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話

「邊界」是一個模糊的空間。

大多數人甚至意識不到它的存在。正如其名，它是現實與非現實的「邊界」，因此從中產生的可能性是無窮無盡的。

比如過去與未來交織在一起。

比如發生一些在常理上完全說不通的現象。

比如因果關係被扭曲。

甚至能夠從物理層面摧毀概念性的存在。可以說，從瞥見「境界」的那一刻起，一個全新的世界便已開啓。

然而，如此強大的力量必然伴隨着代價。

能夠完全理解並掌控「境界」的人並不存在。相反，被那前所未有的洪流席捲而永遠失去意識的例子反而更多。

即便是被譽爲「大師」的偉大存在，那位據說已經觸及武道與魔道巔峯的人物，也難以完全理解「境界」引發的奇異現象。就連「大魔女」也不例外。

陌生的記憶交織在一起。

無法找到原因。事實上，回想起來，似乎從某個時刻開始就已經如此了。

是從第一次遇見那個叫「伊恩·佩爾庫斯」的小傢伙開始的嗎？

又或者，從他平息了大魔女全身的疼痛開始。

佔據了大魔女潛意識一隅的女子，有一種並不全然陌生的感覺。

其原因並非難以猜測。

大概是9;結界9;的影響吧。

吸血鬼在學院中央開啓了9;結界9;之門。理所當然地，即使發生超乎常理的事情也不足爲奇。

比如，不存在的記憶湧入腦海。

情感不受控制地跳躍也是無可奈何。對初次見面的毛頭小子產生的莫名親近感，大概也是源於這種異常現象吧。

只不過，世上並不存在9;偶然9;這種說法。

怎麼看都不正常。但即便如此，對方看起來也絕非等閒之輩。

死裏逃生後還迷迷糊糊的聲音。

「你是想讓師父的決斷後悔嗎？」

爲何如此渴望與這個男人交談，原因不得而知。

然後，噗的一聲。

現在男人已經脫離了死亡的危機，而短暫閉眼睜眼的伊恩也終於恢復了神智。

「爲了你而死的選擇，我從未有過一絲後悔。」

只是眼前閃過某種幻象。

不僅僅是「大魔女」。雖然不知道他做了什麼，但伊恩也受到了「邊界」的強烈影響。從他剛纔瘋狂的樣子就能看出來。

他已經無法區分自己的記憶和他人的記憶了。

「……爲什麼擅自結束？我們還有未清算的賬呢。對吧，小傢伙？」

「現在，你可以忘記了。」

「復仇，必須復仇……」

怪物邁出腳步，身體搖搖晃晃，顯得極不穩定。

簡短的名字。

大約在那個時候，男子瞳孔中的顫抖停止了。

雖然具體情況不得而知，但可以肯定的是，在界限之外的世界裏，大魔女和男子之間有着某種關係。

大魔女立刻意識到了這一點。彷彿來自"境界"另一端的人格正在吶喊。

來自界限之外的9;大魔女9;記憶中最後的模樣正在重現。這大概也是想要再現當時場景的慾望的產物吧。

早已遺忘的笑聲突然爆發。

這是自殺行爲。

這是什麼意思？

沒有猶豫的時間。伊恩根據殘留的記憶判斷，急忙揮劍斬下。

「……大魔女大人？」

「不僅僅是我，老二也是……我們怎麼可能希望你悲傷呢？」

所以纔會如此心痛。聲音中帶着一絲溼氣也是同樣的原因。

這是一個老生常談的故事。

不知從何時起，這個稱呼就擅自黏在了嘴邊。在陌生的記憶中，這是用來稱呼某個男人的詞語。

「只要你沒事就好……我不是一直這麼說嗎？」

是啊，現在應該明白了。

「對我來說，你一直都是最重要的。」

那麼，只要平息那刻骨的怨恨就可以了。正是借用界限之外的記憶。

或許，這正是伊恩的目的所在。

於是，眼前的景象與陌生的記憶重疊在了一起。

是因爲心疼哭泣的他嗎？

伊恩大喫一驚，手忙腳亂地撐着地面站了起來。

「……幹得不錯。」

與迄今爲止縈繞在腦海中的陌生記憶不同。如果說那是沉浸在幸福中的記憶，那麼現在刺痛心臟的則更接近於一種遺憾。

「現在才醒嗎？沒用的傢伙，還有事情要做呢……」

本該死去的伊恩的身體依然維持着，以及他無法控制自己情緒的原因，也都與此有關。

終於擺脫了界限之外執念的大魔女，精神一時恍惚。畢竟那是幾天來一直動搖着她人格和情感的記憶，如此反應也在情理之中。

曾經是那麼地渴望。

在那裏，一位女子伸出手，拭去了男人的淚水。

時間彷彿靜止了。血色的長矛貫穿了女子嬌小的身軀，瞪大眼睛的大魔女身體順着長矛的方向彎曲。

咔嚓！

界限之外的「大魔女」所懷有的願望，那份無意識殘留在界限之中，隨後流淌而入。

「第一個。」

男子無力地喃喃自語，眼神渾濁。連自己是誰都意識不到的狀況，意味着他吸收了太多界限之外的記憶。

誰能料到這場戰鬥會如此膠着。

但臨時措施還是可行的。

