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話
《來自未來的情書》 · 알콜중독 · 3836 字
無師傅多年來一直在想象。
如果,能再見到女兒,該如何是好。
這是毫無意義的煩惱。希恩絕不會原諒那個掐住自己脖子的母親。帝國皇室也不可能坐視這樣的會面發生。
因爲廢后是被驅逐的外人。
也就是說,她不該對家族的大小事務施加任何影響。即便那只是微不足道的可能性,也是如此。
然而,想要單獨覲見皇帝的掌上明珠?
這簡直是天方夜譚。沒有人比無師傅更清楚這一點了。畢竟她曾經身處宮廷政治的中心。
可即便如此,爲什麼呢?
這個女人依然描繪着那毫無希望的未來。每當過去的噩夢浮現,在悔恨與罪惡感中呻吟的夜晚,她都在痛苦中掙扎。
該說些什麼呢?哪怕能傳達出這份哀切的心情也好。
數百、數千、數萬。
甚至想象過更多,但不過是無謂的煩惱罷了。此時此刻不就證明了一切嗎?
眼前的現實壓倒了幻想。
那簡直是一種暴力。面對壓倒視網膜、鼓膜和觸覺的景象,無師傅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只是瞪大了眼睛。
反倒是女兒主導了對話。
「我聽說了。您很久之前就失蹤了是吧?被趕出宮後,我還好奇您會做些什麼呢,結果聽說您服毒自盡未遂……但不知是不幸還是萬幸,您沒能死成……聽說只是聲帶被燒壞了……真是活該啊。您當初想掐死我的時候,所夢想的未來實現得如何了?」
「啊,怎麼……」
「您是想問我是怎麼知道的嗎?」
一聲冷笑。
那笑聲中充滿了輕蔑與嘲諷。少女的眼神中流露出的情感是如此鮮明,彷彿她一直以來隱藏的情緒在此刻暴露無遺。
上下撕裂的瞳孔依然清晰地印在腦海中。還有那長着爬行動物般眼睛,直勾勾盯着母親的小女孩的臉。
令人心疼,又令人憐憫。
原本輕飄飄的氣氛瞬間跌入谷底。這落差讓無師傅幾乎精神恍惚。不,其實早就知道了。
「這不過是你虛僞的自我滿足罷了!」
「那時候」到底是什麼時候?
是啊,作爲母親,這是再自然不過的感情了。
「相信我,希恩……我怎麼可能,再怎麼不堪,也不會覬覦女兒的男朋友吧?當、當然……和伊恩閣下在一起的時候,確實有點開心!但你也要理解我這個年紀!一個年輕有爲、心思單純的男孩誇我漂亮……嗯?! 誰會說不喜歡呢?! 不過,我發誓絕對沒有別的想法……就、就算有,也只是那麼一點點?也許有,也許沒有……」
無師傅哭喪着臉,眼神悄悄轉向一旁。說到最後,似乎良心受到譴責,刻意避開視線。
皇后緊閉雙眼。說實話,她自己也毫無頭緒。
這是一句含糊的指示語。如果聽到的不是無師傅,或許會這樣反問。
無師傅此刻腦中一片空白。
「因爲你,我的童年如同地獄。」
彷彿一切都是自己的錯。
「甚至現在還對女兒的男人搖尾乞憐?」
沒錯,無師傅也早就知道了。這不過是無數次預料中的一幕罷了。
漸漸地,銀灰色的瞳孔開始反覆擴張和收縮。那是噩夢的徵兆。
就像那天一樣。
「我憑什麼相信你?」
呼吸瞬間停滯。
那雙眼睛能看穿一切。
「爲什麼?」
女人做出了最平凡卻也最懦弱的選擇。
害怕。恐懼。說實話,連她自己都難以確定。她的真心究竟是什麼?
