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話

這是個令人慵懶的午後。

冬去春來的學院一如既往地展現着溫潤氣候，陽光如稀釋的蜜糖傾瀉而下，在樹葉間流轉的光影界限處，婆娑樹影正輕輕搖曳。

學院南邊的森林。

這是個與我頗有淵源的場所。在初次收到『來自未來的情書』後，艾瑪就是在此處遭受魔獸襲擊而身負重傷。

此後也是風波不斷。

從被艾爾茜前輩挑釁，與德爾菲前輩相遇，參加狩獵祭，直至最終奪冠，其間不知經歷了多少磨難。

如今想來，那些都已成爲回憶。

然而這片森林總與我的命運軌跡奇妙地重疊。譬如當9;嫉妒9;侵襲學院時，難道不是將據點隱藏在此處嗎？

現在也是如此。

聽聞艾瑪關於夢境的敘述後，我立即動身前往這處充滿回憶的所在。

真是段不可思議的因緣。

回想起來，大魔女也曾留下過類似的暗示吧。

「聽說森林裏出現了裂隙呢。」

「什麼？」

離別前最後一次舉杯時聽到的這句話。

那天我的師父難得沒有帶着菸斗過來。往常縈繞的草藥氣息消失不見，周身飄散的淡淡花香反而透着隱約的吸引力。

或許該說是夜風中的魔力使然。

不知是否是錯覺，那天大魔女的衣着顯得格外危險。或許是因格外醒目的雪白肌膚與淡淡的紅暈使然。

帶着剛出浴女子特有的撩人氛圍。

這般臆想實在太過僭越。我一邊這樣想着，一邊努力移開視線。畢竟師父總不可能存心誘惑不成器的弟子吧。

面對我充滿疑惑的聲音，師傅的下巴輕輕上抬，將酒杯大幅傾倒，長嘆一口氣。

「真是的，就算被做什麼也……不知道呢……。」

「……什麼？」

聞言我不禁露出了一絲無奈的笑容。

女子慵懶地打着哈欠伸展腰肢，胸前衣襟搖搖欲墜。眼看遮掩上半身的布料即將滑落，我慌忙挨近師父身側替她整理衣襟。

雖說大魔女放任事態發展定有深意——

絕不會將核心任務掛在嘴邊。

對方不可能毫無察覺。五六個蒙面人齊刷刷將目光投來。

「是啊，很詭異…要不是我還有事，真想多留些時日觀察。看上去真是怪異得令人側目。」

「啊啊啊啊啊——！」

「說是渦流吧…就像河川中突然出現的漩渦？雖然最終都會掙脫渦流，但這個裂隙卻無法掙脫……」

只爲將可能引發的騷亂扼殺在萌芽之中。

「扭曲卻自然。」

轟！

接下來的場景着實值得玩味。

「你、你……是誰……。」

藉着反作用力迅速起身，將劍刃刺入最後一人後背的瞬間。

值得關注的情報主要有兩個。

雖然幾小時後，她還是撅起嘴脣擺出生氣的表情。

但此刻情況特殊。我剛收到9;來自未來的情書9;，預示着重大事件即將發生，必須徹查周邊所有線索。

「字面意義上的9;裂隙9;…你既已從我這裏學習過，應當知曉。萬物皆有其流動軌跡…當這種流動產生阻滯，或糾纏扭曲的狀態，我便稱之爲9;裂隙9;。」

於是我時隔許久決定暫時不使用魔力。

直到進入森林才讓我察覺到端倪，說明對方是受過嚴格訓練的精銳。

大魔女明確表示無需主動干預。但反過來說，這意味着若有人擅自插手，恐怕會引發難以預料的變故。

」……是誰?! 」

我沉默不語。

偷瞄。

「暫時還不危險。貿然觸碰反而可能引發異象…不過…還是要多加…哈啊…注意…」

堪稱戲劇性。

瞬息施展柔術絞住對方軀幹，旋身兩週轉體拋擲，遠處即刻傳來最後一人淒厲的哀嚎。

瞬間，萬籟俱寂。

看來值得深入調查。

大魔女此時悄悄打量我的反應，忽而低下頭，將染着桃色的臉龐埋進臂彎。

「這個危險分子……！」

伴隨着怒吼聲，巨大身影疾馳而至。

剎那間刀鋒掠發而過，而我自然不可能毫無應對。

更何況類似這樣的存在居然還有兩個？

第一，他們是受某人指使來到此處。

若再老練些或許會嘗試信息干擾，但我已在此刻邁出腳步。

