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話
《來自未來的情書》 · 알콜중독 · 3060 字
咚,彷彿鑿子敲擊頭骨的劇痛喚醒了意識。
隨着一聲輕微的呻吟,意識逐漸恢復。搖搖晃晃地穩住身體後,眼前出現瞭如破碎玻璃窗般裂開的雪原景象。
以裂縫爲界,無數碎片映照出不同的場景,宛如損壞的記錄裝置。
帳篷中與女子對飲的男子。
背對着投來不祥目光、竊竊私語的士兵,遍體鱗傷地觸碰到女子披風的男子,躺在雪地上凝視着女子指向自己的劍尖的男子。
笑了。害羞了。玩鬧了。
然後,然後。
痛苦了。怨恨了。後悔了。
想哭了。
每邁出一步,破碎的鏡片便從兩側浮現。濃霧中連一寸之外都看不清,爲何偏偏如此清晰地看到這陌生男子的記憶。
我曾見過這樣的景象。
「邊界……」
無論是晉升爲「高階專家」,還是獲得「大師」之位時,都曾造訪過此地。
不,事實上已經來過好幾次了。
與來自未來的「我」對話的地方,不也是「邊界」之一嗎?
我不禁苦笑,回憶湧上心頭。若是換作不久前,那個男人恐怕早就擺出那副討厭的嘴臉了吧。
如今剩下的,只有他那揮之不去的噩夢了。
看來是「英雄之血」蒸發後異常升高的魔力密度打開了「邊界」。之所以唯獨浮現出與特定人物的記憶,大概是因爲與此地有着深厚的關聯吧。
一些玻璃碎片裂痕太深,無法窺視。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一面特別巨大的鏡子。
除了癱坐在地的男人,什麼也看不見。隱約可見的血跡,但其源頭因嚴重的裂痕而無法看清。
[「龍王陛下正俯瞰着一切…無論您作何想法,您的判斷都不可能比龍王陛下更正確。」]
「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佩爾庫斯爵士,讓我最後給您一個忠告。」]
[「一次都沒有?連收到的花也沒有關注過嗎?」]
[「……您這話是什麼意思?」]
不過也並非一無所獲。
或許他曾想象過。在寸草不生的北部,懷抱一束鮮花的女子身影。
[「您打算拋棄我們嗎?爲了那個「食人鬼」……把所有人都當成肉盾!」]
再次開始攀登時,玻璃碎片發出各種聲音。
[「抱歉,中央的具體計劃我並不清楚。」]
並非因爲驚慌失措或被戳中要害。相反,那雙沉靜的金色眼眸冷若冰霜,令旁觀者不禁感到一股莫名的壓迫感。
那段無法對自己坦誠相待的日子。
冰冷、無情,不容任何反駁的語氣。
[「該怎麼找呢?」]
女子正從上方舉劍相向。
[「……請務必轉告龍王陛下。請陛下履行肩負的本職使命。」]
咚,迴盪的聲音戛然而止。
[「使命?什麼使命?」]
若不飲酒,便總是懷抱着劍的劍客。那如月般的身影,彷彿黎明時分的霜花,似乎隨時都會消失,顯得格外不安定。
「劍冢」。
相信什麼?
我彷彿幻聽般,聽到了野獸抓撓喉嚨的聲音。
[「北部,將由我們北部人來守護。」]
騎士停下腳步的聲音清晰可聞。我望向逐漸消散的霧氣彼方。
[「呵,哈哈!怎麼可能不知道……您可是龍王最親近的心腹,「逃跑專家」伊恩·佩爾庫斯!」]
「大師傅」。
在刻滿無數劍痕的岩石盆地中,一位老婦人正拄着劍站立着,彷彿那是一根柺杖。
那眼神彷彿在看着一個已經失去最後機會的人。
[「所有的答案都在教誨之中……雖然我自己也還沒抓住頭緒。」]
[「請找到「天劍」。」]
[「亞歷克斯爵士。」]
一如既往。
「……是您嗎?」
因爲有坡度,所以前路很明確。雖然看不到太遠的地方,但通往山頂的登山路我很熟悉,所以沒什麼關係。
與豪爽大笑的騎士不同,男子的表情並不好看。
[「啊…哈哈!佩爾庫斯爵士,好久不見。有什麼事嗎?」]
[「作爲「劍陣」最後的傳人,我將授予你「許可開戰」。」]
幾分鐘後,才終於有了有意義的對話。
「我,只是在履行我的職責……」
呼,穿過霧氣後,突如其來的陽光直射視網膜。
[「佩爾庫斯領地,大森林…您從那個地獄活着回來了?但是,北部不會尊重逃兵…我們只尊重有實力的人。」]
儘管如此,男人總是描繪着虛無縹緲的未來。
我環顧四周,邁出腳步時,某個場景映入眼簾。
[「烏鴉沒有眼睛也能看見,沒有耳朵也能聽見…希望您今後能尊重司令官的權威。」]
一如既往,既親切又不親切的記憶,大概是因爲像它的主人吧。
儘管如此,騎士並未退縮,咬緊牙關吐出了熾熱的警告。
[「收,收到過……但,沒有……」]
是時候該離開了。
此時,我理解了男人的心情。原來他也有過青澀的歲月。
面對男子的疑問,女子神色平靜地回答道。
如同煙霧散去一般,一地的鏡面碎片紛紛墜落。這是脫離「邊界」時發生的自然現象,對此我並不感到驚訝。
[「請相信。」]
不知是因爲已經適應了這荒謬的魔力濃度,還是因爲出口漸漸近了,我的呼吸變得順暢了許多。
[「這倒是頭一次聽說。不愧是帝國的烏鴉…不,現在該叫「龍王」的烏鴉了吧?」]
她是否笑了呢?
