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話

海嘯般青黑的怪聲正傾瀉而下。

形似夜色的怪物們衝鋒極其莽撞。在巨大樹根間現身的龍人數量已多到難以用肉眼計數的程度。

沒想到竟隱藏瞭如此規模的戰力。

果然蜷伏數千年的教團底蘊令人膽寒。雖曾有過猜測，但被現實重量包裹的想象帶來的壓迫感堪稱恐怖。

戰線各處迸發的慘叫淒厲得如同臨終哀嚎。

「擋住！快擋住！」

「只要堅持到三位大人控制住局勢就行！」

但人類的精銳並未輕易潰敗。

反而多數人相互激勵着拼死抵抗。或許是真正意義上的終戰打響這一點，點燃了他們的戰意。

我也沒有辜負他們期望的打算。

一閃。

世界上最簡潔的直線被劃出。越過所有邊界，在分割視野的銀色實線面前，龍人堅硬的皮膚毫無意義。

時間彷彿停止的錯覺只持續了一剎那。

———！

連慘叫都未能發出的聲音震動着空洞的聲帶迸發而出。被斬斷的頸部截面噴湧出鮮血，如同禮炮般迎接着人類的陣列。

這瞬間至少有數百名龍人殞命。

在戰場上能製造此等場面的人不止我一個。

因爲山正在崩塌。

那棵巨樹甚至該被稱爲巍峨高山。由無數根鬚如樹幹般盤結交錯形成的漆黑巨木，這個炫耀着崇高威儀的生物正在爆裂的景象甚至顯得超現實。

轟隆隆——！

但不知爲何。

「這一天我已等待許久。」

咔嚓，嘎吱。

雖然我絕不會錯過這個間隙。

原因不難查明：佇立其前的女子同樣毫髮無傷。我們三人雖未聚在一起，卻瞬間達成了共識。

這本已是無限趨近極致的斬擊。

終究必須先擊敗那個女人。

我的劍甚至沒能觸及胎盤的附近。如同被高溫熔化的棒棒糖般捲曲的劍刃，僅僅是被那女子徒手擒住罷了。

碎片如隕星般墜落。咚，咚。每當具有巨大體積和質量的碎片撞擊地基時，就會迸發出尖銳的悲鳴。

德爾菲勒姆握着我的劍刃的手掌間迸濺出靜電般的火花。9;晨星9;是絕不可阻擋的洪流，靠折射這類小把戲最多隻能暫時抵擋。

那裏面究竟裝着什麼？

聽到『大魔女』的聲音，我如同扣在弓弦上的箭般壓低的身姿瞬間彈射而出。

巨樹中央的胎盤——

正當它們張口慘叫時，新的怪物已踐踏着它們的下頜奔襲而來。連喘息的機會都不給，接連踩碎的龍人頭顱流淌着粘稠腦漿。

白熾的魔力鎖鏈如雨點般擊打着女子的身軀。德爾菲勒姆雖試圖抵抗，但對方可是9;大魔女9;。犧牲四肢之一也是無可奈何之事。

虛空中忽然浮現光芒。

我甚至沒有回頭看向聲源。畢竟從未指望過這樣就能殺死德爾菲勒姆。

她甚至遊刃有餘到能對我低語：

在覆蓋天空的奇異圖紋之間，純粹的圓形光源正緩緩降臨。神祕而美麗的景象，就連喪失理性的怪物都不禁看得出神。

劍魂發動時，無數無形的絲線佈滿四周的觸感刺激着末梢神經。或許長着觸角的昆蟲眼中的世界就是這般模樣吧。

騰空時間並不長。並非因爲距離短。而是我的劍先一步撕裂空間，爲我開闢出了本該踏足的位置。

但對方也是最瞭解我的人之一。不可能不知道這樣無法永遠阻擋我。單看她一手製止着我，另一隻手仍在結印的模樣就明白了。

儘管如此，包括我在內的三人臉色並不明朗。

僅一拳。

即便是霧氣朦朧的視野中，仍散發着奇異明晰存在感的鬼火。它迅速開始分裂，轉瞬間便化作鋪天蓋地的數量。

由於樹木過於巨大，其前方形成的空間也相當寬闊。儘管說到底不過是盤根錯節的樹根中其中一根主幹。

畢竟在超越一定境界的速度較量中，條件已失去意義。常識與極限之類的東西都會被輕易打破。

所以這女子纔不得不制止我的劍。

巨木中央的胎盤前方。

我嗤笑着伸出右手取代劍擊。既然對手是非人的存在且擁有無限再生力，疊加細小創傷毫無意義。

「今天你會死在這裏——纔是奇蹟！」

必須打擊更本質的部分。

天劍乃是上天錘鍊之劍。絕無可能如此荒誕地被扭曲。

那是怪物們發出的垂死哀嚎。身體全部、或部分被廢墟壓住的龍人們動彈不得，只能等待死亡降臨。

因爲在女子墜落的地點，早有碧瞳少年靜候多時。

轟——！

裂隙間正不斷溢出銀色流光。

滋滋——

雖是連稱爲柔術都令人汗顏的技術，但終究是『大師』竭盡全力的結果。聲音追不上那下墜之勢，只來得及迸發出一聲遲來的絕叫。