那劍刃上正翻湧着魔力。至少是專家級別？想到這裏我不禁苦笑。

「漩渦將無限加深。能想象嗎？就像白紙突然被戳破個洞……」

鏘！

身爲弟子怎麼能讓師傅獨酌。我連忙將杯中酒一飲而盡，續滿大魔女的酒杯。

怎麼可能會有那種事呢。

整個過程不超過1分鐘。當我長吁一口氣時，離得最近的倒地男子發出了顫抖的聲音。

哪怕與艾瑪的夢境有關聯也——

再沒有更多線索了。此刻愈發確信對方接受過專業訓練。

兩柄刺空的利刃自劍士喉間綻出血線，確認此景的瞬間我已貼地翻滾。

「咳呃?! 」

「呃、啊？啊啊啊——?! 」

「知道了又能怎樣？」

爲了不辜負這份信任，我始終保持着剋制，連手指尖都沒有碰師父一下。

第二，正在執行必須避開他人耳目的任務。

明明自己纔是始作俑者。

窸窣——大魔女肩頭的衣襟滑落到岌岌可危的位置。她仍保持着朦朧醉態，不知道她是否察覺這種情形。

噌的一聲三人疾衝而來，我佯裝踉蹌，扭轉身軀向前傾倒。

一人捨身撲來，另一人倉皇后撤。

「因爲很久沒喝酒了吧。不過…這樣微醺倒也不壞…現在就算被你做些壞事也…」

對方的反應實屬正常。

躊躇間，她綿軟的聲線仍在繼續。

未過多久我便意識到師父所言非虛，這裂痕確實難以察覺。即便已達大師的我，用直覺感知也頗爲喫力。

將兜帽深深壓下，認知干擾魔法令五官輪廓都模糊不清。

我的視線微微下移。嗆出鮮血的男人露出淒涼的微笑。

真是個心思難以捉摸的師父。

於是我屏息凝神，期待能獲取更多有用信息。

何其愚蠢的困獸之鬥。

而我能在短時間內發現這個特異點的原因只有一個——

怎麼能就此作罷。

周遭傳來陌生的氣息。

「竟敢……對我們出手……」

「您累了嗎？」

不料她溫軟的身體反而向我貼近。自然倚靠在我肩頭時，連眨眼的動作都透着倦意。

但結果總是不盡如人意。

「咳?! 」

接受過潛行訓練的專家。

「難道是說南邊森林？」

只是單膝跪地後撩起兜帽。摘下妨礙識別的裝飾品瞬間，所有人的眼神都變了。

堪稱稀有的人才。絕非沒有背景勢力能培養出的角色。

就算是那胡亂嘶吼的模樣也好像精心編排的戲碼，只爲給最後那人轉移視線。

我略沉腰身，猝然騰躍間手腕輕揚，長劍循着詭譎軌跡破空而去。此刻我的軀幹已深陷敵陣。

9;我哪知道？服從命令就是了…趕緊完事吧。呃啊…總覺得要出事…萬一有人過來……9;

9;上頭到底派我們來這幹嘛？根本什麼都感應不到啊？9;

我陷入糾結。

要做什麼？

「奇怪嗎？」

甚至來不及發出驚呼。

步伐坦蕩從容。

大魔女是活了數百年的術士。只要她願意，隨時都能驅散醉意。即便如此還保持這種姿態，想必是因爲對我足夠信任吧。

9;活人？9;

這是在遇見芬德爾斯頓侯爵之前，當天午前發生的事。

正是基於這種判斷，我才潛入森林。壓低兜帽遮住面容，甚至動用附有認知干擾魔法的飾品隱藏身份，

「會怎樣發展？」

哐噹一聲丟掉手中長劍。衝過來的對手眼神突然呆滯，心中升起一個疑問。

該提醒她嗎？還是裝作沒看見？

當時被她的體香擾得心神不寧，如今回想起來，南邊森林的9;裂隙9;確實存在諸多蹊蹺之處。

爲何當時沒能察覺呢？

答案只需用身體來回應。難以置信地，燃燒着光芒的劍刃如同被磁鐵吸引般吸附在我的手掌上，隨後深深刺入。

我屏息藏身灌木叢中，側耳傾聽時終於清晰聽到那羣人的交談聲：

知道了又能如何？若是受過高度訓練之人，知曉我身份後必定會編織謊言。

「這混蛋！」

自然我的杯中也重新斟滿。

我的拳頭深深搗入對方心窩。那暴睜的瞳孔彷彿要奪眶而出，餘下兩人頓時僵在原地。

」好了，這樣的話應該……「

那酒竟然是烈酒。甚至帶着甜味，醉意瞬間湧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