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話

一個世界開始動搖。

那是經歷了數千次刀劈、數萬次爆炸依然堅固的結界。是即使在無法用常理衡量的絕對者們的碰撞中也未曾崩塌的術式。

但現在不同了。

漆黑的大地碎裂崩塌，泥土和青草開始填補空缺。遮蔽天空的黑暗帷幕被掀開，月亮和星星優雅地展露身姿。

這種變化並不僅限於結界。

作爲其主人的「吸血鬼」也同樣失去了大自然的庇護。曾經如無形的自然災害般君臨的存在，失去了不死之身，墜落到大地上。

以人類的形態。

起初，她露出了難以置信的表情。

「到底怎麼回事……所有的戰力應該都已經掌握清楚了纔對……！」

「難得一見啊，「嫉妒」。」

語氣雖然平淡，但其中蘊含的赤裸裸的嘲諷，任誰都能聽出來。

吸血鬼充滿殺意的視線投向源頭。一個滿臉疲憊的男人站在那裏。

沒錯，就是你。

吸血鬼如此想着。

已經計算了所有變量。這是爲了化解數百年恩怨而做的準備工作。當然不可能草率行事，光是準備義體、分割靈魂並轉移到血族身上，就花費了數十年時間。

當然也存在一些意料之外的事件。

一個名叫「伊恩·佩爾庫斯」的陌生小鬼像飛蛾撲火般開始橫衝直撞。雖然覺得他只是運氣好，但他的存在卻逐漸打亂了吸血鬼的計劃。

從北部尤爾迪娜家族的祕密被揭穿開始，就已經是敗筆了。

吸血鬼以支持精靈社交爲代價，獲得了大量祭品的輸血。而默許這一切的幕後支持者，正是尤爾迪娜家族的族長。

但自從伊恩·佩爾庫斯前往北部後，一切都變了。

「誰知道呢。」

每當觸及銀色軌跡，吸血鬼的身體便如霧氣般消散。直到男子墜落之處劃破天際的一閃出現，吸血鬼始終未曾落地。

「匱乏的才能與過剩的戾氣……只有被世界拋棄的存在，才能擁有如此失衡的才能！你究竟經歷了多少磨難？又失去了多少?! 」

然而，即便如此也無法觸及。

失去了心愛的妹妹，吸血鬼的憤怒格外強烈。

當然，男子也不會坐以待斃。他的手如閃電般揮出，留下銳利的劍痕，但銀色的霧氣只是劃破了虛空。

是啊，就是那樣。

由狂人們的構想誕生的混種怪物，正是那唯一的可能性。

雖然看不出說謊的跡象，但吸血鬼確信那是在撒謊。否則，他的計劃不可能被破壞。

咔嚓一聲。

「猜對了，「傲慢」…如何，要再試試龍血文字嗎？」

靠近的話只會被砍。真不知道他到底過着怎樣的生活，才能成爲如此擅長殺人的存在，令人不禁心生疑問。

儘管如此，還是展現出了壓倒性的戰力差距。

「數不清了。」

「我什麼都沒做。頂多就是和你玩了幾次？」

現在剩下的只有勝利了。

吸血鬼的聲音變得更加熾熱。

雖然爲了說服他，付出了一些犧牲。

一個註定墜落的囚徒，竟然會在如此重要的時刻出現。

面對奇異現象的男子眉頭微皺。然而，女子毫不理會，從血霧中衝出，直指懸浮於空中的男子上半身。

除此之外的結局都不存在。因爲所有的可能性都被抹去了。

數百道劍光疾馳而出。

語氣平淡，毫無一絲熱情。

無法反擊。

「是不是「最後」……還得走着瞧吧?! 」

「技術的完成度難免會有所不足……！所以當心象與心象正面碰撞時，若不借助旁門左道，根本無法與之抗衡！」

還有強烈到指尖發麻的殺意氣息。

「你說過殺不了我，對吧？難道這就是你能保持理智的條件？」

儘管男人冷靜地推測，女人卻沒有給出明確的答案。

與之前截然不同。

吸血鬼扭曲的笑容變得更加濃烈。

轟然一聲巨響，撕裂的空氣四處迸裂。伴隨着刺耳的可怕噪音，男子的身軀深深嵌入地面。

「我？」

那個男子也是如此。

接着是一擊。

男子一邊說着，一邊放鬆了握劍的手。

就在那一瞬間。

那男子本身就是一件完美的兇器。就像刀刃無論在哪裏，其作爲傷人工具的本質都不會改變一樣。

已經上過多少次這樣的當了。

粗略一看，破綻就有數十處。吸血鬼一度猶豫是否要抓住這些破綻攻擊，但最終還是放棄了。

其名爲「傲慢」。

血色的指甲如流水般探向男子的身體。每當這時，刀刃便會擋在面前，但吸血鬼卻如跳舞般加快了速度。

「你說得對，借來的心象終究不過是複製品……確實存在極限。」

光線的密集程度宛如一張網。不容一絲縫隙的死亡之線。

揚起的塵土和裂開的大地證明了這一擊的威力。

儘管在撞擊地面的瞬間，男子揮出了劍擊。

轟然一聲，燃燒的殺意如照明般閃爍。

現在計劃的終點終於要到了！

「以自身爲核心，重組了被破壞的結界。」

啪的一聲，光芒與霧氣交織。原本傾瀉向男子的血色暴雨，如被海浪衝刷的沙粒般碎裂。

「胡說八道，那到底是誰……！」

「我怎麼知道。」

「……多虧你們殺了我妹妹！」

「這是最後的掙扎嗎？」

