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話

曾有許多次畏懼邁步。

因爲無法確認這條路是否正確。任誰都會如此吧。世上不存在能預見未來之人。所以芸芸衆生才沿着他人指引的方向前行。

正因沒有把握。

但永遠走在安全道路上是不可能的。世道有時如此殘酷，終會迎來必須獨自抉擇的時刻。那個需要扛起全部重擔的瞬間。

來自未來的9;我9;想必也不例外。

他一定很害怕。

所以謂之9;步9;。接連踏出的七步，每一步都是煩惱與痛苦的結晶。在抵達這個答案前，那個男人究竟走過了多少痛徹心扉的記憶。

最終他失敗了。

但這條路真是錯誤的嗎？

不僅是那個男人。9;七步七絕9;的每一步都熔鑄着一個人的人生。那些未能越過9;命運9;之牆，不得不黯然消逝的生命。

即便如此，來自未來的男人依然無法背棄他們的死亡。

無法放棄。所以纔將他們的生命編織成最後的尖牙。

因此這七步亦是吶喊。

用全身嘶吼着垂死掙扎——我們從未犯錯，我們的人生絕非徒勞。

其第一步爲何？

『七步七絕之第一步，遵循『靜中動』的奧妙。』

想起雪原上的死亡。

身爲半人半魔，終生無處安放心靈。作爲咀嚼孤獨的獨行者，連至親骨肉都失去的流浪劍客。

那位以血沫與黑色血肉爲被褥，展露雪白笑容的女子的終局。

想必男人每踏出這一步都會追憶那日風景。那麼我呢？

以及最終未能捨棄而留下的吊墜。

掌管9;境界9;的力量將空間在另一個維度上分割。在存在可認知的界限之外，被分割的線條讓我的宿敵身體最終困在了一個座標上。

僅僅是簡單的一步。

『第四招要運用『結』與『解』。將第三招積蓄的力量以『結』貫穿敵人防禦，再以『解』引爆逼入絕境』

因爲作爲龍的後裔，我繼承了先祖的視野。

深邃的傷口中，第四步散落的花瓣將毫無防備的軀體撕得粉碎。此刻我纔看清褪去人皮的對手真容。

然後是『解』。

這是數千年前龍族留下的遺產。

「絕對……！」

「龍血文字！」

願景會反映持有者的人生。即便從相同經歷中獲得感悟，其形態也必然存在差異。我渴望連未來之男的傷痛都一併跨越。

現在才明白。即便不斷捨棄也終究無法割捨的東西。存在的原型與根源，或者說理由。從天劍山所得的9;靜中動9;奧義同樣蘊含着這樣的核心。

「就、這樣……！」

那個仇敵就在眼前。

即便如此，人類的背叛者仍未放棄。

所有9;動9;都以9;靜9;爲出發點。

第三招。

這當然理所當然。

惡魔軀體的每個毛孔都在噴湧泥漿。

緊接着第四招。

空間開始溶解。或許該稱之爲感官革命。認知時空的方向性徹底改變，眼前展開的是人類語言體系無法詮釋的世界。

最初遇見的9;大師9;並非人類。或許更該稱之爲自然災害——壓倒性的力量與速度，甚至能操縱生死的權能。

那是一場爆炸。

恐怕她心裏也早有盤算。若再次遭遇9;七步七絕9;，定要找出其中破綻。但男子的七步與我的七步雖相似卻不同。

並非普通花瓣。遵循師父教誨，這些極度鋒利的刃片鋪天蓋地。就像要把太陽塞進針眼般。

自然具有雙重面相。但這不過是人類的劃分標準，大自然本無意圖，神的意志亦當如此。

「難道，同樣的招式我還會再中……！」

這本是人類無緣得見的風景。

『若以殺人爲目的，堪稱最上乘的技藝』

聖者曾親口告訴我：

『第三招遵循『吐納』之理。需接納萬物呼吸，融匯貫通凝聚創生之力。』

連苦笑都擠不出來。這根本不是個體生命該擁有的力量，倒更接近某種法則或約束力。

