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話

156.龍之眼，人之心（20）

地板碎裂，塵土飛揚。

肩膀被刺中的緣故，感覺身體更加沉重了。我全力將內里斯前輩摔倒在地，踉蹌着後退了幾步。

我粗暴地拔出插在肩膀上的短劍，扔到一邊。鮮血汩汩湧出，我咬緊牙關，發出一聲呻吟。

視線變得模糊。麻醉藥的效果比想象中更強烈。

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身體使不上力氣。藥效似乎也在迅速蔓延，我喘着粗氣，撿起掉在地上的手斧。

必須就此了結。內里斯前輩恐怕也難逃一劫。

然而，內里斯前輩卻出乎意料地露出了愉快的笑容。

「哈哈哈……哈!噗，咳，噗，噗哈哈哈…….」

我渾身寒毛直豎。

雖然仍有些顫抖，但能笑出聲來，說明她已經恢復了神智。

「月輪翻」的衝擊力極爲可怕，一旦中招，短時間內根本無法起身。

因爲全身肌肉都會受到衝擊。但此刻，內里斯前輩雖然踉踉蹌蹌，卻已經站了起來。

內里斯前輩又咳出一口血沫，不過只是少量而已。

她的綠色眼眸中閃爍着奇異的光芒，彷彿面對着一片由毒液構成的深潭，令人不禁產生錯覺。

「啊，這是……多久沒捱過這招了?頭都暈了!不過感覺還挺爽的，後輩。」

我「呼」地吐出一口半途而廢的笑聲。光是能站起來這一點，就足以證明我的招式沒對她造成實質傷害。

然而，心中的疑惑仍未消散，我的眼神變得呆滯。

內里斯前輩微微一笑，從懷中抽出一把短劍。又來了。

直到這時，我才意識到那把短劍是從哪兒冒出來的。

彷彿下一秒就會「咚」地一聲失去意識。

「……您還真是喜歡毒啊。」

這便是現實。

我的身體再次倚靠在桌子上，緩緩滑落。

「最近的戰線情況如何?」

「……空間擴展袋?你把那種東西縫在制服上了?」

「……伊恩·佩爾庫斯。」

「它會干擾魔力的流動，讓你在一段時間內無法使用魔力。很厲害吧?真不知道這種自然進化的生物是怎麼製造出如此精密的毒液的……」

老人的所有生命力彷彿都被那雙瞳孔吸走了。昏暗的燈光下，那雙獨自燃燒的藍色瞳孔令人不寒而慄。

就在那一瞬間，內里斯前輩的踢擊正中我的胸口。

這位帝國的皇帝，雖然不知道原因，但我早已認出了他的真實身份。

「……不過，我想託付你一件事。」

他消瘦的臉頰凹陷，顯得更加憔悴。就連露在被子外的手臂也瘦骨嶙峋。任何人看到他，都會立刻聯想到死亡。

我踉蹌着，試圖站起身來。

內里斯前輩毫不掩飾自己的喜悅。她露出可愛的微笑，說道：

他慌忙低下頭。這是臣子對君主所能展現的最高敬意。

「只要你還活着，是嗎……」

我再也說不出話來。

但奇怪的是，身體變得異常沉重，視線也越發模糊。

內里斯前輩親切地補充解釋道。我的眼睛茫然地睜大了。

痛覺已經遲鈍。這證明麻醉的效果已經蔓延至全身。

但就在我掙扎的那一刻，一把短劍再次刺入了我的大腿。

魔力逐漸凝固。我越來越難以保持清醒。

這只是一句簡單的感慨。

因爲虛假的希望比死亡更令人絕望。

任何人都有極限，我也不例外。

在我對面，擺放着一張華麗的牀。牀上，一位枯瘦的老人勉強撐起上半身，正注視着我。

老人在臨終前依然是皇帝。至少對那個男人而言是如此。

面對我帶着苦笑吐出的疑問，內里斯前輩只是露出了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

內里斯前輩的眼中，毫不掩飾的愉悅正在蔓延。

即便是用整塊材料製成的袋子，也因其高昂的價格，連一般的貴族都難以負擔。然而，那樣一個精緻的小制服口袋，粗略估算也需要天文數字般的開銷。

承載了數百年帝國曆史的王座之主，就這樣下達了最後的命令。

轉眼間，我的身體重重地砸在內里斯前輩辦公的桌子上。頭腦格外昏沉。

無論如何都要分出勝負。我的身體彷彿只被這種勝負欲驅使着。