一邊流淚,一邊害怕着。
看來有些底線是無論如何也不能退讓的。
嫉妒的化身可不會輕易放過這一幕。
某日的風景映入眼簾。
「你、你看着我就好了……」
女人帶着滿腹委屈如此申訴道。緊接着,她的聲音變得哀婉動人。
女人只是感到恐懼。
想起了女婿的忠告。
那雙如爬行動物般的眼睛,那毫不留情地剖析內心的舌頭。
「或許是想減輕愧疚感?啊,好吧。隨你便吧。爲了自我安慰,這麼做也無可厚非……這也不算錯吧?」
想要哽咽着懇求。因爲如果不這樣做,就完全無法預料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當時皇后說了些什麼來着。
想要洗刷,卻無論如何也洗刷不掉。如同黏稠的油脂般滲入大腦褶皺間的噩夢,早已侵蝕了思維的中樞。
「那能怎麼辦!畢竟是我的女婿……雖、雖然我也挺中意伊恩閣下……」
女人突然害怕起那毫無顧忌的舌頭。那彷彿只是在平靜地陳述事實的臉色,不正像宣判刑罰的法槌一般,沉重地壓在心頭嗎。
眼前,是正低聲吟誦着憎恨的女兒。
女兒的質問冰冷刺骨,甚至帶着一絲殺意。
沒想到那並非夢境或幻想的事實,竟會如此令人心痛。
「我,我……」
「爲什麼,剛纔你是想救我嗎?」
「啊,別再做無謂的妄想了。就算沒有你,我也能活下去……反倒是你的插手,讓我有些勉強了。」
"騙人!"
對女兒的男人搖尾乞憐的岳母?
「不是的!」
是因爲呼吸急促?還是因爲那雙瞳孔令人恐懼?無論如何,她的思緒已完全停滯。
他說過不要放棄嗎?
那孩子既嬌小又脆弱。雖說繼承了龍之血,但終究是血肉之軀的人類。怎能承受得住那充滿厭惡與不快的目光。
儘管如此,她還是顫抖着嘴脣,不得不開口。
毫無遲疑的傾訴中,帶着一絲惡意。
別說被當作母親對待了,能不被當成仇人就已經是萬幸了。即便如此,此刻的她依然有一種想要放聲大哭的衝動。
「我在想什麼……?」
這真是可怕的罪孽。
「真的嗎?」
就在那時,無師傅的腦海中彷彿閃過一道霹靂。
「你說你愛過我?! 因爲你,我已經無法相信任何人了!如果不是遇見了伊恩閣下……!」
當然,這並非一句就能消除的疑慮。面對母親的極力否認,希恩的聲音反而哽咽起來。
但唯獨這個女人,即使不想知道也無法不知道。僅僅聽到兩個音節,無師傅的瞳孔就放大,時針和分針不由自主地倒轉,這就是證據。
「不久前,您看着我時,是不是在想着皇位?想着如何將不過是第五皇女的我推上皇位,甚至想到了暗殺和各種陰謀詭計,不是嗎?」
「我反倒想反問您……難道您以爲我會對此一無所知嗎?當然,父親和哥哥確實隱瞞了信息。但我可不是隻會張嘴等餵食的雛鳥。我不光會接受別人給的食物,還懂得自己捕獵呢。」
本該如此纔對。
「表情都放鬆了,這賤人!」
舊日的噩夢如潮氣般滲入視網膜。那晚的記憶並不清晰。搖曳如燭火的影子,昏暗的房間如搖籃般溫馨。
「真是可笑!我親眼所見!對別人冷若冰霜,在伊恩哥哥面前卻裝得端莊嫺靜!」
銀灰色的瞳孔。
之後的事情,已經記不清了。儘管一直否認着那個想法,但在那雙如爬行動物般的眼睛面前,皇后感到無比無力。
又或許,其實早就知道了。女兒可能早已看穿了女人一直想要隱藏的祕密心思,看穿了她自己也不願承認的真心。
求您別說了。
希恩不是擁有「龍之眼」嗎?只要睜開眼,就能看透女人內心的恐懼。
然而,不知爲何。
那天,皇后的記憶復甦了。
希恩絕不會相信她的事實。