在錫恩德爾山頂被當作罪人遭受石刑的戀人。

蘊含着超越人類理解的智慧，別說運用了連解讀都做不到的文字體系。但我能駕馭它的理由很簡單。

於是邁出最後一步。

刀刃理所當然般斬落宿敵的手臂。

在山巔之上，追憶着曾劈開蒼穹的大師之劍。

女人瞪大的視網膜上映出無數幻影。瀕死的人們，受挫倒地的人們，還有那個必須嚥下淚水滿眼憎惡的男人。

又想象了將這份終局凝成節氣之人的心思。

兩人抵達的終點如此相似。畢竟都選擇從傷痛中重新站起。細想起來，這難道不是再自然不過的道理麼。

被無數線條分割的世界開始搖曳。

咔嚓一聲。

就像我的宿敵突然僵住，再也無法採取進一步行動那樣。

她伸出手臂，我踏出了第五式。

我前進的方向亦是如此。

『第五式只需遵循最簡單的軌跡。最自然，唯一的路……就像那個女子命名的『順命』。

臨摹神明創造的自然，揣摩勾勒出神的輪廓。

回想躊躇不前的少女。想象留書一封進山時的心境。追憶那段拋下一切只願揮劍的歲月。

所以9;吐納9;本質是種模仿。

來自未來的劍，斬斷了來自過去的怨靈心臟。

『第二招基於『萬象之眼』。通過扭曲時空，囚禁對手並佔據距離的絕對優勢。』

女子的嘴脣仍在顫動。

跌倒了，就再爬起來。

如同枯死古樹般的軀幹。

後半句話雖未說完，但已足夠揣測。更進一步說，也能明白女子話音戛然而止的原因。

這是『結』的妙用。即便是德爾菲勒姆的真身，面對這星光也顯露出畏懼，那女子再次試圖撕裂空間來應對。

你以爲我會這麼說嗎。

第二式早已讓我掌控了這片空間。儘管空間出現微弱扭曲，我的劍刃仍能將其撕碎並直取目標。

「不過是體型巨大的蜥蜴，居然撐到最後……！」

第二招。

就在剛纔還在時空扭曲中受苦的當事人可是我啊。

憶起總冷着臉的後輩。

向某點收束的空間中央，惡魔之手伸向瞭如海嘯般奔湧的激流。

根本無法見招拆招。無論作何選擇，那個決斷都有可能成爲敗着。可能性的分支越是無限延伸，人類反而會越發束手無策。

但這是徒勞的。

極其樸素的步伐。不加任何修飾的踏步，佔據着最精妙的間距。無論接下來使出什麼招數都不足爲奇的程度。

所以纔會孤獨吧。

這是最自然的劍路。宛如清風拂過般行雲流水。我緊接着又踏出一步。

光芒如花綻放。

在靜止的世界裏，女人的嘴脣隨後微微顫動。

回憶起在錫恩德爾山巔遇見的少年。

即便如此，師父的教誨始終值得借鑑。

我想起某個女子。在如山巒般的巨影前，倒地獨淌鮮血的盲者。不得不將自身死亡也納入計劃時的心境。

所有痛苦凝聚而成的第七步。

極薄的葉片瘋狂爆裂，連惡魔都被撕碎吐出黑血。照理說此刻早該斃命。

除了那張妖豔到極致的臉龐，其餘身體部位皆是如此。裂縫中流淌着不祥的血色，更添陰森之氣。

血色的瞳孔中浮現驚懼與憎惡。倒映在那視網膜上的爬行類形象是錯覺嗎。

六色紋章在虛空中燃燒。

被視作家人者背叛致死的女子。

不過我也有自己的招數。在很久以前，以及來自那個與我走上不同道路的男人的未來中，不是還有份禮物嗎。

直到最後的最後，她仍伸出僅存的手臂試圖觸碰我。

當腳掌壓向地面的瞬間，磅礴之力噴湧而出。經脈中奔流的狂暴氣勢，讓我終於明白那天的自己多麼愚蠢。

『第六步·劍魂』

空間本身被撕裂。這已是多次展現過的權能。

「我，還……！」

聽着充滿怨毒的吶喊，我有力地踏出一步。

順着踏步騰起的力量沿手臂匯聚至刀尖。

竟敢挑戰擁有此等武力的對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