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話
《來自未來的情書》 · 알콜중독 · 3848 字
記憶的泡沫從裂縫中洶湧而來。
逆流時間的過程就是如此。從未來出發,劈開過去不斷前行。在抵達此處之前,我究竟被沖刷着墜落了多久。
因此我的耳朵必須變得很長很長。
倘若沒有路標存在的話。
「……找到答案了嗎?」
泡沫突然消散,視野重新清晰。
當漂浮的意識甦醒時,迎接我的景象是一片空洞的世界。在這連光源都不存在的黑暗中,唯有物體的輪廓清晰可辨。
如此矛盾而神祕的世界。
初見時只覺得恍惚。但想到這或許就是最後了,苦澀的感慨便在口中蔓延。是因爲在那短短一年間竟也生出了感情嗎。
是啊,尤其是那個默默佇立等候着我的男人。
簡直像在照鏡子。與我如出一轍的男子,正站在這廣闊空間裏唯一的分岔路口前。眼神依舊乾澀如初。
看見這熟悉的風景的瞬間,我便心領神會。
是告別的時候了。
真正意義上的。
「若是沒找到答案,根本到不了這裏吧。」
「或許吧。」
男人說着,將淡漠的目光投向眼前的分岔路。
「那麼,現在到了分別的時刻了。」
乾澀的嗓音。
並非冷漠,也不是疏離感。只是這個男人早在很久以前就枯竭了感情。從初次相遇以來一直如此。
沒必要拋出這樣掃興的反問。男人早就說過了不是嗎。不過是單純的自我安慰。再加上,侍奉的主君的命令應該也起了作用吧。
德爾菲勒姆蒼白的手緩緩指向天空。
「爲何『龍之因子』直到現在才激活?這個時代需要大量實驗體的原因又是什麼?」
原本應該連一絲都無法透過結界滲入的。
下一句便是永訣。
外部。
我猶豫的嘴脣再次蠕動起來。
這可是準備了足足數千年的結果。想要造成哪怕一絲裂痕,都需要付出巨大的努力。內部並未出現如此規模的力量波動,答案只有一個。
只是用微笑承接對方憤怒的視線,再次轉移目光——望向昏迷倒地的昔日聖女。
我呆呆望着那個亦師亦友的男人背影。當然,這等待並不算太久。
德爾菲勒姆並未給出明確答案。
我當即閉上了嘴。
不存在什麼例外。這樣的時刻會降臨在每個人身上。即便是被稱作人類最強的男人也不例外。
再無話可說,時間已流逝太多。本能地預感到。
從驚歎到嘆息不過轉瞬之間。
是啊,這纔是來自未來的『我』啊。
「不覺得諷刺嗎?你連毀掉自己童年的元兇是誰都不知道,卻站在了這裏。」
於是我躊躇着,猶豫再三。
「不過,倘若真有奇蹟發生……」
由於9;七步七絕9;的影響,真身降臨被大幅延遲。但餘力尚存。因爲帶來世界終結的存在本就沒有極限。
因爲該是理解他留下最後使命的時候了。
傾瀉而下的光之洪流逐漸減弱。看着重新閉合的天空,無數人的目光染上絕望。
「我也要朝着我的『未來』前進纔行。」
甚至現在也是。
劃破昏暗天空的曙光傾瀉而下。
是因爲離別在即嗎。
突然駐足,
不過也並非毫無變化。
他停步微微回首。
「最初是出於後悔。」
雖然沒有確鑿依據,但我從他的聲音裏感受到微弱的溫度。是因爲他改變了呢,還是因爲我變了呢。
這是個略顯敏感的話題。本想小心翼翼提出,不知怎的卻變成了直白的質問。
那麼男人的路真的就這樣走到盡頭了嗎。
光芒。
這確實是曾經有過的對話。期間我們進行過無數次問答。但偏偏有幾句回答格外刻骨銘心。
