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話
《來自未來的情書》 · 알콜중독 · 3137 字
一個冷淡的聲音迎接了男子。這是黑髮金眼的男子拋出的問候。
「劍就在你眼前。儘管試試看能不能拿走。」
那是一堵牆。
更確切地說,那是一座高聳入雲的鐵製建築,高到足以用這樣的詞來形容。它只是取了劍的形狀,但劍公眼前的這座泰山,根本讓人連揮動的念頭都不敢有。
「這是……」
「現在你也知道了吧?」
面對劍公失魂落魄的疑問,神祕男子立刻給出了回答。
「那是你努力掩埋的「你自己」。雖然你曾自認爲是天才,與衆不同……但你只是運氣好罷了。和你曾憐憫的那些平庸之輩沒什麼兩樣。」
是嗎。其實內心早已明白。
「換句話說,那就是你的軟弱。」
劍是爲了斬斷某種黑暗的工具嗎?
那麼,爲什麼山中的修行者們要如此努力地揮舞劍呢?爲了逃避痛苦和不堪的過去,可即便如此,時間也無法倒流。
他們真正想要逃避的,是別的東西。
「你能承受得了嗎?」
軟弱。
無能爲力的自己。
劍公默默撫摸着眼前的鐵製結構。冰冷的觸感順着皮膚刺激着神經,就像很久以前,在父親面前第一次握劍時一樣。
因此確信無疑。
這就是9;我9;。
失去的自我碎片,藉此他將得以完整。
「我不是說過,我已經把它丟棄了嗎?」
「曾經,我以爲它只是傷害他人的工具。或者,是實現我意志的工具……但回想起來,那不過是我握劍的理由罷了。劍,有着更原始的目的。」
其意圖顯而易見。
「執念?」
他低聲補充道。
「你,真的願意永遠失去那把劍嗎?」
「那是我的執念。」
不知過了多久。
這出乎意料的回答讓男子的眉頭皺了起來。然而,劍公的臉上卻毫無波瀾。
面對身份不明的男子拋出的問題,劍公終於嚥下了苦澀的笑容。
「你要走?你不是來找劍的嗎?你想要的劍,就在這裏……」
「即便如此,它仍是你的一部分。所以纔會留在這裏。」
所以劍公久久無法將視線從劍上移開。無數過往的片段在劍公腦海中浮現,難以忍受的思念油然而生。
「以爲憑一把劍就能實現一切的,年少無知時的固執……現在也該讓它安息了。」
「劍,究竟是什麼?」
這是一個無數次重複的問題。平靜的自語彷彿永無止境。
「……這是要幹什麼?」
劍公隨即轉身離去。漸漸地,腳步聲啪嗒、啪嗒地遠離了鐵製結構。
「那不是我的劍。」
「那你呢?」
「不,不是的。」
一句話,讓正要離開的男人的腳步停了下來。劍公微微側目,瞥見身後站着一位黑髮金眼的男子,正用疑惑的目光看着他。
劍公開始想象。
人類最初鍛造刀刃的時代。他們究竟爲何而造劍?
「因爲軟弱。」
是的,握劍的理由很簡單。
「因爲軟弱,所以必須握劍。」
「你也是如此。」
「那把劍,只是我的過去。」
那是一段快樂的時光。
曾在大陸上自由馳騁,經歷各種冒險,偶爾回到皇宮,與志同道合的親人徹夜長談。
從未想過要忘記那些回憶。但也不能永遠停留在孩童時代。
「這不是因爲軟弱而握劍,而是爲了堅持己見……既然如此,就不再需要了。」
「胡說八道!」
儘管帶着譏諷,黑髮金眼的男子卻無法掩飾內心的期待。
「那是你……是你遺失的碎片!現在還想找到新的劍嗎?! 」
「不可能……」
劍公的眼瞼緩緩合上。
無數的畫面在腦海中閃現又消失。第一次握劍的那天,向大賢者求教的那天,失去劍的那天,以及登山的那天。
貫穿所有記憶的主題只有一個。
劍。
它是什麼?是守護弱者的工具。通過傷害什麼而獲得意義,但如果無法守護什麼,就會淪爲虛無的空殼。
「你是誰?」
於是心想。
啪!
「天劍什麼的,根本不存在。」
就這樣,時間隨着水流悄然流逝。
「既然你這麼說,那就這樣吧。」
在某個池塘前,少女小心翼翼地吐出一句話。
與某個男人。
白光沿着長長的劍身流淌,如同鮮血般溢出。它氾濫着,彷彿要將所有的視野都沖刷成一片純白。
最後,他淡淡地笑了。
黑髮金瞳的男人放聲大笑。
最後的疑問如同殘影般被光芒吞噬。
是啊,何其相似。
少女的眼眸悲傷地顫抖着。之後她又斷斷續續地說了幾句,但劍公只是平靜地接受了她的言語。
但其實心裏明白。
她是在說謊。
沒有任何預兆,結果已然顯現。
「如果不是我的話。」
「呵,哈哈……哈哈哈哈!你說要代替我找回劍,成爲新的劍?真是了不起!好久沒有對別人的名字這麼好奇了!」
「是啊。」
「我,是劍公。」
僅僅是劍公握緊又鬆開手掌,湖底便裂開一道縫隙,白色的光芒開始滲透。那裂痕,宛如被鋒利的劍刃劈開一般。
如果有一天……
砰!
