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話

夜空中的月光照亮了隱藏在雪幕下的大理石森林。

默默忍受着凜冽北風的學院，不知不覺間已被染成一片雪白。自從被困在神祕的結界中後，除雪工作一直未能順利進行。

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

白雪覆蓋的學院雖然依舊美麗，但只要稍稍將目光轉向外圍，就能發現令人毛骨悚然的肉塊。

那些被鮮血染紅的肉塊。

那是一種被稱爲9;污染腫瘤9;的古代巫術。這些不祥的肉塊擁有廣泛的搜索能力，並能引發致命的瘟疫，它們不斷繁殖，威脅着學院的領土。

日復一日，從未停歇。

儘管陷入如此困境，被困在學院中的人們卻束手無策。

最多隻能祈禱奇蹟發生，或許明天就能逃脫。就像童話故事中等待英勇騎士的公主一樣。

而今晚，

三位迫切等待騎士的公主聚在了一起。

只不過，她們似乎並不打算像童話故事裏那樣坐以待斃。

"無論如何都要動搖那個男人。"

一開口就直奔主題。

聽到深藍色頭髮的少女如此斷言，擁有淡粉色眼眸的女子輕輕嘆了口氣。瞳孔淡得幾乎難以分辨的銀眼殘疾女子也同樣如此。

最先提出疑問的是兩人中的前者。

身爲天神的女兒，現存的唯一聖人，曾經被稱爲"聖女"的女子。

露西亞臉色疲憊，嘴脣微微翕動。

"這個嘛，雖然知道是知道……"

"歸根結底，伊恩閣下的問題可以推測是心理層面的。"