不知不覺間，男子空蕩蕩的肩膀處滲出了純白的光芒。這裏是「界限」，一個比其他任何地方都更容易受到心靈影響的地方。

「……您還是老樣子。」

或許那些記憶來自那個叫9;傲慢9;的傢伙吧。

幸好最後一刻魔力護盾改變了軌跡。遠處艾爾茜匆忙構築的屏障，避免了心臟被刺穿的最壞情況。

「師徒之情如同父母與子女，師兄弟之情如同手足。因此，我們最爲重要。」

對大魔女的突襲並非結束。不久後，不規則的猩紅浪潮朝着大魔女洶湧襲來。

「到頭來，什麼都沒能守護住。」

「侵蝕」。

當然，並非全是缺點。隨着男子的意識逐漸被陌生的記憶所覆蓋，他的力量也在突飛猛進。

男子無法忘記死亡，他的生活變成了一場葬禮。師父對此感到痛心，想方設法爲他的悲傷畫上句點。

以自己的身軀爲代價，承受無法承受的記憶，藉此壓倒吸血鬼。

「怎麼可能。」

「你爲什麼要這樣？那種事，我早就做完了。」

如今的伊恩，比起這個世界的9;伊恩9;，更接近界限之外的9;傲慢9;。

「噗哈，啊哈，啊哈哈哈哈哈哈！」

堂堂大魔女的精神，竟然會如此不穩定。

急促的呼吸聲漸漸平息，湧出的鮮血也開始減少。這是血壓趨於穩定的信號。

始終有一個令人不安的地方。大魔女的心境堅如磐石，因此不易受外界影響。但爲何記憶和情感會如此肆意地滲透進來。

無論哪一邊都沒有損失。

狂亂的情緒正在平息，這是最好的證明。而大魔女的情緒卻像暴風雨中的大海一樣，始終動盪不安。

就此結束。

這是過度使用無法承受的力量的典型下場。

伊恩皺了皺眉頭，一時沒能做出恰當的反應。因爲他剛剛纔回過神來，意識還有些恍惚。

必須馬上阻止。

大魔女一聽到那聲音就忍不住苦笑。現在才終於鬆了一口氣。

只有一個。

即便是偶然，也是從某種必然性的種子中誕生的。大魔女一直對此感到疑惑，但現在似乎終於明白了其中的緣由。

但也僅此而已。

大魔女咯咯地笑了起來。

雖然細節不甚清楚，但跨越界限而來的「大魔女」的記憶似乎迫切地渴望與這個男人重逢。

如同霧氣散去一般，男子空洞的眼中重新燃起了光芒。最後一刻閃現的金色瞳孔，透露出極度的疲憊。

就連9;師父9;這個稱呼，想必也是源自他的記憶。

沒有時間去理解。大魔女任由自己不受控制的嘴脣隨意開合。

半邊身體被撕裂的女子，不知何時已再生了身軀，露出冰冷的微笑。

"這段時間辛苦了…很努力，真的很努力呢。"

在「邊界」的另一端，另一個未來正在入侵。

迷失在並不存在的過去中的男人，口中泄出一絲微弱的氣息。

如同被狂風捲走的樹葉，大魔女的身體瞬間消失無蹤。連殘影都沒留下，女子消失的地方只留下一灘血跡。

或許是那強烈願望的影響吧。

燃燒的大森林。

這句苦澀的話語格外令人心痛。

大魔女欣然回應了內心的聲音。

小小的手啪地一下打在男人的額頭上。雖然力氣並不算大，對強健的騎士肉體來說也造不成什麼實質性的疼痛就是了。

大魔女開始慢慢分離充斥自己內心的情感。記憶、回憶、痛苦都源自陌生的幻象。

沉默。

「但是……」

如今這笑聲已太過熟悉。

如果繼續這樣下去，無法承受身心失衡的肉體終將自行崩潰。

暴走的主要原因，是無法控制9;傲慢9;記憶中所蘊含的情感。

還沒等伊恩開口說什麼。

「師父……」

男子粗重的呼吸漸漸平復下來。

隨即，一片血海被劈開，失去了勢頭。然而，此時猩紅的浪濤已幾乎觸及大魔女。

「好了，該結束了……！」

唯一一個做好了萬全準備的，只有一個人。

天空被撕裂了。

不，其實天空被撕裂已經有一段時間了。畢竟雷神的怒火傾瀉而下還沒多久。

轟！

未癒合的傷口上方，電子風暴傾瀉而下。衝擊波將地面震得四分五裂，碎片四散飛濺，但伊恩根本沒有時間爲此分神。

「還愣着幹什麼?! 快跑啊！」

遠處傳來熟悉的聲音，伊恩的身體本能地踩住了地面。

暴走已經結束，但當時的記憶依然殘留。

連肉體都已癒合的男子的獨奏令人毛骨悚然。足以將瀑布中動彈不得的女子身體瞬間擊飛。

首先是解0;結1;。

凝聚的星光傾瀉而下，穿透雷光的波浪，瞄準女子的心臟。

啪的一聲，爆裂的劍光在心臟前停下。即使在電流中肌肉收縮，吸血鬼也強行擠出自己的肌肉擋住了。

不久，雷神的降臨結束。

吸血鬼強壓下顫抖的嘴角，笑了。

「……有點晚了？」

伊恩的回答簡潔明瞭。

「解。」

從大魔女那裏學來的終末海的應用。

當廣泛散佈的魔力瞬間凝聚併發射時，會發生什麼呢？

砰的一聲，凝聚的魔力爆炸，劃出一道光芒。

吸血鬼的身體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