伴隨着爆炸聲,意識回到了現在。剛纔在做什麼來着,對了。
是在和已故師父的怨念戰鬥。
被漆黑泥漿污染的老者眼中燃燒着不祥的光芒。不知不覺間,劍公的身體已被法杖釘在地上,全身傳來陣陣麻痹感。
「伊安……一切都結束了。」
瞥了一眼,四肢早已被病變侵蝕,連動彈都做不到。看來在失去意識的片刻間,詛咒已深入骨髓。
老人粗糙的手抓住了劍公的脖子。那是一條像分泌物一樣滴着泥漿的手臂。
「你也會變得和我一樣。」
呵,劍公輕輕笑了。已經多久沒有落到這般田地了。
伴隨着咳嗽聲,暗紅的鮮血汩汩湧出。
「那不是我…而是我的妄想吧。」
「但也是你的一部分。」
似乎在哪裏聽過這句話。
劍公的笑容更加濃烈了。似乎對這個事實感到不快,披着大賢者外皮的怪物咬牙切齒地說道:
「你永遠無法逃脫…這命運。」
「命運?」
呵,呵呵。
即使面對老人的威脅,劍公依然無法抑制那低沉的笑聲。
命運。
這正是「大賢者」留下的謎題。以他的好奇心與求知慾,不可能對此無動於衷。一旦心生疑惑,自然會想要一探究竟。
「本以爲…已經斬斷了…世間的一切。」
責任不是拋棄就能結束的。因爲總得有人爲此付出代價。
「那究竟還有什麼未能斬斷?堂堂大陸最強劍公,難道這世上還有你斬不斷的東西?」
昔日師父留下的怪物以疑惑的眼神注視着劍公。
「是啊,命運!沒有人能逃脫!」
劍公終究還是回到了皇室。
「那麼是時間?還是空間?」
「早已斬斷。」
「我,去…咳咳!我想了想。」
聞言,老人那彷彿隨時要取劍公性命的殺氣頓時緩和了下來。
真是受夠了。作爲皇帝的長子出生,爲了能自由地在大陸上闖蕩,甚至將本應承擔的重擔推給了弟弟。但血緣的束縛實在是令人窒息。
果不其然,問題接踵而至。
「也已斬斷。」
注視着瀕死的昔日弟子。
面對這饒有趣味的問題,劍公終於低聲吐出一句話。
雖然內心向往過去的生活,但長大後才明白,已經無法再那樣了。
劍公的嘴角抽搐着,微微上揚。從縫隙中滲出了一縷鮮血。
「那是什麼?天?地?」
「不過,有一件……我未能斬斷。」
劍公作爲帝國的守護者,已經生活了幾十年。
嘴角勾勒出一抹兇悍的弧線。
「我自己。」
一時間,沉默籠罩四周。
披着大賢者外皮的怪物,一時間沉默不語,說不出任何話來。只是那失魂落魄的臉色,暴露出了他的困惑。
「這是什麼意思?」
這絕非簡單的自殺。即便死了,漆黑的泥漿也會侵蝕他的肉體。命運無論如何都無法改變。
但是,如果……
「將「我」這個概念斬斷呢?」
「……不可能。」
這是個合理的結論。然而,握住劍公脖子的手爲何在顫抖?
「心象以自我爲基礎。用心象摧毀自我?這怎麼可能……」
「不可能。」
怪物心想。
必須這樣用力掐住他的脖子。雖然對方並非輕易就能殺死的對手,但至少能造成一些阻礙。
可爲何手仍在顫抖?
早已心知肚明。
「若非是我。」
劍公青色的瞳孔中映照出老人的面容,因興奮與期待而微微顫動。
好奇心。
那是構成「大賢者」自我的根源,也是詛咒糾纏他的原因。
一條橫貫世界的模糊細線映入眼簾。若非「大賢者」,恐怕連察覺都無從察覺。以那微弱的界限爲基準,現實與感知開始分化。
老人目睹這一幕,不由得發出一聲驚歎。
弟子啊。
你早已超越了我啊。
倘若,果真如此……
倘若,果真如此。
當真可能嗎?
那是一種奇異的偏差。
啊。
身體依舊停留在原地,靈魂卻彷彿被剝離而出。
「這怎麼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