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話

精靈村莊裏洋溢着活力。

在寒冷乾燥的北部，這是罕見的事情。畢竟精靈們原本就食物匱乏，總是儘量減少熱量消耗。

聚在一起喧鬧的日子並不多。

如果精靈們聚在一起喧鬧，那就得懷疑兩種可能性。

第一，村莊的存亡面臨重大危機時。

或者第二，高興到連匱乏的食物都忘得一乾二淨的時候。

今天的聚會滿足了兩項條件。

僅僅半日路程之外，發現了人類的蹤跡。這個消息足以讓村莊的氣氛瞬間陷入低迷。

或許，是時候離開這個熟悉的村莊了。

十幾位村民各自發表意見，討論陷入了僵局。儘管如此，依然沒有得出合適的解決方案。

對人類入侵精靈而言，就像是一種自然災害。

即使提前擔憂，也無法抵抗這種災難。最多隻能向總部報告，期待支援。

當然，這種期望得到回應的可能性並不大。

精靈總是處於兵力劣勢，根本沒有餘力照顧每一個小村莊。

最終，村裏的精靈們決定忘卻那悲傷的消息。

再糾結下去情況也不會好轉，更何況代替煩惱的絕佳禮物已經送達。

村口堆積如山的野獸屍體。

光是那龐大的身軀和兇猛的獠牙就足以說明一切。它們是統治針葉林的白色恐懼——雪豹。

一些精靈仍流露出難以置信的眼神。

雪豹強大而狡猾。

「那是因爲他不是精靈，是人類。」

明明口袋裏還有不少食物，爲什麼要去獵殺雪豹呢？這樣做只會讓身份暴露的可能性越來越大。

灰髮的精靈少女依舊一臉茫然，那雙藍眼睛呆呆地望着男子的背影。

阿維安撅起嘴，把頭扭向一邊。

他還若無其事地分享了自己的緊急食物。

阿維安呆呆地望着搖曳的硃紅色影子。或許是酒勁上來了，男人泛紅的臉龐突然映入眼簾。

那力量令人膽寒。

當然，興奮的精靈不止他們。

真是個兩面性的男人。

她難以理清自己內心的思緒。

盧杰特歪着頭，拋出了反問。

「所以說，就在我愣神的功夫，三頭雪豹瞬間就被幹掉了？我還是第一次見到能把斧頭耍得這麼溜的精靈！」

而在那中心，站着一個男人。

她所認識的同族們總是愁眉苦臉。憔悴無神的雙眼，簡直像行屍走肉一般。

「啊，纔不是呢！」

他的臉上甚至透出一絲隱隱的得意。

背對着那耀眼的光芒，站着一個男人。

他只是默默地幫助精靈們肢解雪豹。每當手斧劈下，雪豹的身軀便被劈成兩半。

這是目睹歷史性場面之人的自豪感。

從南部遷徙而來的精靈們尤其怕冷。因此，他們總是裹得嚴嚴實實地四處走動，但有了雪豹皮就不必如此了。

「哎呀呀……這眼神，分明是墜入愛河了吧？」

她就是阿維安。

她的態度比之前更加叛逆，簡直判若兩人。不過，那男人看起來倒是一點也不生氣。

阿維安看着笑容滿面的精靈們，心中暗想。

男人拿出酒來，氣氛更加熱烈。儘管他不得不整夜陪着"喝醉的多爾夫"聽他胡言亂語。

但也正因爲如此沉重，想要掙脫也並非易事。

有人因爲自己的過錯而反覆苦惱，而他卻如此悠閒地開玩笑。

是啊，本該如此。

「誰會喜歡剛剝下來的皮啊！」

臉上掛着頑皮的笑容。

阿維安這才意識到失言，趕緊閉上了嘴。然而精靈們仍然眨巴着眼睛，她只好擠出一絲尷尬的笑容，試圖解釋。

真是個好時候啊。

然後，一股腥臭的氣息撲面而來。

雖然使用了欺騙手段，但他爲了讓阿維安屈服而使用的卻是暴力。被強行屈服的人，又怎會對施暴者產生好感呢。

幸好有盧杰特、多爾夫和米埃拉這樣的異類。他們由衷地爲新居民的英勇表現感到高興。

