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話

想說些什麼，卻什麼也說不出來。

彷彿舌頭變成了石頭。每次試圖擠出聲音時，喉嚨都在顫抖。

妹妹，早已失去的妹妹。

腦海中漂浮的詞語無法連貫。無法成句的語言化作孤獨的意象，四散而去。我渴望將湧上心頭的情緒傾瀉而出。

爲什麼現在纔出現？

爲什麼偏偏是現在？

你到底做了什麼？你知道自己犯下了多少罪嗎？

然而，所有的疑問都被一個詞堵住了。有一種原罪沉重地壓在我的胸口。

我的妹妹。

是的，是我拋棄了她。

最初決定拋棄妹妹的或許是父母。但在打倒屍體巨人之後，決定不去尋找妹妹下落的人，正是我自己。

其實是害怕了。

無法想象被黑暗教團抓走的妹妹會遭遇什麼。也擔心可能會給莉亞帶來傷害。不，我甚至覺得，我和家人可能會成爲曾經分別的妹妹生活中的異物。

都是藉口。

雖然可以找各種藉口，但最終我的選擇不過是可悲的逃避。

那結局，現在不就擺在我眼前嗎。

我的面部肌肉抽搐着。太多的情緒湧上心頭，身體甚至不知道該做出什麼表情。各種複雜的情緒在我的臉上掠過。

扭曲、崩塌，嘴脣被咬得發白。

少女爆發出狂笑。

「噗，啊哈……啊哈哈哈！嚇、嚇到了嗎？嚇了一跳吧～？抱歉抱歉，本來想提前告訴你的……」

咕嚕，咯吱，咔！

呃啊啊啊啊啊！

無臉怪物的瞳孔中迸發出血色的兇光。伴隨着刺耳的怪叫，怪物開始狂奔。

少女朝我眨了眨眼，俏皮的目光投向某處。

本能地摸索腰間，握緊了手斧。一心只想着無論如何都要救出艾爾茜前輩。

接着，血色的太陽閃爍了一下。隨後，燈光像直射的陽光一樣，開始只照亮特定的地方。

從嘴角流下的鮮血正一滴一滴地從下巴滴落。任誰看了都知道這是不正常的狀況。

「兄妹重逢怎麼能這麼無趣呢……對吧，哥哥？」

在那滑稽的聲音背景下，少女優雅地彎下了腰。

表面上看似公平，但本質無異於威脅和強迫。因爲當時的精神狀態根本不容許考慮其他選擇。

「今天將親自指導您的愛犬！」

那裏傳來微弱的呻吟聲。艾爾茜前輩承受了少女的一擊，正搖搖晃晃地試圖站起來。

彷彿在證明這一點，少女的金色瞳孔中燃起了幽藍的鬼火。一瞬間，除了那鬼火，視野中一片漆黑。

兩隻無臉的怪物踉蹌着走了出來。它們沐浴在血色的洗禮中，乾癟的肉塊恭敬地鞠了一躬。

「啊哈。」

在搖曳的意識中，勉強拾起的疑問，不過寥寥數語。

在無意義的呢喃中，少女的聲音插了進來。

我最珍視的人們正面臨死亡。而我卻無能爲力。

以馬內利，以馬內利……

細密的血紅色絲線如蛛網般覆蓋了整個空間。手臂也被數十根絲線纏住，再也無法前進分毫。

「德爾洛斯學派的泰倫閣下！雖在魔法界泰斗門下求學，但那位貪財的導師只認可他的祭司身份！連像樣的知識都未曾獲得的他，渴望更多的學識。於是，他開始與我們商會交易，實力突飛猛進，誰能想到！一怒之下，他竟殺害了導師，登上了德爾洛斯學派的生死簿。他自暴自棄的選擇是……祕密哦？」

「願望？變成一個被剝奪了身體和靈魂的奴隸，這就是你的願望？」

四處傳來的呻吟聲昭示着隊伍的劣勢。

這疑惑在少女輕快地邁步時煙消雲散。她臉上甚至看不到一絲得逞的成就感。

少女張開雙臂，身體旋轉着。

隨着這聲宣告，兩隻怪物在地上蹦蹦跳跳地移動起來。四肢上凝聚的黑色魔力留下不祥的軌跡。

「我什麼都沒做吧？我只是實現了願望而已……不過，交易應該是公平的，對吧？所以作爲商人，我只是收取了相應的代價。」

內心深處被漆黑的斑點侵蝕。

以我的實力，當然不可能毫無代價地獲得。

如同關節損壞的人偶一般，一個沒有面孔的怪物嘎吱作響地向前邁出一步。在它面前，一位少女雙臂交叉，將目光聚焦在怪物身上，用清脆的聲音開始宣告。

就在即將擲出手斧的瞬間。

"……放棄吧。"

如果正式投入戰鬥，那力量又會如何呢？

這纔看清。

輕盈的腳步一步步邁向那些沒有面孔的怪物。少女像雜貨店的促銷員一樣，自豪地張開雙臂打招呼。

回憶一點一滴地墜落。雖然不知道原因，但與聖女的記憶如細雨般傾瀉而下。

"放棄吧，絕望吧，崩潰吧……！"

