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話
《來自未來的情書》 · 알콜중독 · 4280 字
宣告終結的鐘聲莊嚴響起。
聚集着無數人羣的學院籠罩着久違的沉默,連日來的騷動彷彿正午的夢境般虛幻。
沿道列隊的人羣營造出肅穆氛圍,剋制的秩序裏不存在絲毫動搖,畢竟這是足以震動大陸的事件。
偉大武者的隕落。
由人海自動分開的通道上,某個人的旅途即將迎來終點。
儘管在場絕大多數人素未謀面,但劍公的事蹟早已傳遍大陸。那些周遊列國留下的冒險譚中,他始終是傳奇般的英雄。
解救無辜者,斬殺噩夢般的魔物,數次拯救危難中的村莊與共同體。
這樣的男子,誰能不爲他的終局感到哀慟呢。
更何況他以帝國『劍公』的身份守護世間數十年。
所以此刻的哀傷沒有貴賤之分。這也是爲何葬禮不是在帝國皇室,而是在學院舉行的原因吧——
畢竟他是配得上所有階層獻花的人物。
這是對那位生而高貴卻走遍世間最底層之人,所能表達的最大敬意。
當然弔唁者的位置仍有微妙的差別。
當大多數悼念者站在林蔭道上時,另有數位絕不可與平民同列的要人立於高臺。那是專爲各國首腦保留的席位,
也是象徵性人物必須鎮守的位置。
比如帝國的皇帝與各國的「大師」都位列其中——這些大人物若是混入人羣,只會引發不必要的騷亂。
我之所以堅持駐守這個位置,與上述考量有着密切關聯。
「到底還是把時間趕上了啊。」
這句帶着埋怨的低語打破了漫長的靜默。
即便是貴賓聚集的區域,哀慼的氛圍也並未減弱分毫。此處匯聚着劍公生前的血親與至交好友,
她指間繚繞的草藥煙霧忽地一顫,素來凌厲的眉眼間竟滲出些許落寞。那聲輕嘆裏分明裹着千鈞重的悵惘。
乳臭未乾的侄兒竟敢開口要酒?換誰都會斷然拒絕。
「明明這樣承諾過,本以爲只是搪塞之辭……!」
「……鐵血公。」
畢竟劍公連用金錢無法獲得的稀世名器都能收入囊中。
大魔女話音裏裹挾着清涼藥草香,若有若無地搔弄着鼻腔。
接下來的疑問就顯得微不足道了:
姑且算是安慰人的說辭。
真是個死要面子的女人。
即便我如此恭謹應答,皇帝僵硬的面部線條仍未放鬆,眉宇間反而更添了幾分苦澀。
「他說想化爲塵土。在遊歷大陸的歲月裏,目睹百姓們用這種方式送別逝者…說自己也想像他們那樣隨天地飄散。」
但劍公不同尋常。
或許比皇宮武庫還要多。
「蠢貨…這下總該如願以償了吧。朝思暮想的自由,到底是被你攥在手裏了。」
反倒是先帝當年還常常訓斥陛下飲酒過量。
「不過有件東西倒是格外引人注意。」
信賴追隨的叔父猝然離世,怎能不悲痛。我閉着眼不忍揣測他此刻的心情。
皇帝對我隨口的玩笑回以苦澀笑意。因爲這是事實。
「既然魂與體尚存……那靈究竟去了什麼地方?」
皇帝這時才倚着欄杆向下望去。我懷着誠惶誠恐的心情,默默侍立在他斜後方三步之遙。
「通常靈會在魂、也就是生命斷絕後才離開。」
「抱歉。」
我回想起前些日子目睹的兩人激烈交鋒,甚至浮現出那天看到渾身肌肉賁張的面孔時他臉上洋溢的亢奮。
「就算有部分力量附着在靈上,也不過是微不足道的殘渣…不值得再耗費心神關注了。」
「在焚化棺槨前,我想爲故人做最後的禱告…身爲主之僕從,至少要盡到這份義務。」
代替回答的是聖者。
聖者直到此刻仍未顯露悲慼之色,只是噙着若有若無的笑意。