而是一位失去記憶的黑髮金眼的外鄉人。

不久前從盧杰特那裏聽說，多爾夫邀請他的那天，還爲他準備了豐盛的料理。

少女嗤笑一聲，話尾漸漸含糊。

他們只是在脆弱的猜測上，堆砌着想象的沙塔。

然而，伊莎的假設沒過多久就被推翻了。

與男子一同狩獵歸來的伊莎異常興奮。在聚集的精靈們面前，她正滔滔不絕地講述着。

真是格格不入的景象啊。

連雪豹強健的骨骼都無法抵擋，若那斧頭劈在精靈纖細的身軀上，後果不堪設想。

然而，男子對自己的壯舉毫無得意之色。

「誰會看上那種暴力又低等的人類啊……！」

波普長老冷靜地指出這一點，但伊莎完全無視了。從她激動的語氣中，可以感受到她內心的得意。

「暴力？」

就在阿維安失神陷入沉思的時候。

看到這一幕，米埃拉苦笑了一下。

「哼，不用了。」

然而，與她冷淡的語氣相反，她的雙手緊緊攥着雪豹皮，彷彿在說誰也別想搶走。

此外，其毛皮的保暖性更是不在話下。

這可怕的想象令人毛骨悚然。一些精靈緊閉雙眼，渾身顫抖。

「亞瑟，亞瑟。」

伊莎立刻撓了撓臉頰，表示認同。

激動的聲音從她小小的牙縫中漏了出來。

阿維安忍不住心中的憤怒，大聲喊道。

即使喫到肚子快撐破，肉也不見減少。熊熊燃燒的火焰帶來了溫暖。

莫名感到委屈和不甘。

「這是雪豹皮。喜歡嗎？」

「那個，那個……你們也看到了吧？一旦戰鬥開始，人就會變得不一樣。」

多虧了她開始講述男子的英勇事蹟。每當她用興奮的語氣講述時，精靈們中間就會爆發出驚歎聲。

曾經毫不在意地說要殺死精靈的人類，最近卻爲了精靈甘願承受各種苦難。

阿維安暗自長舒了一口氣。

那晚的宴會，只有歡聲笑語迴盪在空氣中。

「那麼有名望的人，怎麼會爲了救一個精靈跑到這種地方來？除非他是個隱藏實力、四處流浪的浪人。」

不，不僅是伊莎，村裏的所有精靈都是如此。僅憑他們所掌握的知識，根本無法推斷出那個男人的過去。

阿維安一下子跳了起來，連忙否認米埃拉的話。

「啊，確實如此。真是可怕……渾身浴血的樣子簡直像惡鬼羅剎一樣。」

聽到那低沉的呼喚，少女的目光下意識地轉向身後。

「看吧，就你被特殊對待了。」

更令人意外的是，獵獲它們的並非精靈。

雪豹的肉質也以鮮美著稱。柔軟而富有彈性的肌肉帶來了獨特的口感。

米埃拉的眼神充滿自信。

阿維安只能尖叫着掙扎。突然撲向少女的物品厚實而溫暖。

「……阿維安。」

阿維安的視野瞬間被黑暗吞沒。

那一夜，少女思緒萬千。

然而，男人只是咯咯笑着。

結果今天他犧牲了自己的手臂救下了阿維安。

「我會告訴米埃拉阿姨，讓她給你做件防寒服。反正我也用不着。」

甚至特意去獵殺雪豹也是如此。

「纔不是呢。只是，那個，開個玩笑而已……」

只需披上一張，就能溫暖全身。

「這是最小的一隻的皮。我覺得應該很適合你。」

畢竟，他們還不能完全信任這個陌生的外來者。

最近每次看到那個男人，阿維安都感到困惑。

「在我看來，失憶前的那個人類一定是個了不起的人物……說不定是人類中的英雄呢？」

雙腿無力癱坐在地的精靈少女本應令人同情，但他卻沒有一句責備。反而還扶起了無法起身的她。

事實上，伊莎對人類社會一無所知。

「是、是這樣嗎？」

這都是因爲多爾夫的反對。

據目擊者稱，他獨自一人擊倒了這麼多雪豹。

惡作劇沒有持續太久。沒過幾秒，阿維安的視野突然亮了起來。

幸運的是，衆人的注意力再次轉向了伊莎。

因此，問題的矛頭自然而然地指向了其他人。

