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話

178.龍之眼，人之心（42）

艾瑪沒有姓氏。

原因很簡單，因爲艾瑪是平民出身。

象徵着榮譽與權勢的家族姓氏，向來是貴族的專屬。身爲貧苦採藥人之女的艾瑪，與貴族社會之間有着天壤之別。

因此，每當她想起那個令她魂牽夢縈的男人時，總會不自覺地意識到這一點。

伊恩·佩爾庫斯，正如其名所示，是佩爾庫斯子爵家的次子。

雖然在貴族中屬於地位稍遜的鄉下小貴族，

但貴族終究是貴族，與平民的身份有着本質的區別。

儘管能否繼承爵位尚不可知，但從他最近的活躍表現來看，前途一片光明。即便不理會區區平民女子，他也有着無限的選擇。

這一點令她心痛不已。

正因爲深愛着他，艾瑪甚至不敢向他表白心意。只要能遠遠地守望着他，默默地爲他付出，便已心滿意足。

然而初戀的狂熱，偶爾也會燃起奇異的激情。

一向只讀鍊金術相關書籍的艾瑪，就是從那時起開始讀起了愛情小說。那些在街邊隨處可見、近乎妄想的故事。

講述一個平凡女子，偶然間被一位才華橫溢、相貌出衆的貴族男子所救，兩人漸生情愫的故事。

在現實中，這無異於一場遙不可及的夢。

貴族無法作爲完整的個體而活。他們每一個人，都是家族的零件與工具。

婚姻是與其他貴族家族建立血緣聯繫的唯一途徑。

當然，擇偶也必須慎之又慎。在遙遠的過去，平民甚至可能因爲與貴族共度一夜而被處以死刑。

儘管如此，貴族與平民之間的戀情並非完全不存在。

自古以來，愛情便無界限。

但金錢的多少並不能直接等同於愛情。尤其是像艾瑪這樣品性純良的女子，與那個渾身散發着血腥味的男人根本不相配。

她顫抖的目光，投向了貓妖身後的方向。

當然，一萬金幣對平民來說確實是一筆鉅款。

遠處，人們正在奔逃。

"你以爲那樣做，那個男人就會回頭看你嗎?貴族有貴族的社會。像你這樣的平民女孩，他們連看都不會看一眼……除非是當作玩物。"

它們甚至從空中墜落。其中一些甚至自爆，迫使艾瑪不得不在盧佩西亞小姐身邊多次翻滾躲避。

更何況，兩人之間還橫亙着身份的巨大鴻溝。

「快，快去找救兵……!」

艾瑪和盧佩西亞小姐踉蹌着後退。

而且，他還爲了一個平民的性命，支付了高得離譜的一萬金幣。

如果能夠更早明白愛是什麼就好了，那樣的話，或許就能以悸動的心情，傻傻地想着一個人。

然而，一個名叫伊恩·佩爾庫斯的男人突然闖入了她的人生。

但這一切都是徒勞的幻想。

神殿裏不僅有聖職，還有聖騎士常駐。只要能夠逃到神殿，安全就有了保障。

起初兩人關係有些尷尬，但多次見面後，難免產生了一些好感。

既然已經晚了，那就必須得救她。

她們都毫無應對危險的能力。

光是看艾瑪就能明白。那確實是一種無法抗拒的情感，正是愛情。

是盧佩西亞小姐。

她常常在平民少女的心中播下無法實現的夢想。

"……你真是個傻瓜。"

這是因爲過度恐懼導致身體失去了力量。

然而，他的話還沒說完就戛然而止。

再這樣下去，只會徒增傷痛。艾瑪也沒有否認盧佩西亞小姐的話。

爲了伊恩。

「啊啊啊啊啊!」

艾瑪和盧佩西亞小姐瞪大眼睛，一言不發地站在原地，隨即轉身就跑。幸運的是，這裏離神殿不遠。

原因很簡單。

至少，直到那腥臭的液體啪嗒一聲滴落之前，還是如此。

艾瑪茫然地睜開了眼睛。

還想再多看一眼……

盧佩西亞小姐的臉色變得蒼白。她幾次試圖站起來，但最終還是踉蹌着倒在了原地。

聽到這句突如其來的話，艾瑪只能歪着頭反問。

她從未想過自己會愛上貴族。因爲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貴族與平民之間的鴻溝。

她張開雙臂，擋在兩隻躍起的魔獸面前。

出乎意料的是，盧佩西亞小姐並沒有強烈地拒絕艾瑪的來訪。

「你、你們在幹什麼!快逃!歸鄉祭的隊伍遭到了魔獸的襲擊……有一部分已經衝進學院了……啊啊啊!」

因爲她意識到伊恩就站在艾瑪身後。即使她害怕伊恩，也不敢對艾瑪輕舉妄動。

正因如此，盧佩西亞小姐內心感到十分惋惜。

老實說，像艾瑪這樣善良的女子，實在沒有理由會喜歡上伊恩那樣的瘋子。

這樣一來，盧佩西亞小姐對伊恩的怨恨也能平息了吧。

"嗯，爲什麼?"

