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話

「爲了岳母也需要去池塘……啊?! 」

但我的進一步解釋沒能繼續下去。因爲女人的手掌重重擊中了我的手臂。

即使我訓練有素，對方也是天劍山的師傅。面對這突如其來的攻擊，我忍不住發出一聲短促的尖叫。

無師傅那邊也同樣嚇了一跳。

「對、對不起……我、我太慌張了……但我不是已經說了嗎！」

道歉並沒有持續太久。手忙腳亂地找藉口的女子，終於忍不住滿腹委屈地喊了出來。

「別說得那麼含糊！」

雖然看不見面紗後的表情，但無師傅大概正皺着眉頭吧。

明明被打的是我。

這實在是不合情理。

＊＊

「大賢者」一言不發。

抓住手腕的席琳也同樣沉默。兩人的視線在空中交織，但在這片寂靜的森林中迴盪的，只有粗重的呼吸聲。

沒有人讓步。老人和少女似乎都沒有鬆手的意思。

最終，打破沉默的是大賢者。

「……真是令人遺憾啊。」

嘖嘖，老人咂舌的表情讓莉亞的身體微微顫抖。那種「模仿人類」的舉動讓她感到極度不適。

「現在纔想起來要裝模作樣嗎？就算這樣，也不過是在山上多搬一塊石頭罷了……我不是說過了嗎，不如讓我給你個痛快……」

「……住，住口。」

席琳的手更加用力了。伴隨着詭異的聲響，老人扭曲的手腕讓人不禁聯想到她那經過強化的臂力。

然而，大賢者的臉色卻絲毫未變，儘管他的手腕骨頭已經碎裂。

全然沒有注意到莉亞的臉色正在實時扭曲。

但那一絲希望並沒有持續太久。

「我好奇心很重…一直夢想着「全知」。但世界上有太多謎團，這座天劍山也隱藏着偉大的祕密。」

咬牙切齒的喊聲中充滿了憎惡。

到底發生了什麼？

大賢者帶着笑意的斷言，讓莉亞猛地轉過頭來。若不是四肢被束縛，她那銳利的眼神彷彿隨時都會做出什麼過激的舉動。

「姐姐，姐姐？」

這一點毋庸置疑。他是在帝國皇室服務了漫長歲月的人物，是受到萬民尊敬和愛戴的國師，不可能不理解人心。

狂笑聲戛然而止，老人的臉突然逼近。

「不是你。」

「僅僅，就爲了那種理由……！」

「可憐的莉亞。」

帶着哭腔的聲音顫抖着。連火焰都無法蒸發的淚水一滴、兩滴地落下。

他抓着自己的額頭，爆發出大笑。

「9;僅僅9;?! 你怎麼能如此無動於衷？這可能是觸及神明的唯一線索！這是人類知識從未涉足的領域，終於可以執筆書寫的歷史性發現啊！」

在瞬間縮短的距離中，那戴着老人面具的「某種東西」的瞳孔自動放大。莉亞差點再次尖叫出聲。

那雙空洞眼眸的深處，鮮明的瘋狂如顏料般湧現。那是毫無雜質的純粹渴望，但不知爲何，

「……夠了，夠了。」

因爲老人的手腕終於被鬆開了。

「……「僅僅」?! 」

「就連德爾菲勒姆都沒能抓住「天劍」的線索！我們倆只是利益一致罷了……如此偉大的知識就藏在這麼近的地方，大家卻連一點興趣都沒有。怎麼會如此懶惰……！」

接着傳來的是已經冷卻下來的聲音。

「我，我已經……太遲了……不必猶豫了。」

因爲看不到眼白。

「……什麼？」

就連笑聲也顯得刻意，缺乏人性的溫度。

大賢者說這話時，語氣中沒有一絲羞愧。就像在闡述一個理所當然的事實，老人列舉了背叛人類的原因。

那笑聲彷彿要撕裂肺部一般。莉亞被那震耳欲聾的噪音嚇得渾身發抖。

興奮，好奇。

「不可能！但「天劍」確實擊中了德爾菲勒姆，並讓他受了致命傷，陷入長眠……這怎麼可能？」

「不想被燒死的話。」

顯然，他陷入了內心的掙扎。只不過，得出結論並不需要太長時間。

「聽我…說，好嗎？」

「呵呵，咳咳……噗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與邪神的契約可沒那麼簡單。雖然不知道你做了什麼，讓契約的束縛力減弱了不少……但身體的自由依然受限。即便偶爾能隨心所欲地行動，也必須付出代價……看來接下來一段時間，你是無法保持清醒了。」

