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話

正午時分的男生宿舍一片寂靜。

這是個奇怪的陳述。只要不是假期，學院裏就有數萬人口常住。其中佔比最大的羣體無疑是9;在校生9;。

既然在校生中男生佔了一半以上，男生宿舍擁擠是必然的。

然而，我和同伴們到達的男生宿舍卻被沉重的寂靜所籠罩。雖然人流仍在流動，但似乎看不到青春特有的活力。

當然，除了這裏，還有其他幾處男生宿舍。但無論去哪裏，氛圍都大同小異。

這是連續襲擊的影響。考慮到過去一年學院所遭受的屈辱，這也是理所當然的結果。再也沒有學生認爲學院是一個安全的地方了。

這不是我馬上就能解決的問題。

雖然我和皇女、錫耶娜前輩的出現引起了一些騷動，但即便如此也顯得無力。我不得不逆着沉默的潮流前行，才能到達目的地。

「萊託！」

咚咚，敲了敲門，很快從房間裏傳來了窸窸窣窣的動靜。

皇女和錫耶娜前輩不明所以地跟着我，仍然一臉茫然。她們似乎完全不知道我的意圖。

我沒有特意向兩人多做解釋。反正他們很快就會知道答案。

就這樣等了不知多久。

門外傳來一聲不耐煩的嘆息，接着是踉踉蹌蹌的腳步聲。又過了一會兒。

砰的一聲，門被推開，一位棕色頭髮的英俊男子佔據了我的視線。

「……什麼事？」

他一臉疲憊地問道。

我本想興高采烈地打招呼，卻突然停住了。因爲我的朋友萊託·安斯特恩看起來狀態實在太糟糕了。

疲勞讓他的眼下一片烏青，眼白布滿血絲。

本就有些捲曲的頭髮因爲沒有打理而亂糟糟的。朦朧的眼神和打哈欠的樣子都說明了一件事。

啪的一聲，萊託的手指彈了一下。

這是希恩發出的聲音。連一行人中唯一的魔法師她都如此驚歎，可想而知萊託的房間會是什麼樣子。

「是嗎？看起來倒是挺專業的。」

希恩的嘴角微微上揚，勾勒出一道弧線。

或許該稱之爲「知識的垃圾場」吧。

「哇啊……」

錫耶娜·阿爾芬豪澤。

「最近我很忙，沒什麼事的話改天再說吧……」

室內毫無準備，顯然沒有收到任何消息，連基本的整理都沒做。

「外面還有人在等，我就長話短說了。簡而言之，那張紙的用途是……」

我們這才得以進入萊託的房間。

轉眼間就變得卑躬屈膝、垂頭喪氣的樣子。

「歡迎光臨，希恩殿下。還有阿爾芬豪澤家的錫耶娜前輩……寒舍簡陋，但請先進來吧。」

他所取得的成果超出了想象。

「是的，沒錯。我是來尋求他的建議的。」

不知是讚歎還是嘆息的聲音。

「現在就有可能。伊恩的治療。」

「說是研究，但以學生的水平能涉及多高深的課題呢？不過是爲了有朝一日成爲獨當一面的魔法師而做些準備罷了。」

「那個…你不是說…有事情要我做嗎？」

正因如此，每走一步都會被書絆到。

「那張紙是什麼？難道是安斯特恩前輩的研究成果？」

「不。」

萊託難得地露出了窘迫的神情。他的目光在背後掃視了一圈，隨即皺起眉頭看向我。緊接着，疲憊與煩躁交織的低語聲傳來。

咯吱咯吱的咬牙聲道出了萊託的心情。

「嗯，可以這麼說吧。算是初步的成果吧……或者說，是最後的手段。」

無法責怪萊託。畢竟錯的人是我。我默默地翻閱着萊託這段時間專注研究的問題成果。

我心裏暗自慶幸。比起木訥的我，還是更會撒嬌的希恩更容易安撫萊託的情緒吧。這麼想着，我拉過接待桌旁的一把椅子坐了下來。期間還得收拾掉幾張塗鴉般的文件。

「嗯，請出去吧。」

那些特別顯眼的血紅色字跡，或許只是我的錯覺吧。

但就在那時。

正當我因朋友出乎意料的樣子而不知所措時，萊託不耐煩地揮了揮手。微微皺起的眉頭更是說明了這一點。

自古以來，魔法師的臥室就和工作室一樣，是極不願意對外公開的地方。沒過多久，我就明白了其中的緣由。

「那是關於可能性的討論嗎？如果繼續研究下去，就有可能治癒伊恩閣下……？」

