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話

密室中的寂靜並未持續太久。因爲少女很快便站起身來。

優雅的幽靈在起舞。

身着純白連衣裙的女子步履輕盈。不知不覺間，少女已站起身來，手拈裙襬，撫胸而立，宛如一位極致的舞者。

毫無防備，岌岌可危。

從邏輯上講，此刻理應拔劍相向。

如此破綻百出的姿態。既然已將對方視爲敵人，就不該心存仁慈。

然而，我卻無法動彈。

不僅是我。尤倫、席琳、艾爾茜前輩也都無一例外地僵在原地。

手在顫抖。

一滴汗水順着額頭流下。本能不斷向我發出警告。

貿然行動就會喪命。

短短几秒內，黑髮少女就完全掌控了這一帶。

少女用腳尖輕輕點地，身體不斷旋轉。

伴隨着俏皮的哼唱聲。

「啊，被發現了。被發現了…怎麼會暴露了呢？」

隨着少女的舞步，無形的存在們發出刺耳的叫聲。

咯吱，咔吱，咔咔！

那令人不適的噪音刮擦着耳膜，卻仍保持着音調和節奏，顯得更加詭異。

幽靈之舞停在了血紅的太陽之下。

唰啦一聲，從太陽流下的觸鬚形成了椅子的形狀。她毫不猶豫地坐了上去，託着下巴，露出了慵懶的微笑。

少女似乎再也忍不住了，撲哧一聲笑了出來。之後雖然咬着嘴脣試圖忍住，但還是擋不住咯咯的笑聲。

「但是，只告訴你一個人不公平吧？得做個交易纔行，對…契約。」

「你打算怎麼辦？接受還是拒絕，都是你的自由。但契約一旦成立，就絕對無法違背，任何欺騙都是不可能的。」

我又向前邁了一步，補充道。

「啊，那時候？感覺挺爽的……教訓討厭的大叔後腦勺總是讓人興奮。」

並沒有打算追問她到底在急什麼。

少女若無其事地補充解釋道。

大約是在那個時候，我從那種令人窒息的壓迫感中解脫了出來。更準確地說，我終於適應了那種感覺。

我強忍着激動的心情向前邁了一步。

「當然可能會想收回它。甚至那個假貨，說是珍貴的複製品？那可是特別的東西……」

這是一份強制性很強的契約。

「對，我妹妹……就是莉亞。」

我面前開始凝結出血紅色的霧氣。霧氣很快形成了硬幣的形狀，我不由自主地伸出手，硬幣緩緩落在我的掌心。

沒必要浪費時間。

「我考慮得不夠周到，我承認！」

「莉亞本來就膽小。差點就死了，第二天卻興奮地談論着錢的事，全都忘了……前一天還哭着抱住我，第二天就若無其事地跑到市內，有說有笑？」

這就是我懷着如此迫切的心情提出的疑問。

我甚至不惜對聖女施壓，來到這裏的唯一目的，就是爲了尋找我妹妹的下落。爲了在不刺激對方的情況下，找回我失蹤的親人。

當然，我沒有回應。我只是繼續着我的推理。

「契約？什麼意思？」

不知從何處出現的血紅色硬幣在空中旋轉着。隨後，它穩穩地落在了一隻白皙的手掌上。

「就算是在戰鬥中，達到大魔法師境界的人怎麼會察覺不到氣息？」

天空中懸掛着血色的繭，背後是數十個皮膚扭曲的軍隊。在這詭異的風景畫中央，唯有少女的容顏顯得高貴。

感到不祥預感的並非只有我一人。

隨着掌聲響起，少女的笑聲迸發出來，那些沒有面孔的怪物們也一齊發出了詭異的笑聲。

要麼獲取必要的信息，要麼立即判斷出對方在耍花招。

如果無法預知對方會如何出招，我們就得先做好準備。

還有，我的妹妹是什麼時候、在哪裏消失的。

生怕少女轉移視線，我繼續滔滔不絕地說着。

「那爲什麼莉亞沒事？」

真想拔刀相向。但代價很可能是莉亞和一個被困在血繭中的小女孩來承擔。

我對那個女孩隨意談論莉亞的態度感到憤怒，情緒湧上心頭。

「你是怎麼發現的？我覺得已經很完美了……來，看看。連鎖骨上的痣都完美還原了。」

從人質被挾持的那一刻起，就已經做好了處於劣勢的準備。

是時候先澄清這一點了。

在她身後，沒有面孔的怪物們展示着刀鋒般的羣舞，彷彿在檢閱。

「莉亞沒有戰鬥能力。甚至當我到達時，她連反抗的意圖都沒有。只是安靜地坐着，瑟瑟發抖，不是嗎？」

彷彿在說「你說說看」，接着是傲慢的下巴動作。我假裝興奮，悄悄向前邁了一步。

是陷阱嗎？

「我知道。」

與此同時，砰的一聲，少女重重地敲擊了椅子的扶手。

自從意識到這一點後，我每晚都焦慮得輾轉難眠。莉亞會不會出了什麼事，會不會在某個地方哭泣。

「……主人。」

就在這時，虛空中出現了一架血紅色的天平。血紅色硬幣正被吸入天平的一端。

換句話說，眼前的女孩並不是莉亞。

金色的眼眸閃爍着異彩，朝我望來。

「還有你啊，你太無所畏懼了。」

「我妹妹在哪裏？」

嗯，女孩的嘴終於閉上了。

咚的一聲，天平恢復了平衡。