轟然投擲身軀引發的餘波在地面掀起沉重衝擊。其威力足以讓附近奔走的怪物慘叫着栽倒。

堪稱極致的華麗反擊。

在三位9;大師9;壓倒性的活躍表現下，我軍的士氣如野火般開始燃燒。士兵們因陌生而奇異的景象畏縮不前，但沒過多久，他們的臉上就充滿了欣喜。

金獅劍。

此時我決定嘗試新的實驗。

繼而化作暴雨。

接住飛來的身軀順勢旋轉數圈的少年，身體瞬間膨脹得魁梧雄壯。從撕裂的衣襟間露出的肌肉更近似於巖塊。

某種似曾相識的感覺正侵蝕着我的肌膚。無法化作語言的低語浸染耳畔，撲面而來的惡魔含着的笑意更助長了不祥之感。

暫時無需爲他們擔心了。

願望實現了。

我的劍鋒依然未能觸及胎盤。但顯然正在逐漸逼近——因爲女子正任由光之鎖鏈撕扯着身體向我衝來。

我軍鬥志昂揚，攻勢愈發猛烈。即便敵人數量無限，一旦氣勢受挫就難免畏縮，更何況龍人方剛遭受重創。

這不是思考而是直覺領域的認知。另一方面，這也是龍人們生命中最後的感懷吧。

當然不可能乖乖捱打。她肯定也知道三位御主正在趕來，並且做好了相應的準備。但我們已經沒有選擇的餘地。

揮出的『一劍』迎來了沉重的衝擊波回應。

即便如此，真該稱她爲我的宿敵麼。

若真如此，那道光源或許就是整個世界的起源。

踏前一步，再度揮劍。

「有人類最強的火力支援做後盾，你們還想退縮嗎?! 」

啪嗒一聲脆響，手指應聲彈開。

那就是太陽。

「……以馬內利！」

就在那之後——

那麼反衝回來的女子身軀所攜帶的動能又當如何？

比如說——將全身粉碎到無法再生的程度。

臻至化境的金獅劍能留下足足九道斬擊。此前因擔心精神圖景紊亂從未嘗試，但若能將兩種以上祕法融合呢？

只不過我不再是孤身一人。

「師父！」

化作一灘血沫。

那個在胎盤中游動的存在，正是人類宿敵準備的最終後手。

轟——！

因爲當我的劍刃觸及之時，無論那胎盤施加了何種防禦術式都將是徒勞。只要時間充足，我的9;晨星9;必將將其徹底粉碎的結局再明顯不過。

對我而言這都無關緊要。

投摔。

「鐵血公大人出手了！」

手掌比劍更自由。我蛇般沿女子手臂蜿蜒而上的指掌瞬間扣住其肩胛，對方根本來不及反應。

信號彈突然升空。

「奇蹟？」

只是遵循本能轉身，將銀白閃光刻印在猩紅胎膜之上。

戰局在瞬間逆轉。

「啊——」

不，其實連等待都不需要。

這是連聲音都沒有的爆炸。光與熱奪走了視野連同聽覺。唯有某個凝視此景之人發出的嘆息，如霧般消散殘留爲痕跡。

「主與聖者正守護着我們！以馬內利！」

因此只能理解爲空間本身發生了折射。既然對方採取如此9;非常規9;手段，我也只能以9;非常規9;方式應對。

這是出於牽制目的揮出的斬擊。對方有需要守護的東西，而我卻沒有。我還沒從容到會放過這種差距不鑽空子。

「……第一劍！」

除了紅色胎膜部分被撕裂外，其餘部分完好無損。

少年揮出的拳頭觸及主幹的瞬間，惡魔之樹便與大地一同發出雄渾的痛嚎。這一擊足以讓厚重的部分主幹瞬間消失。

當這種斬擊以數倍之量傾瀉而下時，血肉之軀的結局唯有一個——

直到最後她都沒忘記用暗紅的影子纏住我的腿。彷彿要藉此反衝力再度折返似的。

聖國柔術·月輪翻。

於是女子理所當然般捨棄了被鎖鏈束縛的右臂。伴着肌肉撕裂的刺耳聲響，漆黑血液奔湧而出。

嘰啊啊啊啊啊啊——！

記得南部列王國的某個部落曾相信世界誕生於蛋中吧。

但即便是如此無止境的連續猛攻，也存在終結之時。

最令人不安的源頭未受任何損傷，甚至連聖者的崩山擊都未能奏效。

自不待言。我選擇卸開那股力量而非硬接。

「你若是知道也會嚇一跳呢。究竟要疊加多少偶然與奇蹟，才能成就今日……」

伴隨着爆鳴聲，劍與手臂已交鋒數百次。縱然身軀多處已被撕裂，女子的身法卻毫無滯澀。

正如眼下這般。

因爲本能已經讓我們意識到了。

徹底原子化的女子連像樣的痕跡都未能留下。唯有原本抓着我的腿的那隻手脫落時，完成了從我們陷入僵持起就一直維持着的奇異手印。

＊

猛地一顫。

少女的手指第一次產生反應正是在那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