吸血鬼露出猙獰的微笑，如此斷言道。

儘管如此，還是平復心情，反覆檢查了計劃。德爾菲勒姆大人似乎也認可了我的努力，甚至派來了名爲「貪婪」的援軍。

當吸血鬼優雅地完成着陸時，

反正重要的事實只有一個。

吸血鬼咬緊牙關，發出低沉的聲音。

因此只能被單方面壓制。吸血鬼之所以如此自信，原因也在於此。

男子的刀刃被交錯的指甲擋住，發出令人不悅的聲響。在力量的僵持中，男子依舊用乾澀的語氣開口說道。

男人的眼神難以察覺地微微一沉。雖然微弱，但甚至能看出些許戒備的神色。

「你做了什麼，「傲慢」……！」

「摧毀結界核心這件事值得表揚。我的妹妹是繼承了我最多血脈的孩子。也就是說，她也承載了我最多的靈魂……」

吸血鬼是個徹頭徹尾的女人。她並非沒有考慮到結界核心被全部摧毀的可能性。

未能完全抵消的衝擊波在男子背後炸裂開來。男子的身體不由自主地後退了幾步，女子則再次衝上前，繼續發動攻勢。

毫無起伏的反問。

爆炸聲與火焰迸發而出。

七罪星的首座，夢想與神比肩的存在。

如同即將噴發的活火山一般。

怪物發出了冰冷的笑聲。

實際上，那個男人似乎對吸血鬼做什麼並不感興趣。

「就算你再強，也不過是個隨便拼湊的雜種罷了！」

「將結界縮小並維持着嗎？似乎又在扭曲因果呢。」

男人的情緒和意願都顯得極爲淡薄。吸血鬼判斷再多的追問也無意義，於是露出了模糊的微笑。

女子只是跺了跺腳，大地便隨着沙塵轟然裂開，形成了一道峽谷。男子舉起劍面，試圖再次防禦，但極限依舊存在。

「是啊，只有你一個……在你突然出現之前，我的計劃一直都很順利！本以爲終於可以報幾百年前的仇了！」

「好吧，既然你執意如此，我也別無選擇。「傲慢」……」

直到另一個變數出現之前。

「不過是破布般的垂死掙扎罷了。」

吸血鬼充滿憎恨地喊道。

「看來有些誤會啊……」

那傢伙殺不了吸血鬼。即使被稱爲七罪星中最強的「傲慢」，在揹負不殺之名的條件下戰鬥也很困難。

男子沉默不語，沒有回答。

男人和吸血鬼的問答始終無法成立。畢竟吸血鬼只是單方面地拋出問題，自然更難以達成共識。

只是沒想到真的會付諸實施罷了。

嘴角扭曲，發出「哼」的一聲。

砰的一聲，由煙霧凝聚而成的拳頭如炮彈般射出。雖然規模遠不及之前，但速度卻壓倒性地快。

能夠顛覆這一切的人物只有一個。

事實上，她也沒必要回答。那雙毫無動搖的金色眼眸已經說明了一切。

甚至讓擋在前方的男子身體浮空。

不知不覺間，被血色霧氣吞沒的女人的瞳孔只剩下藍色的火焰。連她身體的輪廓都隱沒其中。

但現在，那也結束了。

又是一陣狂笑。

最終，旋轉的力量加劇，砰地一聲，踢擊嵌入了劍面。

吸血鬼的臉色變得更加扭曲。

「我有義務告訴你嗎？」

無論對話多少次，都像是在原地打轉。

男子早已若無其事地站起身來。他漫不經心的目光悄然投向女子。

「別裝傻了，「傲慢」……除了你還有誰？你到底在打什麼算盤？如果真有那樣的力量，應該已經接近「完成」了吧，爲什麼還能保持理智？」

伴隨着陰森的聲音，血色的霧氣瀰漫開來。由於濃度過高，本該無色無味的魔力竟顯現出顏色和氣味。

吸血鬼覺得他那副樣子真是厚顏無恥，氣得咬牙切齒。

「噗，啊哈，啊哈哈哈哈哈哈！是啊，說得對……區區人類怎麼可能多次駕馭龍的力量。更何況是五個符文！破壞我一半結界就是你的極限了吧?! 」

「所以你才參加了那個荒謬的計劃嗎?! 」

前進，而後又後退。

刀刃與利爪不斷交換位置，試圖維持力量的平衡。每一次交鋒都伴隨着火花與噪音，男人與女人的聲音交織在一起。

「但沒有任何力量是不需要代價的，「傲慢」……你的墜落早已註定。如果你看過神話，就會知道犯下「傲慢」之罪的人會迎來怎樣的結局！」

「那你應該也清楚，犯下「嫉妒」之罪的人會迎來怎樣的結局吧。」

終於，破裂。

持續了一段時間的平衡被打破，迸發出猛烈的火焰。緊接着，以剎那分割剎那的攻防戰持續着，兩人各自後退了幾步。

那雙早已冰冷得令人發寒的藍眼睛正凝視着男人。

從緊咬的牙縫間，模糊的否定聲滲了出來。

「……我和他們不一樣。」

「您怎麼會……而且，您剛纔說「像破布一樣狼狽的垂死掙扎」是嗎？」

伴隨着不知是嘲笑還是什麼的模糊笑聲，一隻腳向後邁了一步。

就在這時。

原本喧鬧的四周突然陷入一片寂靜。

那用邪惡的光芒瞄準男人的血霧消散了，吸血鬼的身體猛地一僵，正準備用指甲相互碰撞進行下一輪攻防。

「掙扎，掙扎……說得對。但是，即使破布被無數次縫補，也總能看到些什麼。」

然後，世界漸漸失去了色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