「這個嘛……」

「我也不想在伊恩閣下回來時惹他討厭。」

「……？」

爲了目的，不惜犧牲嗎？

簡直就像一臺機器。

「伊恩·佩爾庫斯大人！」

「伊恩·佩爾庫斯？」

就在聖女得出這個結論的時候。

但又能如何呢？這就是少女的本性啊。

「艾瑪前輩……」

這個問題恰恰代表了聖女內心的無力感。

希恩最後一次確認了計劃。那個沒有告訴聖女和錫耶娜的真正陰謀。

這怪物該如何對付？

「怎麼做？該不會是想做什麼奇怪的事吧……」

但希恩的臉上明顯寫着對錫耶娜的意見毫無興趣。此時此刻，錫耶娜深切地感受到了。

伊恩肯定也知道這一點，但他執意拒絕治療，想必有他的理由。

他還曾誇過她漂亮。

或許是因爲從模糊的話語中讀出了否定的氣息。

「不過話說回來。」

「話是這麼說沒錯，可是……」

「是的，解決辦法。」

「您知道的，我不是那種會違背伊恩閣下意願的人。」

錫耶娜正小心翼翼地試圖引出話題，卻被皇女尖銳的反問嚇了一跳。她驚訝得肩膀都抖了一下。

考慮到少女非凡的身份，這確實是只有聖女才能做到的結果。畢竟，放眼整個大陸，敢打斷帝國第五皇女說話的人物屈指可數。

確實看起來沒什麼惡意。

「拜託了。」

希恩微微一笑，說出這句話後，聖女沉默地閉上了嘴。

緊接着，新的問題出現了。

「啊，不是的。」

大概是因爲自從殘疾後，她變得越來越膽小了。

當然，與數百年纔出現一次的聖人相比，還是有所不及。

一直以來，聖女屢次反對「來自未來的人格」的決定，但從未成功改變過對方的意志。畢竟，對方根本不是一個能用政治或談判手段對付的存在。

深藍色頭髮的少女迅速補充解釋道。

聖女也因接二連三的災難而心理上疲憊不堪。

龍雖高傲，卻不會俯視下方。

「來自未來的人格」的出現，打亂了所有的計劃。作爲聖女，感到無力也是理所當然的。

這個反問聽起來像是自嘲或自虐。事實上，接近極限的並不只是學院。

確認了聖女的固執決心後，希恩只能深深地低下頭。

就算是謊言，皇女也不敢越界吧。

原本應該花時間讓他接受這個事實，並學會告別。」

希恩一邊觀察着聖女的臉色，一邊猶豫不決。似乎有什麼妙計，但看起來並不想告訴聖女。

突然，她想起了伊恩。如果是他的話，至少還能說上幾句話，而且……

「當時看你那麼着急，就讓你進去了一次，結果不是加入了搜索隊嗎？這讓你承擔了不必要的風險。要是讓伊恩知道了這件事，那可不得了……！」

嚴格來說，伊恩確實有責任。

「……真是沒用。」

她用微弱的聲音結束了這句話。

其實，她本想聽聽大致的計劃，或者表達一下信任和託付的意思。

心裏想着，看來這個計劃只能偷偷進行了。

無論需要付出多少犧牲，只要他認爲那是合理的決定，就絕不會猶豫。在他的計算中，倫理和情感不過是次要因素罷了。

「這一點請不用擔心。我有解決的辦法。」

如果連一絲疲憊都感受不到，那反而更令人不安。

片刻後，緊閉雙眼的少女突然開口。

情況會不會變得更糟呢？

堂堂皇女竟然如此低聲下氣，實在令人意外。

甚至屢次未能阻止他的計劃。

「即、即使他回來了……如果……身體狀況還是那樣的話，反而……」

「那個，我說……」

「那麼，具體的計劃我再仔細考慮一下，稍後告訴您。」

「伊恩·佩爾庫斯他……」

這是自嘲。

聖女用彷彿第一次聽到的語氣，向希恩投去疑惑的目光。儘管如此，皇女依然保持着從容不迫的神色。

「那個……對不起。」

「要讓伊恩回來，就必須對「來自未來的人格」造成有意義的精神打擊吧？至少也要讓他動搖，這樣伊恩的意識才有可能強行迴歸。」

明明發誓再也不會背叛伊恩的信任，再也不會做招人怨恨的事。

「可、可這是必要的事情啊。」

「你打算怎麼動搖呢？」

深愛的丈夫時日無多，曾經生死與共的戰友如今卻以敵人的身份出現，而自己則被困在學院，不得不爲人類的存亡憂心忡忡。

少女滔滔不絕的話語聲突然戛然而止。

「呵。」少女苦笑着，喃喃自語。

「其實，上次我看到盧平前輩反抗時，似乎有些動搖……！」

但她的猶豫並沒有持續太久。

「只是有些特殊情況罷了。這件事能交給我來處理嗎？」

「……？」

「不行。」

錫耶娜本想這麼問，但最終還是含糊其辭了。換做是誰都會這樣吧。

可當伊恩的生命岌岌可危時，卻落得這般田地。

再次斷言。

自從上次鬧了矛盾後，她就特別害怕被伊恩討厭。自然不會做出讓伊恩生氣的事。

「那個「來自未來的人格」也是這麼說的吧？說現在還「不會」回來……而且，來自未來的人格至今爲止一直表現出不願意主動參與事件解決的態度。如果現在突然改變了態度，那肯定有相應的理由……」

隨着希恩的宣言，聖女毫不猶豫地站起身來，錫耶娜也不得不緊隨其後。

「那種用針扎都不會流一滴血的人，真的會有足以動搖精神的事情發生嗎？」

如果他沒有參加戰鬥，萊託就不必犧牲。伊恩當然有義務爲萊託的死感到痛苦。

看起來不太可能會有好結果。唯一值得慶幸的是，與疲憊不堪、嘆息連連的聖女不同，皇女臉上洋溢着自信。

「我們也不能違背伊恩的意願。」

更何況是在本就敏感的兩位女士面前，談論如此悲觀的未來？

錫耶娜·阿爾芬豪澤感到兩位高官的視線有些壓力，不由得嚥了咽口水。

錫耶娜發出的細微聲響再次吸引了兩位女士的目光。面對她們的視線，錫耶娜又咽了咽口水，隨後。

正在交談的兩位女性的目光轉向了最後一位女性。她臉上纏着繃帶，遮住了半邊臉，還失去了一條肢體，是一位殘疾的女性。

不過，他有一個誤解。

萊託是自願爲伊恩犧牲的。他絕不會希望看到自己用生命換來的朋友如此痛苦。

結果正如預料。

「但是要怎麼做呢？」

最終，聖女嘆了口氣，不知是今天第幾次了，點了點頭。雖然總覺得好像中了什麼圈套，但還是歸結於自己太過敏感了。

「這個故事我已經聽過很多遍了。實際上，伊恩在萊託兄弟去世後看起來非常痛苦。他哭啊哭……直到那個男人出現。他認爲摯友的死完全是自己的錯。」

「解決辦法……？」

因爲她肩負着拯救伊恩的使命，而要實現這一目標，聖女的協助是必不可少的。

聖女的聲音異常堅決，彷彿在這個問題上恢復了之前的精力。儘管她的臉上還殘留着疲憊的痕跡。

不過，這不是希恩需要操心的問題。當務之急，是伊恩的歸來。

即便是聖女，也很難一口回絕吧。

「是，是，沒錯。至少據我推測……」

就在那之後，原本笑靨如花的少女臉色瞬間冰冷。

只有希恩知道，那個平民女孩一定有什麼詭計。

自己在這裏什麼都不是。

沉浸在甜蜜回憶中的錫耶娜，短暫的平靜並未持續太久。

人性已經磨損，武力卻異常強大。

這一點，皇女也不例外。

夜色漸深。伊恩還沒有回來，暴風雪又要來了吧。

時間不多了。

對任何人來說都是。

＊

「我來爲你治療。」

「……？」

紅褐色頭髮的少女向我提出了這個建議。

就像消失時那樣突然出現，黏在我身邊嘰嘰喳喳的樣子真是隨心所欲。這小鬼到底有什麼目的。

再次出現的少女明顯比之前長大了不少。現在與其說是精靈的感覺，不如說是真的像10歲出頭的大小。

即便如此，比起我還是差得遠。

我哭笑不得地嚥下了一聲苦笑。

「治療？到底是什麼……」

「你的心象。」

腳步猛地一頓。

儘管前路漫漫，但這句話實在無法忽視。見我皺眉露出懷疑的神色，少女露出了彷彿在說「是真的」的清澈微笑。

「真的是最後一次了。」

漫長的夢境即將迎來終點。

是時候該醒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