隨着那聲音，無臉怪物的身體一顫一顫地抖動起來。很明顯，這個空間完全處於少女的控制之下。

「契約成立，從現在開始不能再說別的了吧？從現在開始必須履行契約…是的，除了契約上寫明的以外，其他話也不允許。」

儘管如此，我還是得先安撫艾爾茜前輩的擔憂。眼下別無他法。

勉強擠出的聲音微微顫抖。

砰砰，每當少女的手敲擊血色椅子的扶手時，都會激起一陣波動。

我咬牙切齒地再次說道。

說着，她輕輕拉下肩帶，露出了雪白的鎖骨。

這是一個毫不掩飾的反駁，令人不快。

挾持人質，卻還說選擇是自由的。

啪嗒一聲，天平開始傾斜。

我強裝鎮定，開口說道:

說着，少女眨了眨眼，彷彿在徵求我的同意。

「甲的身份被揭穿的經過，以及甲用乙的「妹妹」的下落作爲交換。」

但總不能一直畏縮不前。

但少女沒有回答，反而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嗯哼。」少女的目光悄悄轉向了一側。

「其次讓我感到奇怪的是，你制服雷諾德先生的時候。」

這沉重的空氣和緊張的氛圍，讓人感覺隨時都可能發生什麼事件。

我繼續提出更強硬的推論。

雖然還不能確定，但已經別無選擇。少女的催促聲仍在繼續。

我本想指出，「考慮」這個詞是用來表示對他人關懷的，但我故意忍住了。

少女似乎從一開始就沒打算聽取我的意見，用拇指彈起了那枚血紅色硬幣。

呃呃呃，咯咯咯，咔咔咔！

少女的眼睛眯了起來，發出「哦」的聲音。

我繼續用嚴肅的聲音說道：

「很好，我接受…呃啊！」

面對這駭人的景象，我不由自主地皺起了眉頭，但少女卻露出了清澈的微笑。

「爲什麼偏偏那天魔獸襲擊了軍營？甚至那些蒙面歹徒只針對莉亞。」

「因爲是黑暗教團的物品吧？」

她只是冒充莉亞的某人罷了。

「嗯？」

一行人在這期間也在悄悄地整頓隊形。幸運的是，少女似乎對此並不在意。

笑了好一會兒的少女嘴角浮現出濃重的弧線。

「其實從一開始就很奇怪。」

「……妹妹？」

一行人之間達成了這種無聲的默契。

「啊哈哈，我明白了！你是知道「我們」的氣息特別微弱吧？」

如果違反會有什麼下場，看着怦怦直跳的心臟，我立刻就能猜到。

「別太戒備，我可是很公正的？我們只是要通過雙方協議達成一個無法撤銷的承諾。這樣才公平……好吧，第一個契約就這樣如何？」

能感覺到同行者們互相使着眼色。彷彿那隱祕的信號也傳遞給了我。

似乎是在回想自己的行蹤。直到她的嘴角再次浮現微笑，並沒有花費太長時間。

在微妙的緊張氣氛中，我彈起了那枚血紅色硬幣。

真是可笑。我偷偷和艾爾茜前輩交換了一個眼神。

硬幣在空中旋轉，理所當然般地落在了天平的另一端。

突如其來的疼痛讓我捂住了胸口。就在這時，同伴們驚訝地向前邁了一步。

「妹、妹妹？噗，呵呵，啊哈哈哈！好、好吧！我告訴你。當然要告訴你啦？」

必須忍耐。

必須一步步拉近距離。

身後一行人顯得非常不安。再這樣下去，恐怕還沒準備好戰鬥就要開始了，我得趕緊說點什麼。

「啊哈，我是不是有點太心急了？」

反正這場對話一結束，我們就會互相瞄準對方的脖子。

就在我咬緊嘴脣直到出血時，少女突然放聲大笑起來。

少女似乎感到意外，歪着頭。

只是又一步，縮短了我和少女之間的距離。

「但那也不能算是決定性的證據吧？人心本就善變，那老傢伙說不定一時疏忽了呢？再說了，襲擊的時候，說不定也是剛好在綁架前一刻趕到的。」

面對接二連三的反駁，我的腳步不由得停了下來。

確實如此。

或許這只是一場錯覺。如果真有十足的把握，一開始就不會去尋求聖女的協助了。

也不會像這樣刻意跳過確認的步驟。

直到看到那少女若無其事地跟在佩裏身後，我才確信她並非我的妹妹。

即便如此，我之所以直覺性地懷疑那少女——

出於莫名的羞愧，我試圖保持沉默。然而，胸口卻突然傳來一陣刺痛。

我皺起眉頭，少女卻毫不在意地燦爛一笑。

「想藏也沒用，我們可是「契約」了。要遵守誠實信用的原則啊。」

我在心裏暗罵了一句。

果然，還有這樣的算計。現在已是無計可施的局面。

最終，我嘆了口氣，無奈地坦白道：

「……有味道。」

這突如其來的話語讓空氣瞬間凝固。

不僅是少女，就連正在準備祕密行動的同伴們的目光也齊刷刷地投向了我。

我的臉一下子漲得通紅。

「體香不一樣。而且莉亞比起臉頰，更喜歡親嘴……」

接着，又是一片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