「呃，嗯……有件事想和你緊急商量。」

只有無處可去的錫耶娜前輩，像個局外人一樣走到我身邊。自從達爾頓出現後，她就蔫了下來，帶着不安的神色問我：

就這樣，錫耶娜前輩暫時在門外等候。

希恩甚至佈下了隔音結界，竭盡全力確保安全。畢竟是出身皇室的人，深知一個祕密就相當於一條性命吧。

要說有什麼值得安慰的，大概就是萊託不會立刻責備我吧。

而且已經持續了相當長的時間。

但萊託的回答如同他的臉色一般毫無動搖。儘管眼中充滿了極度的疲憊，他再次斷言道。

那副可憐兮兮的表情足以讓任何男人心生憐憫，但這裏坐着的可不只有男人。

「媽的。」

緊接着，萊託的臉色立刻變得僵硬。

那是一張紙。

我恨不得立刻讓他解釋清楚。但這裏還有一個人，讓我對分享祕密感到猶豫。

「那個…我是不是該出去一下？」

萊託是個懂得禮儀的紳士。在客人面前，他絕不會做出失禮的舉動。

雖然不請自來的是我，但恭敬地低頭行禮的卻是希恩。

「你到底帶了誰來？連個招呼都不打……」

聲名顯赫的錫耶娜前輩眼光異常敏銳。

萊託在勉強自己。

雖然答應聽我說才把人帶來了，但還沒到能共享重要祕密的信任程度。萊託也很清楚這一點，所以纔會向我使眼色吧。

這顯然是與祕密相關的物品。我和萊託之間共享的祕密數不勝數，但最近能通過魔法手段得出的結果，只有一個主題。

但這是毋庸置疑的事實。我的目光始終無法從那來歷不明的紙張上移開。

萊託尷尬地撓了撓後腦勺。

萊託那時仍在與希恩討論着魔法師的話題。

數不清的書籍不僅塞滿了書架，還在房間一角堆成了小山。桌上散落的幾何圖案圖紙，以及牀頭堆積的幾本來歷不明的古籍，都讓人對萊託的日常生活有了些許想象。

「看來是非常緊急的事啊。嗯？」

禁忌的咒術——「契約」。

雖然嘴上這麼回答，但我的目光並沒有看向對話的對象。因爲在那堆滿書籍的桌子上，有一件東西格外吸引我的視線。

完蛋了。

萊託用疲憊的眼神掃視四周，視線突然停在了某處。雖然這是理所當然的事，但那裏站着希恩和錫耶娜前輩。

萊託的目光默默地投向了我。那無聲的詢問彷彿在說，現在可以說了嗎？我輕輕點頭，作爲回應。

皇女以堅定的目光注視着血色的圖形，帶着深深的疑惑再次問道。

接着，是一片沉默。

一想到又要忍受萊託的嘮叨，腦袋就開始隱隱作痛。萊託那毒舌的本性，光是數落人就已經算是一種暴力了。

彷彿爲了證明這一點，他迅速整理了一下衣襟，輕咳一聲後，鄭重地彎下了腰。

最終，我結結巴巴地拼湊出蹩腳的藉口。

乍一看，這景象令人不安，但它所蘊含的意義卻截然不同。

這時我才猛然回過神來。雖然一時忘記了，但皇女和錫耶娜前輩的身份非同尋常。與我這樣無數次見面、積累交情不同，萊託難免會感到壓力。

在我與席琳戰鬥的時候，萊託也沒有閒着。他也在竭盡全力尋找方法，並且已經開始取得成果了。

「抱歉。如果提前收到聯絡的話，至少會稍微整理一下的……」

察覺到可疑魔力的不止我一人。希恩也順着我的視線瞥了幾眼，隨即用歡快的聲音向萊託問道。

這時，我摯友那沉重的嘴脣終於張開了。

隨即，紙張嗡嗡作響，浮現出血紅色的圖案。幾何圖形緩緩升到空中，旋轉着，伴隨着複雜的運動，形成了一個三維的立體圖形。

乍一看似乎空空如也，但我能感受到從中散發出的微弱血色魔力。雖然憑直覺分辨顏色聽起來很可笑。

「這是伊恩的治療。」

說着，那雙翠綠色的瞳孔悄悄轉向我。

總覺得哪裏有些奇怪，但我隨即搖了搖頭，甩開了這些雜念。大概魔法師之間自有其相處之道吧。

「哪裏的話，安斯特恩前輩！反倒是我沒打招呼就突然造訪，您還願意帶我參觀研究室……真是太感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