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話

某個男子的記憶宛若溪流

順着支流漂盪而下，必會抵達某個場景——未來男子心中無數創傷歲月的匯聚點

離別時刻

雖知是必然，但那總是突如其來的日子又一次降臨

「最近西部戰線很不太平呢」

「想必是撤退計劃泄露的緣故吧」

嗅着茶香的盲人表情無比平和。乍看之下與平日並無二致的模樣，即便如此回應問答時我的聲音仍帶着小心翼翼

是因爲即將面臨重要作戰嗎

又或是根本無法忽視遠方傳來的氣息

帶着隱約戒備的回答之上傳來女子清雅的嗓音

「士兵們反應如何？」

「大家似乎都太疲憊了。雖然有着能脫離前線的期待感，但畢竟還有必須留在此處的人員……」

「會不安吧」

輕啜着茶吐出的一句話

我覺得這句話指向的對象不止一個。該說是如同內心被看穿的感覺嗎。當然也無法排除單純是錯覺的可能性

無論如何龍王的推論仍在繼續

「誰會不知道被留下之人將迎來的結局呢？」

「也能將犧牲最小化」

對我的主張並未傳來反問。主君不可能不知道那個方法，況且早已存在先例

東部戰線的大規模撤軍

「伊恩閣下 我懇求您……」

「但我不後悔。」

「遇見您之後 我初次學到了很多」

不願再付出愛的男子 與揹負太多無法言愛的女子

但我們之間的隔閡向來如此

就在這時

「世上根本不存在偶然…或許會有細微變數 但一切早在遠古時期就已註定 就像多次重複的偶然終將成爲必然」

自己已然孑然一身的事實 此外 還意識到自己迷失了方向

這是個總在快要遺忘時就會浮現的話題

「我不信」

這是在向誰抱怨呢。孩子嘟囔着根本傳不到對方耳邊的聲音，就這麼趴着完全不想起身。

短暫猶豫的腳步又重新開始移動。

沒等反問 我的臉就更深地埋入女人懷中 溫暖柔軟的觸感壓制了聲音

此刻才真切體會到

趴在泥地上的某個小傢伙。

如果我留在這裏……

「是條殘酷的路 與荊棘之路無異 你根本沒有獲救的可能 有時還必須承受全世界之人的指指點點」

「雖然有時也會想，或許不知道反而更好……」

因爲9;銀聖女9;獨自擋住了黑暗眷屬們。

我頭一次見到主君如此自謙 一時怔忡得接不上話 而女子神色卻依舊平靜如水

「是 您說得對」

最後傳入耳畔的囑咐只有一句

正想着 忽然發現

「我的命運。」

我對那個問題一時語塞。並非不知如何回答，而是難以揣測提出這種問題的意圖。

龍王失去了雙眼。

所以本不該存在9;視線9;這種東西。但爲何呢。

但作戰最終以成功告終。

帶着哭腔的聲音。

答案其實很簡單。

因此尚未開始撤退的戰線唯有西部。

那份眷戀之情如嘆息般浸潤我的耳際

「我曾以爲自己通曉了世間所有真理。既是穿梭於上流社會的帝國皇女，又是爬行於地獄的流浪少女。在領悟真理獲得萬象之眼後，就更加不得不這麼認爲了。」

因爲早已心知肚明

現在反倒輕鬆了些 其實我真正渴望的生活不就是這般模樣嗎 妹妹也好 芬德爾斯頓家族也罷 其他任何事物我都不願再理會了

「只是運氣好罷了」

「那爲什麼……」

那是斷言

爲何至今都未曾察覺。

我在孩子面前蹲下，少年扭曲的表情清晰可見。金色眼眸裏蓄滿了晶瑩的淚珠。

明明毫無頭緒 我卻只是機械地邁着步子 回想起來 我的人生大抵便是如此吧

失去所有心愛的戀人，守護這個空無一物的世界？

第一次產生不祥的預感——總覺得眼前的女子隨時都會消失。

「這話太過極端了」

我沒有再提出疑問 即便有無數疑惑能在問出爲什麼後追加

說着 龍王將空茶杯輕輕放下

「……請您回到過去吧」

「您領悟到了什麼？」

我想反問卻終究未能開口。破碎的金色陽光隔開我與女子。白絹之後的龍王，依舊帶着那般脆弱的容顏。

但對初學者來說確實會難以承受吧。這種時候，我記得被教導過應該怎麼做。

「站起來。」

「謝謝您 伊恩閣下 您就是我的命運」

「那麼，我的命運呢？我的命運到底是什麼？」