閃爍,閃爍。
更進一步推測,從其規模來看,那可能是一場永遠無法忘記的噩夢。
[「……那不過是神話而已吧?」]
[「亞歷克斯爵士,能佔用您一點時間嗎?」]
[「我不清楚您聽到了什麼謠言……」]
隨着登山持續,破碎的玻璃碎片吐露出的矛盾愈發深刻。
女人支支吾吾地說着,男人默默地傾斜了水壺。
[「烏鴉沒有心臟也能愛嗎?」]
也許綻放出了從未有過的燦爛笑容,也許眼眶泛紅露出了尷尬的微笑,但更有可能的是,她臉上浮現出陌生而不知所措的表情。
[「字面意思……據說烏鴉沒有眼睛,沒有耳朵,也沒有心臟……可爲什麼我耳邊卻傳來奇怪的聲音?佩爾庫斯大人,放棄北部戰線的傳聞是真的嗎?」]
男人的心情像薰香一樣滲入腦海,浸透心臟。
正因如此,一向說話磕磕絆絆的女子才能以如此堅定的語氣說出這番話。男子似乎也感受到了這一點,並未對事實提出進一步的質疑。
那是一段從一小塊玻璃碎片中流出的記憶。
我邁步前行。破碎的玻璃碎片逐漸亮起,灑下潔白的光芒。
或許是剛纔匆匆一瞥的記憶吧。最終在女子的披風上留下傷痕倒下,大概是被認可的時候吧。
「下次得送她一份禮物。」
[「並非單純的神話。」]
只因渴望看到那位毫無留戀、笑容可掬的可愛後輩。
看得一清二楚。
超越某種程度的信念會注入一種奇異的自信。
[「所有人都這麼認爲。黑暗教團也好,「七罪星」也罷,都不過是神話……但事實並非如此。「天劍」也是一樣。」]
每當鏡子明滅,映照的畫面就會切換。但位於中心的人物始終如一。
[「亞歷克斯爵士。」]
[「花?這……不太清楚。從來沒有關注過……」]
真正讓我驚呼出聲的,是另一處景象。
我彷彿能聽到他內心的聲音。
我像被迷住了一樣,仔細聆聽着鏡子裏的對話。
[「我也最後給您一句忠告。」]
這意味着那是一段不願回憶的過去。
那語氣幾乎接近於懇求。
只是提出了另一個疑問。
語氣中帶着強烈的確信。
[「你如今作爲師傅,可以培養後輩,傳授本門的奧義。同時,切勿忘記我們的使命。」]
爭論逐漸升溫。與此同時,我腳下的道路也越走越高。
與之前保持的嚴肅語氣截然不同。正因如此,畫面中的男子一時語塞,陷入了沉默。
守護天劍山頂的老劍士瞥了我一眼。
[「請勿做出愚蠢的決定。」]
隨着騎士的宣告,男人的話語戛然而止。
說完,騎士轉身離去。將男人冰冷的目光拋在身後。
[「一切「動」皆始於「靜」。」]
伴隨着一聲不知是嘆息還是感慨的低語。
雖然很想這樣反問,但鏡子裏的畫面就這樣結束了。
[「最近聽到一些不安分的傳聞…雖然不算太嚴重,但據說有人在動搖指揮體系的基礎。」]
彷彿在說,剩下的信息要靠自己去尋找。
一位籠罩在神祕氛圍中的憂鬱女子。
因爲感覺現在正是我最需要的信息即將出現的時刻。
男子的聲音終於帶上了一絲熟悉的意味。
那邊就是出口。
守護着數千年曆史的神祕門派的首領,此刻正站在我面前。
一如既往。
背對着噴湧出可能引發可怕災難的霧氣的火山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