女人一如既往,只是抱着心愛的女兒。
"我愛你……"
想說不是那樣的。
「您愛我嗎?究竟是以什麼身份在愛我?」
黑暗中獨自浮現的銀灰色眼眸,讓我想起那個瞬間。呼吸與心跳同時停止,令人不適的戰慄在骨骼與肌肉間啃噬着攀爬而上的剎那。
「爲什麼要哭泣?是因爲我身邊的人消失了嗎?不,其實母親大人您是在害怕我離皇位越來越遠吧。」
「我的眼睛,這雙眼睛嗎?莫非是想用這份力量來主張皇室血統的正當性?我的血統、我的眼睛,還有我這個人!都不過是母親大人用來實現目的的工具……!」
「你覺得我該怎麼辦?」
最難以忍受的是,那用無比孤獨的眼神仰望着自己的年幼女兒。
「小時候,每次看到我,您不都是這麼想的嗎。如果是個兒子該多好。」
少女哭喊着。
如果不否認,就等於放棄了作爲人的某種東西。終於,她的聲帶恢復了正常功能。
「看來您在家門裏安分守己也不容易吧?拋下過去的一切,進入天劍山學劍……呵,真是個膚淺的女人。連贖罪都做不好。」
"沒有一天……不曾這樣想過……"
害怕像那天一樣,暴露出連女人自己都不曾知曉的心意。但是,因爲害怕而錯過的時光已經太多了。
不是的。
「那時候也是這樣。」
這完全是荒謬的誣陷。不,或許說不上是「誣陷」,但至少作爲女人,她也有最基本的尊嚴。
夠了。
即便如此,皇后還是想說出口。
當然,她也做好了面對悲觀未來的準備。
「啊,不是的!」
嘲笑、怨恨,還有冰冷的語氣。
「哼,再怎麼不服老,歲月也是無法戰勝的。伊恩閣下怎麼會對你這樣的阿姨感興趣呢?」
「我纔不是阿姨!」
「啊,不是這樣的……」
「我,我……」
雖然勉強擠出了這句話,但記憶中的視野卻漸漸變得蒼白。彷彿窒息一般。
低沉的一句話深深刺入心臟。
無論說什麼都是如此。
如同冬日寒風般冰冷的反問。
希恩如此怨恨地說道。
那是積年累月的憎恨。然而,童年時留下的傷痕太深太深,絕非一個女子所能承受。
所以哭泣。
「伊,伊恩……」
許久未見,希恩的眼中佈滿了血絲。通過如此簡單的方式,便能窺見母親的真心。
「龍之眼」。
既是詛咒,也是祝福。一直以來,自己都認爲它是前者,但忽然間,我想起了某個男人展現出的那幅五彩斑斕的景象。
只要再,再用力一點就好。
那樣的話,對方的心思就會一覽無餘。之後無論做出什麼判斷,都是希恩的自由。
但是,沒錯。
「……夠了。」
那天晚上,我看到了伊恩前輩。
一個毫不掩飾情感的人,可以有多麼美麗。
原本豎立的瞳孔急劇收縮。
「我從未原諒過你。一次也沒有。但是……!」
就在那時。
希恩的背後,血鞭呼嘯而至。本以爲對方已無餘力,但「貪婪」卻異常頑強。
只是對方也早已預料到了她的反抗。
希恩做好了犧牲的準備,伸出了手臂。直到無師傅將她護住的那一刻,少女仍是一臉茫然。
怎麼回事?
當然,這種垂死掙扎持續不了多久。
「……好久不見了。」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望向某處。
答案很快揭曉。血鞭瘋狂纏繞住她擋在前方的手臂,像碾碎布袋裏的豆子般將其壓碎。
時間與空間彷彿靜止,一條簡單卻又複雜的直線劃過。能施展如此技藝的,唯有一人。
就在那一瞬間。
他對着不知是希恩還是無師傅的對象打了個招呼。
結局正在逼近。
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