剛站起身的尤倫破口大罵。

這是一場殘酷的交易。

我的喉嚨裏立刻迸發出一聲尖叫。

頭暈目眩。感覺隨時都會昏厥過去。

少女臉上的怨毒隨之消散。

這句話讓我的大腦一片空白。

絕望、慘叫、鮮血。

「你到底，到底做了什麼……莉亞！你知道自己犯下了什麼嗎?! 」

我拼命想要移動身體。但越是掙扎，血色的絲線就越發收緊。

我幾乎要瘋掉了。

我的口中溢出了沉重的呻吟。

我的手顫抖着指向少女身後。

在這混亂中，少女邁着輕盈的步伐走來。她嘴角含笑，美得致命。

無言以對。

我的眼睛瘋狂地顫抖着。

咯吱，咯吱。

僅僅是單純的腳力就有如此威力。與我相比，她的身體素質完全不在一個層次。

潔白的牙齒碎裂的聲音如同五線譜，濃稠的憎恨之情噴湧而出。

「莉亞，我……」

咳咳，咔，咳咳咳。

少女咯咯地笑了起來。

它們曾經是人類，這一點毋庸置疑。

"席琳，尤倫！"

咯吱，突然傳來牙齒摩擦的聲音。

少女的眼睛瞥向側面，隨即露出禮貌的微笑。

嘻嘻，嘲笑聲接連不斷。

"聖國的梅爾西斯兄弟！從小便信任並追隨村裏的主任祭司，但誰能想到？他竟是個以侵犯男童爲樂的惡魔！即便如此，深陷迷信的父母反而責怪起兄弟倆來……偶然間，他們遇到了我們。殺害了主任祭司和父母后，他們踏上了遙遠的旅程。直到忘卻過去，建立幸福的家庭爲止，呵呵……是的，在聖國的討伐隊到來之前！最終，他們以放過家人爲條件，再次找到了我們！"

艾爾茜前輩連姿勢都還沒調整好。這樣下去，勝負已定。

咔嚓咔嚓，岩層裂開，地下張開大口。

必定付出了某種代價。

就這樣，我陷入了恐懼與自我厭惡之中。

「嗯？」

明明知道結局註定是毀滅。

不知該說什麼，我踉踉蹌蹌地後退，用手遮住額頭，擋住視線。

但現在不是擔心別人的時候。

她不再像惡鬼般陰森可怖，反而露出天真無邪的表情，歪着頭。儘管我已被這驚人的反轉弄得目瞪口呆。

「艾爾茜前輩！」

"……神是不存在的。"

那聲音充滿了強烈的情感，彷彿臼齒都要碎裂一般。砰的一聲，少女忍不住跺腳，塵土飛揚。

卑鄙。

少女這才恍然大悟似的，衝我露出燦爛的笑容。

那一刻，事實清晰地呈現在眼前。那個少女無論何時何地，都有掌控空間的能力。

人偶般整齊排列的無面怪物。

究竟是什麼時候？

就這樣屈服嗎？

燈光再次閃爍，忽明忽暗。

一聲淒厲的慘叫迸發而出。

"如果存在的話，爲什麼不拯救我們呢？"

嘰——！

彷彿這一切都是理所當然。

看到我焦急的表情，少女嘴角的笑意更加濃烈了。

這就是實力的差距。

血色的低語染紅了我的腦海。

"反正哥哥你不可能贏我的……你知道的吧？所以，乖乖投降吧。"

尤倫和席琳這纔剛剛回過神來。

"我們的主啊，會給予我們與付出代價相當的回報……那麼，哥哥的主又是怎樣的呢？"

"今天特別要教訓一下耍小聰明的後輩，還有做白日夢的小鬼！"

緊接着爆炸聲響起，戰鬥開始了。

「……你做了什麼？」

"這該死的…我不是已經逃得夠遠了嗎！"

我咬緊牙關。揭開他人的傷疤和弱點，彷彿自己是唯一的救贖一般提出條件。

佈滿血絲的雙眼望向手臂附近。

還有懸浮在空中的漆黑球體。

咯吱一聲，手臂的動作戛然而止。即便咬緊牙關用力，也只能感受到手臂傳來尖銳的疼痛。

想要放棄。

在甜美的低語中，我幾乎要跪倒在地。

想要倒下，屈服，閉上雙眼。

但爲什麼我做不到呢？

突然，某一天的記憶掠過腦海。

在朦朧的景色中，一位女子對我低語。

9;……這是主的旨意。9;

一道雪白的閃電貫穿脊椎的感覺。

我沉醉於那沿着身體升騰的戰慄，不由自主地喊道。

"貪婪，我提出交易！"

一直從容不迫的少女身體突然僵硬。

隨即，冰冷的目光投向了我。少女的表情變得無比嚴肅，問道。

"……條件是什麼？"

我的嘴不由自主地閉上了。

其實只是隨口一說，根本沒想到什麼具體的提議。

只是我不經意間開了個玩笑。

"比如，真心實意地擁抱一次？"

這簡直是胡扯。

就憑這種程度的要求，誰會答應啊。只是對方長得實在太像莉亞了，讓我一時產生了錯覺。

就在我幾乎要放棄的時候。

"……嗯。"

少女用手託着下巴，開始認真思考起來。

"不過，要抱超過1分鐘纔行哦？"

"好啊。"

啪的一聲，少女打了個響指，正在襲擊艾爾茜前輩的怪物瞬間化爲陰影消散了。

就在我驚訝的瞬間。

但我也同樣沒能準確把握情況。

只有少女張開雙臂，臉頰微微泛紅。

似乎有些害羞，稍稍避開了我的目光。

正在激戰的艾爾茜前輩喘着粗氣看向我。

眼神中充滿了疑惑。

我苦笑着嚥下嘆息，心想:

……這招還真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