說着便將血紅瞳孔轉向下方。
「是你的世界啊。就算我的世界能這樣得救,你的世界卻不行吧。明明已經親自見證結局回到這裏……」
男人依舊只是投來乾燥的目光。
真是愚蠢。
甚至想要回到『過去』的程度。
「在我的未來,靜候你的捷報。」
我開始奔跑。跑着跑着——
在這壯麗景色前能移開視線的人有多少呢。甚至那些賭上性命戰鬥的戰場士兵也不例外,全場目光都投向了天空。
就算這樣主動犧牲,也不會有任何回報的。
我默默注視着他視網膜上映出的風景。明明岔路口空無一人,卻感覺那雙金色瞳孔裏倒映着無數人影。
這是個無解的問題。或許永遠都是。
「正因爲無法挽回纔有意義。雖然依舊後悔,痛徹心扉……但事到如今已不想否定。這是包括我在內無數人跌倒、倒下、遍體鱗傷……哪怕拖着腿也要走完的路。」
前路茫茫,什麼都看不見。也會有不想再前進的時候吧。
「命運早已註定。你們被神拋棄,被世界拋棄……所以我纔會來收拾殘局。現在就算出現小小變數,也不過是徒勞掙扎罷了。」
「現在不是了。」
至此終焉。
「那爲什麼,要幫助我呢?」
「該說是單純的自我安慰吧。想着如果過去這樣做,當時能做出更正確的判斷……如果我能再強一點會怎樣。或許總會有出路,只是我沒能打開那種可能性。」
看清了。雖然這個分岔路口沒有任何標識,但哪條纔是我的歸途。
但或許是因爲還留有些人物吧。似乎有不少人甚至不考慮後路,在這場戰鬥中傾盡全力。
我苦笑着沉默。男子毫無遲疑地邁步,沿着原定旅程前行。約莫走出數步。
作出反應的是棕色短髮的副官。
呻吟聲中衆人的視線轉向女子。面對毫無希望的局面,在場衆人臉色灰暗得近乎發黑。
「那爲什麼?」
正如她所言。
意識到這個事實的女人嘴角劃出一道扭曲的弧線。
即便如此,男人的目光再次望向前方。
我以爲這樣掐滅希望就結束了。
迷失道路的不只我一人。
* * *
德爾菲勒姆如此低語着,緩緩開口。
到底是誰幹的?
盲眼的皇女輕啓朱脣說道。
果然,是這樣啊。
看到對方端正的面容微微扭曲,人類的宿敵漏出輕笑。
『龍王』的計劃將因我而完成。既然她已提前告知,來自未來的『我』想必也會願意助我一臂之力。
合理的疑問從心底湧出。最初還猶豫着,但現在不同了。
現在纔看見。
「拯救世界吧,伊恩·佩爾庫斯。」
低沉的聲音沒有明顯起伏。但不知爲何,我仍從中感受到濃重的悔恨。
對,這纔對。
「想要證明看看。」
低沉的聲音在空氣中嗡嗡迴盪。
勉強擠出的問話,得到的回應依舊如常平淡。
「什麼都不會改變。」
對於這個疑問,男人給出了簡短的回答。
「這樣做能改變什麼?」
『該啓程了』
爲了讓他的旅途不再孤獨,愛人們都前來相送。
恍惚間彷彿看見一位閉目女子靜靜依偎在他身旁的幻影。
「啊……」
嘴角掛着或許只是錯覺的淡淡笑意。
看向剛剛打倒莉亞、正在調整呼吸的艾爾茜與內里斯。
這就是連德爾菲勒姆的血色視線都不得不追逐光源的原因。因爲這是連她都沒能預料到的變數。很快,人類的宿敵便猜到了異變的緣由。
這樣做又能改變什麼呢。
「不能。」
「……還不明白嗎?」
「越是接近世界的真相,痛苦只會愈發強烈……命運無論如何都無法改變。既然如此,不如乖乖接受終結不是更好嗎?」