果然,聖職者的矜持終究難以爲繼。
尤其還是在失去力量核心的情況下。
9;那麼靈最終歸於何處?9;
她接連叼起菸斗回答道,菸絲燃燒的微光在陰影中明滅不定。
「誰說不是呢……」
「伯父的住處全都翻遍了,生怕遺漏任何一件小遺物。」
自然引走了我的注意力。
「臣在,陛下。」
不過今天應該打不起來了吧。
畢竟皇帝也是血肉之軀的凡人。
「卑微僕人豈能揣度主意?唯願主在緣法交織處早有安排……」
皇帝的肩膀正難以自持地抽動着。
不愧是曾被譽爲當世最強的劍客。即便是活了數百年的賢者,要駕馭那股力量也絕非易事。
至少在神明賦予的概念範疇內,他確實比大魔女更具權威。
「絕對不可能給您弄到手的吧。」
「按常理,靈本該與魂一同消逝纔對……」
當然這只是自欺欺人的說辭。
「你這……!」
「但除了佩劍還能有什麼呢。」
面對我的疑問,大魔女投來帶着困惑的目光。但我的舌頭仍不受控制地繼續發問。
「正是,伯父似乎也明白這點…說等我嚐盡世間苦澀再贈予我。」
劍公爲那個年幼的侄兒備下了一瓶傳說中的佳釀。
「嗯,一罈酒。」
熟悉的銀白劍刃映入眼簾。
嗓音裏沉澱着濃重的疲憊。
大魔女用力嘬着菸斗,聲音逐漸低沉。
9;換作旁人根本不敢動這念頭…看來這些年修爲確實精進了。即便核心靈體消散,還是耗費了我整整七夜的心力。9;
罕見地透露出不確定的語氣。
爲防萬一我故意擺出陰鬱表情釋放氣場,大魔女立刻假意咳嗽着端正了坐姿。
「咳!總之不必過於擔心,失了核心的心象誰能利用?更何況大部分力量都已消散,你擔憂的狀況不會發生。」
「這天神神選幾時給過像樣的建議?成天用天神、主上之類的虛詞搪塞……」
「但那孩子斬斷了魂,唯獨靈獲得了自由。或許…這纔是真正意義上的解脫吧……」
"陛下……"
不,說不定還真是故意的。
"可願接下這柄劍?"
單憑三言兩語就能挑動大魔女神經的本事,乍看簡直像故意挑起爭端似的。
「真正意義是指?」
我扯着嘴角苦笑回應。
「這可是極其珍貴的酒。小時候見到伯父時,我曾纏着他耍賴…央求他給我找『龍之淚』。那本是隻存在於傳說中的酒。」
連輕拍後背或肩膀都可能顯得僭越。
聖者的反應如出一轍。他始終保持着古井無波的神情,教人難以揣度真實想法。
「不是劍嗎?」
大魔女從鼻子裏哼出一聲冷笑。
我閉上雙眼沉默不語。
「叔父生前總說…至少最後想實現他那個願望。」
「總比某些人滿嘴星辰指引強……」
大魔女斬釘截鐵地說着,開始緩緩轉過身子。她斗篷下襬掃過地面時,幾片枯葉被魔力的餘波震碎成齏粉。
「哼,焚燒『大師』的遺體…再怎麼說也是瘋狂之舉。本該多爭取些時間準備的。」
大魔女卻只是從鼻子裏發出不屑的嗤笑,眉間擰着化不開的鬱結。
這聲突如其來的牢騷,
「劍公大人體內殘存的力量呢?如今都散盡了麼?」
不過是擔憂嗜酒侄兒的身體罷了。
我將盤旋已久的疑問拋了出來:
然而聖者也沒能給出明確答案。
只見他咚地蹬着欄杆輕盈躍下,直至靴底觸地竟未發出半點聲響。
「請允許我同行。」
聲線突然激烈起來。
『生前總說』是指?」
聖者則要簡樸得多。
我眼中閃過一絲困惑。雖然劍公並不討厭飲酒,但絕對沒有收集的癖好。
每個人的悲傷都無比真切。此刻連我也沉浸在陰鬱的回憶漩渦裏,
"伯父…呵,伯父終究還是遂了我的願。我怎敢飲下那酒?"
