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話

莉亞的離家出走有着悠久的歷史。

第一次離家出走，是在莉亞來到宅邸大約兩年的時候。

就在她漸漸向我敞開心扉的時候，莉亞第一次對我發了脾氣。

原因已經記不太清了。

只記得當時擔心她對我太過親暱。她總是動不動就撲進我懷裏，或者親我的臉頰和額頭，然後咯咯地笑。

不過是個十二歲的小丫頭罷了。

我內心其實想把她這些可愛的撒嬌當作妹妹的任性一笑置之，但佩爾庫斯家族畢竟是貴族。我們不得不顧及世人的眼光。

即使是兄妹，男女之間也該有分寸。

莉亞似乎對這個事實感到震驚。

那天，我們花了幾個小時四處尋找莉亞。這是前所未有的事情，家人和僕人們都費了不少勁。

後來，連領地居民都出來幫忙尋找莉亞。

唯一值得慶幸的是，莉亞至少還保留着一些理智。

貴族若是隨意在外遊蕩，很容易成爲各種犯罪的目標。

尤其是那些針對年輕女性的罪犯中，不乏缺乏常識的人。因此，莉亞選擇了一個無人知曉的地方作爲臨時藏身之處。

那個地點總是變化。

不過，無論莉亞逃到哪裏，都有一個共同點。

那就是那些地方都與我們的回憶有關。

至於她選擇藏身之處的標準是什麼，我們無從得知。

只是幾次尋找莉亞後，我大致能猜到她去了哪裏。從那以後，即使莉亞離家出走，我們家人也不會阻攔。

即使我不在，幾天後莉亞也會回家。

看着拼命遮掩自己的莉亞，我深深嘆了口氣。

從春天開到夏天的這種花，香氣淡雅卻持久，每當我聞到它的芬芳，總會陷入某些回憶之中。

「所以我纔來找你啊，妹妹。」

洞穴的高度略低，我彎着腰邁出步子。見狀，莉亞渾身一顫，露出恐懼的眼神。

「……是真的。」

「你不是想見我嗎？」

「求你別過來……我，我不想見到哥哥。」

我難以想象莉亞此刻有多麼痛苦。

即便如此，也瞞不過身爲哥哥的我的眼睛和耳朵。

濃縮了十幾年歲月的哭喊聲，讓我一時愣住。

「我、我纔不是哥哥的妹妹！我只是，只是……」

憤怒、憎恨、自責、不安，還有絕望。

不，或許不是怕我。

「所以我纔來看你……就像我們曾經約定好的那樣。」

彷彿將痛苦的礦石熔鍊成了金色的錠塊。

「我、我纔不想見到哥哥這種人……反正也不是家人！我也知道，現在……我只是個替代品而已……」

她曾被黑暗教團操控，用刀刺傷過我。

聲音中夾雜着微弱的哽咽。

怕自己再次刺傷我。

如果不是9;戴面具的怪人9;的出現，莉亞也不會刺傷我。

本就病弱的外表，如今更是消瘦得連纖細都稱不上了。

「所以別再折磨我了，出去……！」

彷彿輕輕一碰就會折斷的脆弱。

少女的頭猛地垂了下來，彷彿要摔倒一般。

從她交叉的雙臂間，隱約可見莉亞眼中泛起的淚光。

莉亞的擔憂終究源於此。

「……這不就是怪物嗎。」

所以家人們默許了莉亞的離家出走。

聲音顫抖着。

她本沒有必要突然自責自己不是我的親妹妹。

「我、我好害怕……怕自己又會刺傷哥哥……怕自己變得不再是自己，說不定會殺了哥哥！又或者，哥哥會討厭我……」

「替代品」？

我並不想體會親手傷害這世上唯一存在的感受。

莉亞用顫抖的聲音試圖勸阻我。

看到我時眼眶泛紅的莉亞，突然驚愕不已。

每個人都有權逃離喧囂的噪音。

「不要。」

我被這個可怕的字眼噎住了，只能默默看着莉亞。

那不是她的本意，只是運氣不好罷了。

莉亞用燃燒般的眼神瞪着我。

「……莉亞。」

我回想起那些盛開的花朵散發的芬芳。

所以我並未停下腳步。

她的手遮住了自己的臉，彷彿在竭力遮擋刺眼的陽光。

她不可能不想見到我。

她掙扎着向後挪動身體，雙腿的掙扎顯得格外可憐。

我害怕自己會死去，或者會開始憎恨莉亞。