四肢微微顫抖着抽搐。看來是年紀太小卻在進行難以承受的訓練吧。我停下腳步看着這個黑髮的小男孩。

偶爾我會想 她是否正注視着我 雖毫無根據 卻莫名確信

見我回答得毫不猶豫 女子沉默片刻 只端起茶杯輕啜 享受了片刻閒適後緩緩開口

「這是我準備好的最終計劃 人類鍛造的最後尖牙」

「是悲劇」

那是我的妹妹。或許是出於骨肉親情，對方在最後時刻猶豫了……我因此才活了下來

究竟是從何時起揹負起那沉重枷鎖的呢

問答的終點總是引向新的故事

這裏究竟是何處

我首次嚥下叛逆的苦笑 往昔風景覆上眼簾 螢火飛舞的草叢 我的戀人也曾這般道別

繼續過着卑劣的生活？

「您曾擊落過七罪星之一呢」

說着 女子緩緩張開雙臂 帶着小心翼翼的淺淡羞怯 我雖遲疑片刻 但猶豫並未持續太久

所謂命運 雖只是9;運9;與9;命9;的組合 含義卻截然不同

「我曾是個傲慢的丫頭啊」

「我相信呢」

「因爲這是最後的掙扎」

嘴脣徒勞地開合

人這一生啊 總會遇到些永遠找不到滿意答案的問題

說是要順從命運麼

「你、你太辛苦了……」

「您完全有資格這麼認爲。」

我必須走那條路嗎

北部戰線也在七罪星9;暴食9;被鬼劍消滅後進入緩和狀態。記得是在清除叛徒之後開始了撤軍。

我不自覺地這樣反問道。

周圍的景色開始如泡沫般消散 彷彿被光芒吞噬般 以男子和女子爲中心 一切都在逐漸褪色

女人回答我扭曲疑問的聲音十分平靜

「而且，南部大森林全面燃燒時您也活下來了。東部戰線撤退作戰時也活下來了……最近還從近乎不治之症的心象糾纏中活了下來」

盲人搖頭時脣角浮現朦朧弧線。

當時戰場上遍佈的敵軍數量多到無法計算。若是將後背暴露給他們，必然會造成無數犧牲。

「到底……什麼時候才結束啊……」

最終我什麼反駁都沒能說出口 不知是被甜美的體香迷惑 還是因溼潤的吐息過於安逸

「是指什麼？」

向前走去 一步 兩步 轉眼間我們之間的距離已然消失

「……你相信命運嗎？」

「呃 啊……呃呃……」

不容絲毫懷疑 盲人微微加重了纏繞在我脖頸的手臂力道

「現在我知道了。原來還有堆積如山的未知領域。」

這是個生硬的擁抱 我不敢妄自觸碰主君的身體 少女無力的手臂輕環我的肩膀 僅止於此的接觸

「命運……？」

今日那悽美的微笑格外動人。瞬間令我失語，幾乎窒息般。

不需要什麼理由 甚至連目標都不曾有過 是啊 確實如此

「不，不是的。」

我害怕追問 究竟從我這裏學到了什麼 爲何偏在此時傾訴這些告白

隨波逐流地活着

可爲何要露出如此悲傷的表情呢。

這種感覺很陌生 明明剛纔還在窺視來自未來男子的記憶 如今無意識空間裏卻只剩我一人

捧着茶杯的纖指微微顫動。不知不覺間盲人頰上已綻開緋紅花朵。

現在回想起來簡直可笑的強度。

你到底在謀劃着什麼

待我回過神時 正獨自走在空無一物的空間裏

南部戰線早在艾因霍恩家族滅亡時就已經迎來終結。

盛滿痛苦的眼眸凝視着我。委屈又不甘的眼神。倒映在那瞳孔中的我不知何時泛起了淡淡的微笑。

「站起來，繼續跑。」

「可、可是再摔倒的話……」

「再站起來就行了。」

帶着堅定信念的聲音。

這時小男孩才露出認真聽我說話的表情。雖然渾身還在瑟瑟發抖，但他已經開始嘗試用手撐地起身。

「記住。終點終會到來。」

試圖站起，卻又跌倒。

胳膊肘和膝蓋都磨破了皮，泛着血紅色。童年時期還有比這更痛苦的經歷嗎？但令人欣慰的是，少年還是搖搖晃晃地站起來了。

「只要你肯站起來。」

就這樣反覆失敗了多少次呢。

最終小男孩咬緊牙關，再次撐起身子。他邁開如鋼筋般沉重的雙腿奔跑起來。

我沉默地望着那個背影

「……感覺如何？」

熟悉的聲線讓我緩緩轉向身後

那裏站着某個男子。沙漠般乾涸的金色瞳孔，面無表情的容顏——就連那黑髮都令人聯想到烏鴉的「人類最後的希望」。

「教導懵懂新生的感想。」

這場重逢完全出乎我的意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