如果自己是戀愛小說中的主角，那麼此時此刻，那個男人一定會出現吧。

意識到這一點的盧佩西亞小姐，近乎絕望地喊道：

兩人的目光相遇了。眼中都帶着同樣的慌亂。

盧佩西亞小姐向來對平民漠不關心，像這樣對平民說一句話都是極爲罕見的事。

幾隻貓形魔獸發現了獵物，將兩位女子團團圍住。

打破兩位女子沉默的，是一陣突如其來的尖叫聲。

光是那樣，或許就能感到幸福，如果能更早明白這一點就好了。

然而，當艾瑪看到盧佩西亞小姐絕望的面容時，她的腳步卻無法挪動分毫。如果連她也離開，盧佩西亞小姐必死無疑。

逃跑本是輕而易舉的事。

盧佩西亞小姐趴在地上，開始瑟瑟發抖。艾瑪咬着嘴脣，用兇狠的目光瞪着逼近的魔獸。

當然，這也得益於艾瑪擁有不遜色於貴族的美貌。

艾瑪希望這樣能讓盧佩西亞的心結稍稍解開一些。

直到臨死前，伊恩的身影依然浮現在腦海中。

雖然語氣冷淡，但這番話卻是發自內心的忠告。

這句話道出了艾瑪的心聲。

每隔幾年，總會有所謂的9;世紀之戀9;的傳聞流傳開來。雖然結局大多不幸，但這樣的故事本身卻並非壞事。

時間還很充裕。慢慢地瞭解彼此，然後結婚，這是艾瑪不久前還憧憬的未來。

爲了愛人而拋棄家族、私奔的案例便是最好的證明。

所以，艾瑪對伊恩的奉獻是理所當然的。她一邊安慰自己只是在盡應盡的義務，一邊邁開了腳步。

這是離神殿不遠的一條小徑。

是的，艾瑪欠了伊恩一個無法償還的恩情。

原本應該恭敬地稱呼她爲"小姐"並謹慎對待的對象，但盧佩西亞小姐似乎將那天的回憶留作了噩夢。

沒過多久，這位小姐就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愛情本就如此。

區區一個平民丫頭的死，他很快就會忘記的。

艾瑪不過是個平民丫頭，而盧佩西亞小姐卻是高門貴族的掌上明珠。艾瑪的犧牲，將被記錄爲平民的楷模。

沉浸在思緒中的兩位女子的意識瞬間被拉回現實。

她正在康復期，努力鍛鍊肌肉。就連散步都步履蹣跚的她，突然要奔跑起來，自然難以保持平衡。

即使是身份的鴻溝也無法阻擋。世間沒有任何力量能夠壓抑最原始的情感。

「嗚啊，嗚啊啊啊!」

她那湛藍的眼中閃過一絲模糊的憐憫，但她沒有再對此多說什麼。

艾瑪一邊讀着言情小說，一邊忍不住苦笑。她從未想過，自己也會像那些曾經被她認爲是愚蠢的少女一樣，陷入同樣的幻想。

一隻房屋般巨大的魔貓將他叼走了。面對這突如其來的襲擊，男人甚至來不及做出任何抵抗。

他們的臉上寫滿了恐懼。任誰都能看出，他們正在被什麼東西追趕着。

盧佩西亞小姐開始與艾瑪交談就是證明。

幸運的是，奔逃的人羣中有一人朝她們跑來。他急切地喊道：

當然，即使有艾瑪在，恐怕也幫不上什麼大忙。

她早已知道，如今學院裏大部分人都對伊恩懷有敵意。艾瑪希望這個敵人能少一個是一個。

事實上，艾瑪並沒有錯。

雖然不知道原因，但不知何時，那兩隻撲來的貓妖的頭顱已經消失了。

她在心裏想着：

對方並非貴族。但艾瑪從學院畢業，前途已是一片光明。即便是與平民結合，也無需爲生計擔憂。

即便如此，她還是忍不住緊緊閉上了雙眼。

在散步小徑上踱步的盧佩西亞小姐又嘆了一口氣。

更糟糕的是，魔獸並非只從背後襲來。

艾瑪本就不是戰鬥人員，而盧佩西亞小姐的傷勢尚未痊癒，四肢使不上力。她甚至沒有攜帶任何武器。

那裏站着一個熟悉的身影。那是一位金髮碧眼的貴族女子，四肢仍在微微顫抖，令人心疼。

她只是苦笑着留下了一句話。

正因如此，艾瑪和盧佩西亞小姐看起來完全像是一對親密的朋友。

她只是覺得，在生活的旅途中，總有一天會遇到一個好男人。

而這無疑是最赤裸裸的警告。

盧佩西亞小姐似乎判斷這樣做更有可能生存下去。但當她做出這個判斷時，已經爲時已晚。

但問題出在盧佩西亞小姐身上。

回憶起那天的情景，艾瑪的眼神變得恍惚。她纖細的手啪地一聲合上了正在閱讀的書。

「……能怎麼辦呢。」

她曾因掌摑艾瑪而被伊恩斬斷雙臂和一條腿。自那以後，艾瑪一直堅持去看望她。

反正她本就是將死之人。既然生還的希望渺茫，不如讓她死得更有價值一些。

下定決心的艾瑪，行動中沒有絲毫猶豫。

相反，只有當艾瑪以平等的態度對待她時，盧佩西亞小姐才能恢復平靜。

雖然語氣中帶着嘆息和不悅，但至少沒有嘲笑她是"平民丫頭"，這已經讓艾瑪感到慶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