她原本因爲知道我不是她的親哥哥而感到高興。

她拖着屁股往後縮的樣子，似乎很怕我。

聽到我堅決的語氣，莉亞緊緊閉上了嘴。

所以莉亞固執己見。

她用雙手抱住自己的頭，把臉埋進了膝蓋之間。

這是她第一次說出討厭哥哥的話，結結巴巴的聲音中夾雜着抗拒。

「又在說違心的話了。」

或許是幾天沒進食的緣故，莉亞的臉色蒼白。

「那是和妹妹的約定。」

那淚珠很快就要化作雨滴落下。

塞菲婭花的香氣便是如此。

不知不覺間，莉亞的眼中已落下淚珠。

或許她並不想見到我。

於是，我邁出一步，呼喚妹妹的名字。

「騙、騙人……」

簡直就像一朵即將凋零的花。

這對莉亞來說，是比死亡更可怕的恐懼。

莉亞會來到這裏，想必是因爲那天的回憶吧。

莉亞這才吐露了自己的真心。

直到今天，我才真切地感受到這一切。

我決定做該做的事。

莉亞在說謊。

啜泣聲顯得格外淒涼。

我曾對莉亞許下承諾。

如果她不想被我找到，一開始就不會選擇這個地方。

那傾瀉而出的悲切聲音，指向了我也不曾知曉的祕密。

「不要讓我抱有期待！」

莉亞驚恐萬分，如此哀求道。

莉亞一邊哽咽，一邊故意裝出冷淡的語氣。

她瑟瑟發抖的樣子令人心疼。

莉亞真正擔心的其實是另一件事。

「我、我纔不想見到哥哥這種人……」

這是一聲失控的吶喊。

要成爲一名騎士守護她。

那是一個無可救藥地愛着哥哥的妹妹。

因爲對我感到愧疚，她最終躲進了洞裏。

「……不是的！」

雖然我的重病讓許多人痛苦，但莉亞的痛苦是其中最深的。

終於，少女淚如雨下，大聲喊道:

我暫時停下了腳步。

少女的本心如同盛夏的花香。

這是絕望的吶喊。

我一時不知該如何教訓這個說謊的傢伙。

「哥、哥哥總是這樣……溫柔、體貼，所以纔會讓人不由自主地抱有期待！要是、要是不知道就好了，就不會這麼痛苦了！」

一生堅信的所有信念的根基都在動搖。

她眼中翻湧的情感複雜難辨。

爲了隱藏真心，不斷說着謊話。

她金色的眼眸開始動搖。

「……啊，別過來。」

盛夏的潮溼壓抑了馥郁的香氣。即便如此，有些芬芳卻是無法掩蓋的。

莉亞抽泣着，再次搖了搖頭。

與此同時，莉亞繼續用沮喪的聲音說道。

打破妹妹的固執，向來是哥哥的責任。

與我和家人們的預期不同，莉亞的狀況看起來更加嚴重了。

直到心臟碎裂，發出尖銳的破裂聲。

當然，這不是莉亞的錯。

相反，獨處的時間反而有利於莉亞整理心情、恢復元氣。

然而，後悔與愧疚如滲入岩石的雨水般侵蝕着她。

我茫然地望向莉亞，眼中滿是疑惑，毫無頭緒。

與那目光相遇，莉亞更加悲傷地流下了眼淚。

「我、我這些日子有多麼痛苦啊……」

煩惱與苦悶如雨點般落下。

我深深嘆了口氣，向前邁出一步。

「又要擅自推開我了……」

然後又邁出一步。

「又要一個人走遠，讓我孤單一人了……！」

終於近在咫尺。

「哥哥，哥哥現在已經不是鄉下貴族家的次子了……在比我更漂亮、更優秀的人身邊，反正遲早會被拋棄的話……！」

我默默地將莉亞擁入懷中。

與之前說着討厭、不想見的話不同，她並沒有反抗。

只是像融化一般依偎在我懷裏，流着眼淚。

「無論如何，你都是我的妹妹。」

那是我毫不掩飾的真相。

莉亞仍然茫然，眼中充滿懷疑。

「……我，是假的嗎？」

她這樣問我，而我摟着她的手臂更加用力了。

不可能。

不，對某些人來說，或許有可能。

一個註定永遠無法成爲「真實」的贗品，這是多麼殘酷的命運啊。

但對我來說，她不是。

我吐露了長久以來隱藏的真心。

莉亞終究是被創造出來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