！」

雷諾德·林內拉正面臨死亡。

只是用那小小的手，緊緊握住了漆黑之杖。

那是一副無法勸阻的表情。

看來他已經沒有力氣再動彈了。我小心翼翼地摟住了艾爾茜前輩的肩膀。

「這就是違背「契約」的代價吧……連血液都被魔力強行循環着。但即便如此，也撐不了幾分鐘了。」

儘管如此，艾爾茜前輩還是竭盡全力想要救活我的叔叔。

近距離看，雷諾德先生的狀態更加糟糕。

「你會成爲比我更偉大的魔法師。」

我勉強擠出沙啞的聲音，如此回答道。下定決心的眼神中燃起了熊熊火焰。

這句平淡的宣告已經足夠說明一切。

包括艾爾茜前輩在內的其他人似乎也從少女的魔掌中解脫了出來。

因爲林內拉的命運，由林內拉自己決定。

「別管我。」

艾爾茜前輩咬緊牙關，倔強地別過頭去。然而，即便如此，也無法阻止從齒縫間溢出的啜泣聲。

艾爾茜前輩眼中的淚珠一滴、一滴地落下。

那是最後的呼吸。

「一個、兩個……如果就這樣放棄的話，最終將無路可選。」

雷諾德先生艱難地轉過頭，將模糊的視線投向自己的侄女。

「艾爾茜，還有這個世界……」

這是被稱爲9;大魔法師9;的人物留下的自評。毫無疑問是事實。

其一。

隨後，一句句箴言銘刻在我心中。

終點正緩緩逼近。面對死亡的人，會逐漸發現自己正從知覺中遠去。

「現在，我終於能對你說出一直想說的話了……不，其實是很久以前就想對你說的。」

艾爾茜前輩似乎明白了我的意思，顫抖着將雙手覆在雷諾德先生的手上。

我手忙腳亂地收拾好裝備，望向像被釘在原地般坐着的艾爾茜前輩。她是我畢生憧憬的魔法師，似乎難以接受至親的離世。

艾爾茜前輩的痛苦無人能懂。

「……沒用的。」

「曾經，我因爲恐懼，連握住這根法杖的念頭都不敢有。失去了心愛的戀人，那段記憶像尖銳的錐子刺痛着我的心，我甚至想過乾脆就這樣遺忘一切活下去……但最終，它還是回到了我的手中。」