「大賢者」是人類。

「這樣下去很難獲得有意義的信息啊……不公平，不公平。我還以爲自己誠實地回答了問題呢……」

「……呵。」

莉亞慌忙轉頭，臉色頓時明亮起來。果不其然，席琳正冒着冷汗，艱難地支撐起身子。

老人爆發出的第一句話便是如此。

然而，她們沒有時間敘舊。席琳看起來連自己的身體都難以支撐，就連撫摸莉亞臉頰的手也在顫抖。

轟！

「我對所有人……對不起……」

「還有……「天劍」的祕密……不只是黑暗教團想要解開。」

這是一個更加明確且可信的警告。以大賢者被抓住的手腕爲中心，熱氣如海市蜃樓般升騰而起。

急促的呼吸，渙散的瞳孔。每一句話都顯得無比艱難。

「你。」

嘖嘖，咂舌的聲音像水漬一樣留下了大賢者的留戀。

「爲什麼沒有察覺到呢……就算與惡神簽訂契約，也沒有任何人能得到幸福。」

嘴脣微微顫動，話語難以連貫。就在莉亞猶豫之際，席琳的遺言仍在繼續。

「等等，你說什麼……！」

這是一個突如其來的指責。

他只是發出了一聲「嗯」的奇怪聲音，眼神中透露出無聊的神色，就像是在觀看一場廉價戲劇的評論家。

語氣已經恢復了冷靜。

「你算什麼東西?! 」

取而代之的是，黑色的泥漿在老人的瞳孔中翻騰。面對這令人本能地感到厭惡的可怕模樣，少女的臉色瞬間變得蒼白。

「怎麼可能。」

莉亞卻覺得那瞳孔渾濁不堪。

啪嗒，啪嗒。

「這、這是……什麼……「憤怒」，你難道……！ 呃啊啊啊啊啊?! 」

遺言。

緊接着，急促的喘息聲刺痛了耳膜。

儘管少女發出了淒厲的反問，大賢者的聲音依然平靜。不，反而隱約流露出了一絲此前未曾顯現的人性情感。

大賢者激動地邁着步子，大聲喊道。那模樣既像在吶喊的殉道者，又像在向天祈求的信徒。

「你對神話瞭解多少？德爾菲勒姆原本既無法被封印，也無法被殺死…他更接近於象徵人類所有罪惡的概念。殺死德爾菲勒姆，就等於說人類不會犯罪。」

這是一種異常的執念。

「……「真」與無法區分的「假」，到底是什麼？」

就在莉亞無法忍受這詭異景象，即將發出尖叫的瞬間。

「至少你，一定要……」

「……不是「真的」啊。」

「……姐姐？」

金色的眼眸一眨、一眨。

「你在說什麼？爲什麼說我可憐……！」

片刻之後。

儘管如此，莉亞的指責中卻充滿了確信。雖然不知道原因，但直覺在吶喊。眼前這個完全缺乏人性的「東西」只是在模仿而已。

怎會認不出那聲音的主人？那是自幼便縈繞耳畔的嗓音，也是與「情敵」無數次爭執時熟悉的聲調。

看到癱坐在地的少女，莉亞發出了一聲短促的尖叫。

大賢者嘟囔着後退了幾步。儘管席琳琥珀色的瞳孔依然投來銳利的目光，但短暫的衝突就此結束。

「……莉、亞。」

全身燃燒的劇痛讓老人無法再故作鎮定，他慘叫一聲，踉蹌後退。而莉亞仍呆立原地，魂不守舍。

那麼結論只有一個。

只剩下求知慾的「某種東西」繼續滔滔不絕地闡述着。

席琳沒有一一反駁他的嘆息。只是盯着大賢者看了好一會兒，然後踉蹌着發出呻吟。她的身體完全崩潰之前，真的只是一瞬間。

「大賢者」——不，老人露出了狡黠的微笑。他興奮地邁出的步伐，不知不覺間已經走到了莉亞的面前。

伴隨着爆炸聲，火焰沖天而起。就在那一剎那，鮮紅的火舌舔舐着，將披着大賢者外皮的「某物」吞噬殆盡。

老人閉上眼睛，輕嘆一聲。隨後微微睜開眼瞼，輪流看向兩位少女。

「席琳姐姐！難道，你恢復神智了……？」

疲憊地重複着開合的動作。莉亞拼命想要保持清醒，卻無法如願。

「或許該說是執念吧。」

出乎意料地，老人坦率地回答了。他毫無顧忌地開始講述自己的處境。

「你憑什麼這樣折磨我們的席琳姐姐?! 身爲「大師」級別的人物，爲什麼要做出這種事……！」

她的臉色也是如此。莉亞剛纔還一臉痛苦的表情，但現在已經恢復了冷靜。雖然她的眉頭仍然微微皺着。

「席琳姐姐！」

即使是怪物，能承受的傷害也是有限的。

「真是殘酷的命運啊……就讓我暫時燃燒你們之間的聯繫吧。」

「我只問一個問題。」

席琳劇烈起伏的胸口逐漸平靜下來。

不幸的是，莉亞敏銳的直覺立刻明白了其中的含義。

「小心……「泥沼」。」

說着，席琳撫摸莉亞臉頰的手開始散發出淡淡的熱度。

突然，嘩啦一聲，什麼東西燃燒起來的聲音。

「一定要幸福啊。和伊恩哥哥一起。」

隨後畫面暗轉。

當莉亞再次睜開眼睛時，已經身處天劍山的牢獄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