「去了天堂的傢伙還需要什麼力量。」
說出這句乾澀道歉的正是帝國的皇帝。
我從未見過比劍公更癡迷刀劍之人。他畢生收藏的兵刃自然蔚爲壯觀。
下方人羣忽然起了些騷動——這場葬禮的真正尾聲終於要來臨了。
「連我都不知道!那傢伙是第一個做出這種瘋狂舉動的混賬……堂堂『大師』竟能斬斷自我意識?真是……!」
畢竟從此以後,再沒有人能那般豪邁地當面斥責這位九五之尊了。
「當時根本不懂酒…幼年讀童話時,書裏把它描繪得太過美妙才脫口而出的。」
簡單來說就像要解開一個死結纏繞的線團。劍公生前構築的心象世界實在太過穩固,非得耗盡渾身解數不可。
雖是整個大陸最尊貴的存在,但面對活了數百年的大魔女也不得不使用敬語。他溼潤的嗓音裏浸透着難以掩飾的情緒波動。
大魔女嘴上這麼說着,卻時不時用餘光偷瞄我的反應。即便在皇帝面前都我行我素的她,似乎唯獨對弟子格外上心。
「大部分確實如此。」
「……我該告辭了。這片森林裏有些值得探究的魔法殘痕。」
兩人離去的姿態截然不同:大魔女的斗篷翻湧起暗紫色魔焰,聖者的銀白聖紋則在足下綻開蓮花狀光暈。
「夠了。」
大魔女吞吐着藥草煙霧緩步前行,突然將拖曳在地的布料猛地旋轉起來。轉瞬間黑色旋風無聲無息地將她身形完全吞沒。
「那童話真是害人不淺。」
澄澈得近乎蒼白的金屬光澤。這般稀世劍鋒,絕無可能遺忘。
我瞬間記起了它的名字。
"雪白之軀……"
"正是,有所耳聞…伯父格外珍視的傑作——"
那是一場,無聲的爆發。
我的思緒開始像打翻的顏料盤般胡亂翻湧,彷彿精心調配的色塊突然自行旋轉成漩渦。
這把劍初次映入眼簾時的場景突然清晰起來。
爲何我會對這個名字記憶如此深刻?
那個有着少女外形的劍術宗師——
「⋯⋯義體!」
聽到我的驚呼,皇帝投來困惑的目光。我的聲線卻抑制不住顫抖,連呼吸都帶着灼熱的氣流:
「義體⋯⋯那具人偶現在何處?分明是少女形態的⋯⋯!」
「愛卿在說些什麼?從未收到過相關⋯⋯」
「絕對存在過!」
我近乎失禮地逼近御前,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劍公大人當時親自回收的!千真萬確,陛下您再仔細⋯⋯」
「確實沒有。」
斬釘截鐵的否定。
皇帝再次斷言時,鎏金紋袖口在燭火下泛起冷光,彷彿連空氣都凝成了冰碴。
"除了那瓶酒,沒什麼異常之處……硬要說的話,有個空箱子倒是開着蓋。"
但目標不在這裏。屏息凝神間,遠處傳來大魔女的自言自語。
我索性封閉其他感官,將魔力盡數灌注於雙眼。畢竟論感知範圍,沒人能超越兩位大師級存在。
9;我們在天上的父……9;
我這般輕嘆着,嘴角泛起苦澀的笑紋。
爲了所有人,也爲了自己,
「關於伯父……您最近是否發現了新的線索?」
我用力扯出假笑,把湧到喉頭的嗚咽生生壓了回去。
最脆弱的碎片殘留在胸腔裏,連最後一點支撐的氣力都消散殆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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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這種程度的空間扭曲怎麼會在這兒?奇怪,之前怎麼沒察覺……9;
"啊……"
是偶然?是奇蹟?
「沒有。」
至此已經追上了作者的連載進度,作者目前已經開始連載第十章,之後每週更新一次追上最新進度,我們下週六不見不散,謝謝大家一路觀看
暗青色的長髮如夜空傾瀉般輕輕搖曳。雪白的後頸在髮絲間若隱若現,她昂首闊步的姿態裏還帶着高舉長劍的凜然。
他不會再回來了。
於是我倚在漢白玉欄杆上。
就像某個少女曾經那樣。
更聽說那柄神劍只會承認唯一的主人。
「看來……他是去遠足了。」
天光清透,人間明朗。
皇帝臉上反而浮現出難以理解的神情。
望着劍刃上流轉的寒光與那個笑容,我突然明白過來。
「不在了。原本那種神劍失去主人就會自行消散……」
「不、不是…只是……」
而後那個瞬間——
彎下腰將五感全開,聖者此刻正閉目吟誦着安魂禱文。
我這樣笑着回應。喉間溢出低沉的輕笑聲,呵、呵呵——
不,不是這兒。
「神劍……是否還留存於世?」
「明白了。」
「鐵血公,您這是怎麼了?! 難道關於伯父的事情還有未公開的情報……!」
少女轉身離去。她邁着最颯爽的步伐,卻在回眸的剎那讓月光照見了嘴角噙着的促狹笑意。
正如所言,正是遠足的好天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