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話

在劍客手舞足蹈的極力說服下，我終於勉強解開了誤會。

直到這時，我才感覺到額頭上滲出的汗珠。呼——我長舒一口氣，用充滿信任的聲音低聲說道。

「……我一直相信着您，前輩。」

劍公氣得攥緊了小小的拳頭，但終究沒能罵出口。

只是渾身顫抖不已。

即便是天下聞名的劍公，在兩個侄孫女面前，也無法坦白自己變成了這樣一個小女孩的身體。

或許是因爲我們倆竊竊私語得太過了吧。

不知不覺間，病房裏的氣氛變得微妙起來。尤其是希恩的臉色，不斷觸動我的本能。

嘴角雖然掛着微笑，但眼神卻毫無笑意。

這張臉已經見過無數次了。面對露出這種表情的女人，絕不能輕舉妄動。

比如塞里亞。

又比如聖女。

噩夢掠過腦海，我不由得輕咳幾聲，清了清嗓子。爲了分散周圍聚集在我和劍公身上的視線。

「艾麗絲殿下，請原諒我未能先行問候的失禮…近來可安好？」

正當我準備屈膝行禮時，艾麗絲卻伸手製止了我。

她優雅地抬手阻止了我，隨後從她口中吐出一句意味深長的玩笑話。

「你懂得禮節真是太好了，伊恩·佩爾庫斯。」

「畢竟是帝國的貴族嘛。」

「真正的貴族可不會如此無情地拒絕一位美麗的淑女。」

她啪地一聲打開扇子，掩住嘴角說道。

「想知道嗎？那就先答應合作吧。」

任何人都會得出與我相同的結論。

「上次的事」。

「……啊！」

意識到這一點的皇女口中發出了刺耳的尖叫。

那低沉的聲音讓病房裏的空氣瞬間凝固。

雖然看不到嘴角，但大概能猜到那表情。

「大、大魔女……」

「嗚嗚，真是無情啊……差點就受傷了。對即將被處決的人這樣真的好嗎？里昂·艾因哈特大人。」

話音剛落，衆人的目光再次集中到了我身上。

不，更像是包括我在內的所有人，都站在錯誤的法則之上。

「……那麼，各位今天來是爲了什麼事？」

「您去問問那位「艾倫·哈爾伯特」閣下吧。」

我尤其注意到了其中兩人的眼神。錫耶娜前輩一臉茫然地眨着眼睛，而艾麗絲皇女則目光沉靜，難以揣測她的內心。

最終，我搖了搖頭，彷彿在說不要再說了。

「……皇女殿下。」

沉浸在熱情中邁步的艾麗絲皇女與我的距離不知不覺已經靠得太近了。近到彷彿彼此的呼吸都交織在一起，甚至她還用雙手緊緊握住了我的手。

「什麼機會？」

視野瞬間顛倒，原本站在地面上的人們紛紛向天花板墜落。傢俱紋絲不動，只有人類不斷下墜，場面蔚爲壯觀。

儘管此刻站在我身邊的少女之一就是帝國皇室的長輩。

想必是帶着冰冷的微笑吧。

我輕咳一聲，平復了受驚的心情。怎麼看受害者都是我，爲什麼她卻用怨恨的眼神看着我。

看來那天的傷口至今仍未癒合。

對於我低聲的詢問，皇女艾麗絲微微一笑。