我的眼神中流露出深深的哀傷。

這是不使用魔力時的感覺。

無論怎樣，內里斯前輩的聲音穿透了我朦朧的耳畔。

老人的目光再次投向了我。

然而，他的眼神卻炯炯有神。

「我啊，作爲平民生活時，什麼不堪入目的場面都見過了……真是令人作嘔，尤其是那些貴族。不過，自從被帝國情報部選中後，我的命運就徹底逆轉了。」

「……拯救世界吧。」

干擾魔力流動的毒液，我倒是聽說過，但它的價格高得驚人。這種毒液可不是用來對付鄉下一個子爵家次子的。

「這是南部大森林裏毒蟲的毒液。」

我的頭猛地垂了下去。就在我即將陷入昏昏欲睡之際。

「最近那位聲名鵲起的手斧少爺，會發出怎樣的慘叫呢？真是令人期待啊……到底是誰向他透露了我們分部的情報呢？難道是尤爾迪娜？林內拉那傢伙的級別還不足以知道我們分部的存在……」

「那些無法向他人啓齒的醜陋面孔……我收集、分類，甚至威脅過他們。當然，這一切都是爲了皇室，但那種感覺真是令人愉悅。不久前還對我這個平民嗤之以鼻的傢伙們，如今卻在我面前瑟瑟發抖……呵，多麼賞心悅目啊。」

我大口喘着粗氣，緩緩抬起手臂，反覆握拳又鬆開。

我期望的力量並未出現。不過這種感覺並不陌生。

然而，隨着"咔嚓"一聲，手斧被彈開，滑向一旁。

那雙燃燒着藍色火焰的眼睛，以及始終縈繞在心頭、揮之不去的聲音，再次在耳邊迴響。

「我將傳授你龍血文字。」

「嗯，我喜歡。雖然卑鄙，但把對手踩在腳下的感覺不是很好嗎?尤其是，我很享受把那些傲慢的貴族碾碎的感覺。」

我猛然驚醒，抬起了頭。不知不覺間，我已跪在一間古色古香的臥室裏。

內里斯前輩再次用從容不迫的語氣說道：

一旦魔力流動被束縛，之前靠魔力壓制的麻醉效果也會同時擴散開來。這就是爲什麼我的意識特別恍惚的原因。

「伊恩·佩爾庫斯……人類最後的劍術大師，也是我最忠誠的臣子。」

我暗自咒罵着，重新擺好姿勢。

我勉強穩住踉蹌的身體，握緊手中的手斧。

急促吐出的話語，剛一出口便消散無蹤。

曾經輝煌的帝國與象徵其巔峯的皇座，如今已失去了所有意義。

「如今已毫無意義。」

老人臉上病容明顯。

內里斯前輩一步步走近，微微屈膝，與我平視。他那張帶着譏笑的臉就在眼前，我卻抬不起手。

鮮血汩汩流下。我甚至發不出慘叫。

他的聲音逐漸變得沙啞，這意味着他即將走到生命的盡頭。我能從他衰老的身軀中感受到生命正在消逝的痕跡。

六位大師竟全部陣亡。德爾菲勒姆率領的奧梅羅斯的軍隊包圍了城牆，日復一日地持續進攻。

這不可能，我心想。

而且，我的狀態也格外糟糕。

我的意識正是在那一刻回到了現實。

他天生就是一位統治者。在他威嚴的目光下，我的頭不由自主地低垂了下去。

我的身體頓時騰空而起。劇烈的疼痛讓我一度失去意識。

「短劍還剩下超過一百把呢，後輩。現在讓我們正式開始吧?」

一位老人莊嚴的聲音在我耳邊響起。

我想說些安慰的話，卻無論如何也說不出口。

「……是，陛下。」

我緊緊閉上了嘴。我無法做出更多的承諾。

當我抬起頭再次與老人對視時，那雙燃燒着熾烈藍焰的眼睛，徹底震懾了我的心神。

「伊恩·佩爾庫斯。」

她絮絮叨叨的話語，像一首催眠曲般傳入我的耳中。

就在這時，內里斯前輩猛然衝了過來。

只感到刀刃撕裂皮膚，刺入血肉的簡單觸感。

世界已經瀕臨毀滅。

隨着這句簡短的話語，模糊的界限轟然崩塌。

老人以平靜的語氣繼續說道。

「可是，陛下。龍血文字是皇帝的特權，應當傳授給下一任皇帝……」

這無疑證明了帝國皇室財富的驚人程度。

「如您所知，情況並不樂觀。但我絕不會讓最後一道防線被突破。只要我還活着，敵人就休想越過長牆。」

她的短劍劃出一道漆黑的直線，直刺而下。我試圖用戰斧格擋。

「呵呵……真是可笑，數百年的帝國曆史就要這樣結束了嗎?不，不對。人類歷史的終結之日已經不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