那個男子是阿維安的仇人。這一點從未改變。

這裏是唯一一個曾在人類夾縫中生存過，並與過去的男子一同踏上旅程的精靈。

可他們竟能發出如此爽朗的笑聲。

能獵到一隻就足以被認可爲經驗豐富的精靈獵人。波普長老也是在獵殺雪豹後，才成爲村裏備受尊敬的獵人的。

「啊，呀啊！這，這是什麼……！」

正因如此，一隻雪豹的價值堪比珍寶。而如此珍貴的獵物竟有十幾只落入手中，精靈們難掩驚訝之情。

看到這一幕，米埃拉忍不住咯咯笑了起來。

以後也能這樣生活下去嗎？

男人離開後，一直默默注視着兩人的精靈們又圍了上來。

和同族們一起，如此幸福地。

要是妹妹也能參加這場宴會就好了。

少女整夜注視着男子，波普長老喝完酒便轉身離去。

他的目光最後落在男子身上，又移開了。

夜風中，兩個精靈的心在動搖。

這是男子已經很好地適應了精靈村莊的證明。

＊＊

唰的一聲，劍尖刺入地面。

彷彿刺入軟泥般勢不可擋。劍身上搖曳的藍色火焰照亮了夜色。

漆黑的森林，幾支火把照亮了帳篷。

一個精靈連慘叫都發不出，屏住了呼吸。

劍刃緊貼着他的脖子。感受到那冰冷的殺意，他的瞳孔劇烈顫抖。

彷彿下一秒就要哭出來似的。

當然，站在他面前的少女似乎並不打算容忍這一點。

她有着灰色的頭髮，以及如海藍寶石般的藍眼睛。

月光映襯下的容顏美得驚人。即使在以美貌著稱的精靈族中，也是罕見的絕色。

只是那雙黯淡無光的眼睛，比那美貌更加令人恐懼。

少女的嘴脣微微動了動。

"只回答我問的問題。要是敢說半句謊話，我就一根根剁掉你的手指。"

精靈強忍着即將溢出的啜泣，點了點頭。

緊接着，女子的問題接踵而至。

劍刃高高舉起，冰冷的月光順着劍鋒流淌而下。

握劍的手更加用力了。

少女的嘴脣緊咬着。

緊接着。

"……失去了記憶？"

"那個朋友是我們的鄰居！"

"所以請不要再折磨他了！我，我們什麼都沒做……我們只是和他一起幸福地生活着！我們根本沒有干涉人類！"

少女的呼吸驟然停滯。

不僅是她，所有注視着精靈的女人們都屏住了呼吸。

那即將成爲撕裂黑夜的利刃，濺起鮮血。

咔的一聲，拔出的劍直指精靈的喉嚨。精靈發出一聲尖叫，拖着屁股往後蹭。

"這，這是什麼意思……"

聲音像是突然爆發的哭喊。

就在少女即將揮劍的瞬間。

"偷襲！有人放火燒了軍營！"

精靈像是要把積壓的怨氣全部傾瀉出來一樣大喊。

"那個朋友，失去了記憶！如果你們是來追捕與精靈一起逃亡的背叛者，那就請不要再折磨他了！"

精靈獨自一人無法逃脫。

"回答我！有人類嗎?! 如果有，他叫什麼名字?! "

"……呵。"

精靈遲遲無法給出答案。少女變得更加焦躁。

少女只是失神地喃喃自語。

"那，那，那個……"

呆滯的目光投向女子，彷彿在質問：你怎麼會知道這件事？

"他失憶了！"

"我、我不知道！我不能背叛村子！"

然而，他已經無處可逃。

少女露出一絲嘲諷的苦笑。

這一帶早已被封鎖多時。尤其是那些默默守在原地的女人們，氣勢令人不寒而慄。

因爲她的心早已聽不進去了。

"你們村子裏有人類嗎？"

在少女還未來得及發問之際，精靈已經哭喊着說道。

這個簡短的問題讓顫抖的精靈瞬間僵住了。

最終，他抽泣着喊了出來。

突然，火焰沖天而起。

然而，夾雜着哭泣的精靈的懇求並沒有打動少女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