看不到任何突破口。剩餘兩位『大師』已然倒下,被稱爲『晨星』的人類先鋒將也毫無回應。看那逐漸被黑色淤泥侵蝕的狼狽模樣。
這就是男人的結論。
「正如你所說,我已經看到了結局。而且你也知道,我失敗了。在這個過程中經歷了無數挫折……現在再要求更多機會,我自己都覺得厚顏無恥。」
『結界正在崩潰。』
「……還能再見嗎?」
與我激動的語氣相反,男人的表情始終平靜。一瞬間堵得我說不出話來。
「所以現在……」
所以我決定解開最後的疑問。
真是超出預期。原以爲你會把所有重擔都推給別人,自己瑟瑟發抖地祈禱呢。9;要爲戰後考慮9;這種藉口聽起來多麼甜蜜啊。
至少在他眼中應是如此。
「那將是你們僅存的安息之處。」
毫無希望可言。
彷彿宣告最終判決的語氣中,傳來武器接連墜地的悶響。這根本是無法抗衡的災厄。
縱使天災也不會讓人如此絕望。
雖披着人形外皮,對方卻是宣告人類終結的存在。無論孤身還是羣聚都無人敢與之對抗。
就連那些偉大的『導師』都折損了三位。
「來,看看吧。你們歌頌的英雄落得了怎樣的下場……本想援手到最後,卻遭此等背叛……」
就在此時。
那個始終掛着冷笑的女人嘴角,首次出現了裂痕。
立於天地間巨樹中段的男子依舊紋絲不動。然而人類宿敵之所以會瞬間遲疑,正是察覺到了那細微的誤差。
並非致命傷。
爲擊落被稱爲9;晨星9;的人類英雄,芬德爾斯頓家族承諾全力協助。即便因9;項圈9;迎來終結,也要斬斷不幸命運的輪迴。
只因對帝國皇室積攢的怨恨已深入骨髓。
可眼前這一幕又是何意?
最後關頭,本該由芬德爾斯頓侯爵刺入的短劍角度分明出現了偏差。
本該貫穿心臟。
卻偏斜着,以毫釐之差擦過。若非行家絕難察覺的微妙誤差,竟讓刀刃偏離了軌跡。
終究只是微不足道的偏差。即便非芬德爾斯頓侯爵背叛,結局早已註定。本不該有任何變數。
理當如此纔對。
咚——
光幕之下,有個男人正緩緩伸出手。乾涸的漆黑泥濘如蛻皮般簌簌剝落。
來自未來的。
將帶來世界末日的惡魔首次產生了。
『破壞結界。』
「還早得很呢。」
卻什麼都做不到。
劍光暴起。
這是爲世間帶來光明之人的第一句話。
他握住了劍。
劃破幽夜的天劍展露巍峨姿態緩緩降臨。
這正是光之伊始。
『諸邪退散。』
情書傳遞給男人的無數勝利前提條件中的第一條。
那是無數次失敗與掙扎的最終成果。
雖然荒謬絕倫,依舊不可能實現的。
名爲9;敗北9;的結局。
聽到這句莫名的話語,德爾菲勒姆那張原本帶着困惑與戒備凝視劍客的臉微微扭曲。即便如此,渾身沾滿泥濘的男人只是默默掀開了眼皮。
「……還剩一個。」
細微心跳撞擊鼓膜的剎那。
『遠古之時,天幕洞開降下一柄劍……』
隨着9;結界9;徹底崩塌,陰鬱的面容被蒼白光暈浸透。在那神聖奇蹟面前,人類本該展現何種姿態?
那道光矢般疾馳而過,撕裂蒼穹將大地染成金色。面對暴雨般傾瀉的陽光,人類的宿敵竟來不及反應。
歸來的男人長久沉默。仰頭承受着傾瀉的光瀑,不知已沐浴多久。
『光芒普照。』
反而發出慘叫踉蹌後退了幾步。
因爲衆人都已失神凝望。據說遙遠過去曾留下這樣的記載:
「什…麼…」
當那雙金色瞳孔直視宿敵的剎那。
金色輝光如帷幕垂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