她的聲音中意外地流露出懇切的情感。

「夠了。」

證據就是，一直嬉皮笑臉的錫耶娜前輩臉色變得蒼白。

「這不僅僅是權力或名譽的問題。這是一項可能成爲偉大帝國基石的成就。」

艾麗絲皇女罕見地提高了嗓音。

遺憾的是，這裏沒有我最信任的參謀萊託，因此聽從第二聰明的希恩的意見纔是上策。

她總是有這種讓人頭疼的本事。尤其是她對我表現出隱隱的親密感，這一點最讓人不自在。

「不，所以說……呼。」

不知不覺間，錫耶娜前輩悄悄站到了我身旁，隨即用手肘輕輕戳了戳我的側腹。

「你該不會這次也要拒絕吧？好好想想，伊恩·佩爾庫斯……沒有我的幫助，你一個人可沒法讓希恩成爲大魔女的弟子……」

那雙茫然的藍眼睛先是看向希恩，隨後又將視線轉向了我。

我隨即以平靜的語氣接過話頭。

啪的一聲，扇子合上的聲音響起。

主動承擔這一角色的女人，我早已認識。

「其實龍之血裏隱藏着祕密！你知道嗎?! 如果你握住我的手，我就讓希恩成爲大魔女的弟子！你一個人的話或許不行，但我們兩個人的話……！」

雖然她這麼說。

又是這個。

僅僅一句話。

是艾麗絲皇女。

不過艾麗絲的慌亂並沒有持續太久。

於是，艾麗絲皇女歪着頭，露出困惑的表情。最終，再次指出問題所在的是帶着冰冷微笑的希恩。

臉色蒼白的艾麗絲皇女顫抖着聲音，喊出了其中一位的名字。

艾麗絲皇女嗤之以鼻，猛地轉過頭去。

那是幾天前調查失蹤者時遇到吸血鬼眷屬的事。當時我正在調查一個叫「阿德拉」的失蹤者，結果打了起來，最後艾麗絲皇女提出了這樣的建議：

看來她認爲自己掌握了信息優勢。

「那個，這個……」

語氣雖然平靜，但我的聲音中卻暗含一絲殺氣。

「姐姐，你靠得太近了……別人看到會誤會的。」

當然，這不是那些書呆子能應付的場面。

「您二位來此，想必是有事相商吧？」

同時踉踉蹌蹌地向後退去。

看那在女子視網膜上燃燒的藍色火焰。

那少女身上，就是有着如此沉重的存在感。

再這樣下去，恐怕要在這裏耗上好幾個小時。

正如她所說。

她打了個哈欠，連嘆息聲都顯得無比倦怠。

啪的一聲，大魔女打了個響指。

「哼。」

「彼此時間寶貴，我就直說了。伊恩·佩爾庫斯，我再給你一次機會。」

「你說我的弟子？」

喚醒這些雜念的，是希恩輕輕的一戳。

「即使是實現「皇室夙願」的機會？」

「伊恩·佩爾庫斯，你只需要讓希恩成爲大魔女的弟子……不，任何人都可以！當然，這對你來說也不是件容易的事。但如果你和我聯手呢？」

她激動地邁着步子，蒼白的臉色逐漸變得通紅。

我立刻收斂了殺氣，假意咳嗽了一聲。同時移開視線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制止我的當事人用厭惡的眼神看着我。