「雷諾德先生！」

我將如石塔般堆積的願望深埋於心。最終，雷諾德先生露出了毫無留戀的平靜神情。

說着，中年人露出了些許釋然的微笑。

然而，儘管對比如此鮮明，包括我在內的所有人都笑不出來。因爲雷諾德先生臉色蒼白的樣子，任誰看了都會覺得情況嚴重。

大魔法師取得了勝利，而少女則落敗了。

「人生在世，總會有想要逃避的時刻。每個人都是如此。有時候會不明白爲什麼要這樣做，明明有更輕鬆的路，卻爲何非要執着於這條路……但是。」

雖然只是極其微弱的聲音，但我卻感到如獲救贖。

用顫抖的手，雷諾德先生將漆黑之杖放在了自己的胸前。

剛從電擊中解脫不久，她的樣子狼狽不堪。甚至可能還遭受了那個女孩的虐待。

「……是。」

沒有太多時間沉浸在悲傷中。

無需多言。我只是用眼神示意雷諾德先生的手。

漸漸微弱的呼吸。

莉亞小心翼翼地問我。

「不要怯懦。」

艾爾茜前輩終於忍不住哭了出來。莉亞只是默默地站在我身後，我靜靜地將大魔法師的最後時刻銘記於心。

「這是我理應做的事。所以，您可以把最後的囑託留到別處。」

「拜託了。」

「叔、叔叔……」

我用顫抖的手摸索着懷裏。我記得應該還剩下一瓶治療藥水。

他顫抖的嘴角勾勒出一道弧線，似乎無論如何都想擠出一絲笑容。

那雙溼潤的藍眼睛轉向了我。

「叔叔！」

勝負已分。

在我們的默禱中，一位偉大的魔法師走完了他的人生。

「這不是拜託。」

聽到我改變的稱呼，雷諾德先生的嘴角浮現出意味深長的微笑。

尖叫聲從艾爾茜前輩的口中迸發出來。

翻找着口袋，拼命環顧四周，尋找任何可能有用的物品。

大魔法師深吸一口氣，用低沉的聲音說道：

「……侄女婿。」

全身佈滿了青黑色的瘀痕，這意味着血管全都破裂了。

大魔法師的靈魂就此得到解脫。

我閉上眼睛，嘆了口氣。

空洞的聲音迴盪在化爲灰燼的世界中。

「過你的人生吧，艾爾茜…像林內拉家的人那樣。」

就在這時，林內拉先生的目光落在了我身上。

艾爾茜前輩跟着我，慌慌張張地走近了雷諾德先生。

「……但你沒有。」

就在我邁步去叫醒席琳的時候。

雨水沒能洗去煙塵，只是模仿着淒涼的雨聲。

我神情黯淡地移開視線，艾爾茜前輩的身體也僵直了。

因爲雷諾德先生可以更加安心地離開了。

那是從肉體中解脫的過程。

「不要逃避。」

緊緊握住漆黑之杖，艾爾茜前輩含着淚用力點了點頭。

曾經如火般燃燒的雷諾德先生的目光已經消失。

甚至連祈求奇蹟都讓人感到愧疚。

夾雜着血沫的笑聲迸發而出。

狗項圈不再釋放電流，席琳也彷彿從噩夢中驚醒，呻吟着扭動身體。與此同時，那懸浮在空中的血色太陽也早已消失不見。

「面對邪神眷屬的那一天，我也做出了類似的決定。想要逃跑，也確實試圖逃跑……我以爲你也會這麼做，艾爾茜。」

其二。

「是，嶽叔父。」

能活着呼吸已經是個奇蹟。

嘩啦一聲，一堆石頭中傳來奇怪的聲響。

我驚得大叫出聲。

那隻緊緊握着漆黑之杖的手。

「那麼，就讓我放縱一下自己的貪念吧……」

但我也沒什麼好辦法。

大魔法師沉重的喘息聲在空氣中迴盪。艾爾茜前輩急切地俯身向前，但即便如此，也找不到任何可行的辦法。

淚水在眼眶中打轉，魔法師哽咽着說道。

「……你還好嗎？」

＊

「可以拜託你照顧艾爾茜嗎？」

「可，可是…但是叔叔……」

「收下這根法杖吧。」

大魔法師的手一滑，遺物掉落在地。

「艾爾茜，別哭…這是我選擇的命運。」

唯有自己承受、接受並克服。

這樣的場景我已見過多次，於是強忍着閉上雙眼，嚥下了心中的悲痛。

「我太懦弱，太膽小了。直到現在才明白……當初離開家族，選擇愛情時，我還發誓永遠不會屈服。」

「心臟已經破裂了。」

模糊的視線，無法聚焦的視網膜預示着這個男人最後的時刻。

直覺不妙的我慌忙望向聲源處。緊接着。

轟的一聲巨響，石塊四散飛濺。

我茫然地追逐着那爆炸的中心。

漆黑的髮絲四散飛舞。被鮮血浸染的金色眼眸中，殺氣之外甚至泛起一絲鬼氣。咯吱咯吱，被磨得粉碎的牙齒髮出令人毛骨悚然的聲音，相互摩擦着。

還活着嗎？

一股情緒湧上喉頭。怎麼會這樣？

雷諾德先生連命都搭上了。好不容易纔換來這場勝利。但惡意的命脈何其頑強，少女沒有死去，又一次站了起來。

當然，她的樣子並不完好。

漆黑的司祭服多處撕裂，已經破爛不堪。被鮮血和灰塵染污的皮膚，以及燒焦的右腳和腿部，猙獰地暴露着肌肉和血管。

正在實時再生。

我咬緊牙關，握劍的手加大了力道。魔力已經耗盡，無法使用魔力，但我還有一張底牌。

龍血文字。

如果使用它，能否給予致命一擊？

就在我猶豫不決的時候。

「……等等！」

少女那彷彿下一秒就要殺死我們的態度瞬間緩和了下來。

就在我的目光充滿疑惑之際。

少女微微避開我的視線，用羞澀的聲音說道。

「我、我投降……」

這真是出乎意料的展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