「賜予你與我共處的榮耀。」

「我很忙。」

這一反問直擊要害。

她清了清嗓子，整理了一下神色，重新恢復了高傲的語氣。

而擁有這般存在感的人物，放眼整個大陸也屈指可數。

我金色的眼眸依次與兩位女士的目光相遇。

現在是需要果斷行動以節省時間的時候了。

「與我們合作的機會。」

雖然她極力掩飾，但難掩憤懣之色。

當我的話戛然而止時，艾麗絲這才露出了滿意的微笑。彷彿終於確立了正確的關係。

「這不是已經回答過的問題嗎？我只是帝國的劍與盾。對內部的權力鬥爭沒有興趣……」

意思是暫時無需做出決斷。

「好久不見了，艾倫·哈爾伯特閣下……不過，您怎麼不問問我過得如何呢？」

也是，被侄孫女當成「母狗」對待，這種經歷想必不會愉快。

「……難道您還在爲上次的事耿耿於懷嗎？」

彷彿獨自一人坐在重力逆轉的世界裏。

我當然對權力之類的東西毫無興趣，所以毫不猶豫地拒絕了。畢竟黑暗教團可不是那種爲了某個集團的利益就能輕易對付的敵人。

「沒有人知道具體內容。甚至連皇帝陛下也……至少關於這個夙願！」

面對連續的勸說，我依然表現得冷淡，艾麗絲皇女似乎自尊心受到了傷害，難掩憤懣之色。

怎麼看都不是我的菜。最後我只能勉強擠出一絲尷尬的笑容。

大理石天花板上，懸掛着一個少女。

失神的目光開始轉向聲音的來源。無數雙眼睛注視的地方，是病房的天花板。

劍公正冷汗直流，面如死灰。

「呵呵，看來是有些誤會……艾麗絲殿下是希恩殿下的姐姐……」

「……那個「皇室的夙願」到底是什麼？」

「呃，嗚……竟敢威脅皇族和阿爾芬豪澤……！」

她緊咬着嘴脣，顯露出一種隱祕的執着。不，坦白說，艾麗絲對「祕願」的渴望是如此赤裸裸，幾乎可以說是毫不掩飾。

少女託着下巴，臉上寫滿了厭倦，眼角籠罩着深深的陰影。那雙透着疲憊與孤獨的綠色眼眸，更是令人心生憐惜。

「我可以去問希恩殿下吧。」

就在那時，我痛苦地呻吟着，轉過頭去。

當時看起來她似乎受到了不小的打擊。

一步，兩步。

我悄悄將視線轉向希恩。一直惡狠狠地瞪着旁邊劍客的少女這纔回過神來。

「哈，總之！也就是說，我寬宏大量地給你一個機會。能被艾麗絲兩次邀請的人可不多哦？這可是幾代人的榮耀，你知道嗎。」

但老實承認這一點也有損自尊。這種時候，通常都是那個心腹出面，替我撓撓癢處。

瞳孔與眼白的界限模糊不清，熾熱的火焰從中升騰而起。

面對這詭異的現象，只有一人鎮定自若。

帝國的劍公，以少女之姿現身的這片大陸最強劍士，只是默默地將希恩擁入懷中，悄然落地。

其餘人等皆尖叫着在天花板上翻滾。

不，現在或許該稱之爲9;地面9;了。

多虧我在最後一刻施展了受身術，懷裏才得以護住下意識抱住的艾麗絲皇女和錫耶娜前輩。

兩人臉色煞白，驚魂未定。

即便施展瞭如此驚人的技藝，大魔女依舊一副意興闌珊的模樣。

「難得想出去散散步，正等着呢……小傢伙，你已經在挑選弟子了嗎？」

最先對此作出反應的是艾麗絲皇女。

「選、選弟子……？」

她驚訝得呼吸急促，胸口劇烈起伏，格外引人注目。我強壓下男人的本能，小心翼翼地將皇女放下。

「啊！裏安·貝里魯德，爲什麼只對我……！」

當然，錫耶娜前輩被我直接扔到了一邊。

雖然聽到了她簡短的抱怨聲，但我乾脆地無視了，調整着呼吸。

代替我解釋的是大魔女。

「龍之女，你不知道嗎？這小傢伙答應要服侍我一陣子了。」

「代、代理人是指……？」

「像選拔弟子這樣棘手的問題，就請詢問這個小傢伙吧。」

說完這番話，大魔女從容地站起身來。

本來就沒有必要再開口了。一個眼神就足以向我傳達她的意思。

皇女說道，我則帶着模糊的微笑回答。

沉默持續了多久。

"先聽聽看吧。"

請幫幫我。

"只、只要說出來不就好了……"

就在我邁出第一步的時候。

是時候該離開了。

"……您在說什麼？"

"那麼，既然事情已經這樣了……我就先告辭了。"

"全部！"

與剛纔不同，人們都站在原地，只有天花板和地板翻轉，形成了一幅奇特的景象。只有那些躺在原本牀鋪位置的人被傢俱撞到，發出短促的尖叫。

喫虧的，永遠都是那些不甘心的人。

艾麗絲皇女仍然失魂落魄。我決定以帝國貴族的身份給予她應有的禮遇。

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轉向身後。那裏站着無法掩飾憤怒神色的艾麗絲皇女。

我用不太確定的語氣反問道。

她緊閉的眼角掛着淚珠，這就是證據。

"全部說出來不就好了……不管是「皇室的祕密願望」還是什麼！那個，所以拜託了……！"

我簡單地點了點頭表示同意，大魔女這才揹着手，緩緩邁開步子。

即使她這樣投降般的宣言，我依然久久沒有回應。

一個顫抖的聲音從女子的脣間擠出。

啪的一聲，皇女用手拍打地板，大聲喊道。

緊接着，空間再次發生了反轉。

"……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