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話
《來自未來的情書》 · 알콜중독 · 3610 字
淚水就像蓄在水庫裏的洪流。
平時不顯山露水,可當水位逼近警戒線時早已回天乏術。而一旦決堤的淚水,便再難止住。
這條真理在無師傅身上同樣應驗。
誰能想象得到呢?
此刻在我面前淚如雨下的女子,曾是皇宮裏最耀眼的明珠、百年望族精心培育的千金。
連我都覺得難以置信。不,或許連無師傅自己都會反問"我真有過那種時期嗎",否則根本無法解釋眼前的場景。
堂堂武學宗師竟攥着外人的衣角嚎啕大哭,這成何體統。
非要較真的話或許也算不得9;外人9;。畢竟我們名義上還有岳母和女婿這層關係在。至於該不該在晚輩面前如此失態——這個疑問暫且按下不表。
我還是決定先盡全力安撫她。
「您別哭了,岳母大人…這當中肯定有什麼誤會。」
「可…可是…嗚嗚…希恩…明明說過自己沒有母親…」
「哎,那肯定是氣話啊。您不知道希恩有多思念母親。」
這話半真半假。
至少我清楚希恩對生母懷着怎樣矛盾的心情——愛與恨交織成團,連她自己都理不清頭緒。
因此這對母女的羈絆遠比表面更復雜,單憑粗淺分析根本無法觸及本質。
「真、真的嗎…嗚!」
我篤定的語氣似乎起了作用,無師傅抓過我遞去的手帕擤了擤鼻子,眼角還泛着紅。
這般孩子氣的反應,許是從小嬌生慣養總有人服侍的緣故。
可當她抬起被淚水浸潤的眼眸,幾縷髮絲粘在泛紅的臉頰時,那份沉靜氣質又令人恍惚——美得近乎帶着魔性。
這狀態太危險了。
「這是當然。就算母女間有再深的積怨,血緣終究斬不斷倫理綱常。單看希恩的容貌,分明就是從岳母大人這裏繼承的……」
即便某個瞬間確實覺得這位長輩意外地可愛——
無師傅心裏應該也清楚。畢竟剩下的辦法只有這個了。可即便如此還在猶豫,大概是因爲她那膽小的性格吧。
「那、那個…好吧。」
無師傅的表情逐漸明朗起來,簡直不敢相信這位曾在帝國皇室修羅場裏爭奪過權柄的女性會露出這樣的神情。
「不必,剛得到柄趁手的寶劍。」
無師傅喉頭滾動着嚥下唾沫的聲音清晰可聞。
無師傅的手揪住了我的衣袖。她似乎下了某種決心,可臨到頭還是露了怯
艾琳卿的視線隨着我的話語自然落向腰間。儘管安靜地沉睡在劍鞘之中,那柄冷冽的兵刃仍肆無忌憚地彰顯着存在感。
絕無半分非分之想,只是實在拗不過她近乎哀求的百般糾纏。
事實上她曾多次在危急關頭解救希恩,有幾次甚至不惜搭上性命。
「您今天看起來心情特別好……是有什麼喜事嗎?」
無師傅展現出前所未有的執着。看看她此刻攥着我衣襟的模樣——
女人眼底又泛起了水光。
再這樣僵持下去,恐怕先失態的反倒是我自己。
說實話根本不需要『四處亂找』。只要我想,隨時都能感知到戀人的所在——能避開『大師』探測能力的人物屈指可數。
這位東部貴族盧佩米恩家族的千金,如今擔任着希恩的護衛騎士。若說除了我之外希恩最信任的人,恐怕非她莫屬。
這個指摘顯然出乎她的意料。
當婦人突然漲紅着臉躲避我的視線時,這句話確實奏效了。
「暗、暗中觀察也可以的……請務必幫我這次!之後要我做什麼都行!」
艾琳·盧佩米恩。
我真心希望她能連同這份心理壓力一併克服,真正拿出勇氣。
『天劍』。
所以當我在尋找希恩的路上遇到那位藍髮女騎士時,並沒有感到特別意外。
「等、等一下!女婿!」
最終我不得不成爲這場母女破冰行動的同謀,開始在學院裏四處尋找希恩的蹤跡。
我最終只能按住額頭長嘆一聲,帶着滿心苦悶吐出一口濁氣。
「到底怎麼回事?我託付給您的貓眼石現在下落如何?」
「不行。」
「您當時又不是直接對希恩說的啊。」
希恩也不例外。
平心而論,這樣的決定並非難以理解。童年時期父母帶來的傷痛從不會止步於短暫的噩夢。就像生長節點上留下的疤痕,這種痛苦會伴隨人的一生。
「可我沒說過不需要幫助啊!」
即便如此,她還是戰戰兢兢地強忍着,生怕再次受到傷害。設身處地想想,希恩的反應豈止是情有可原,根本就是理所當然。
這情緒轉變之快着實令人咋舌。方纔還像孩子般嚎啕大哭,轉眼間又展露出成熟女性的萬種風情。在我眼中,她儼然成了個謎一樣的女子。
艾琳騎士對我的疑問露出了心滿意足的微笑。
幸好岳母身處天劍山,要是在別的地方,恐怕早就被心懷叵測之人喫幹抹淨了。
「對,任何事!」
增援人員。
此刻唯一要做的,就是用言語編織出安撫的網。
「應…應該不會。」
難道在山中修行能讓人的心性也變得澄澈嗎?」
直到此刻,我才從她口中得知整件事的來龍去脈。
但無師傅彷彿將這視爲交易成立的信號,帶着破釜沉舟的神情繼續懇求:
我唯有期盼我的戀人能斬斷怨恨的枷鎖
畢竟能做的也就這些了。受害者本人都無法原諒的事,旁人卻急着勸和,不覺得可笑麼。
絕對沒有。
「我會爲您加油的,岳母大人……就算是爲了希恩,也請務必堅持下去。畢竟我也想看到自己戀人展露笑顏的模樣。」
「艾琳閣下。」
若能化解這對母女經年累月的糾葛,那真是求之不得的幸事。希恩承受的痛苦,難道還不夠漫長嗎?
正如她所言,從初次見面起這位女騎士就保持着笑盈盈的模樣。
可希恩卻矢口否認母親的存在。
我終究只能給出這樣的建議。
我不得不對她另眼相看。
只是當着啜泣不止的女士面前,這話實在說不出口。
最後那句"老阿姨"的稱謂似乎格外刺耳。
「果然…名劍二字都不足以形容。現在明白爲何要設置那般嚴苛的考驗了——若不是鐵血公大人,當世又有哪位劍士配得上成爲它的主人呢?」
「女婿說這種話太逾矩了…雖、雖說我也不是老阿姨……」
無師傅當年犯下的罪孽並非單純的殺人未遂。自那日起,希恩便患上了對人恐懼症,再也無法信任他人,甚至找不到能夠袒露真心的對象。
「什麼?」
就在即將道別之際
全然不知這種承諾對男子而言有多危險。
但絕對沒有其他心思。
劍公臨終之際似乎認可了無師傅。若非如此,他也不會特意追問希恩的想法——只要當事人達成共識,其他便不再重要。
該有多孤獨啊。
無論是誰,只要身爲母親或女兒,就註定無法抹去那些噩夢般的回憶。
「能不能…再多幫我一點?獨、獨自面對實在太緊張…哪怕只是站在旁邊陪着我呢!」
如此這般,我與這位長輩的約定便算達成。
無師傅的表情瞬間凝固。我只得再補充說明:
「皇女殿下下達了特別指令……對了鐵血公大人,增援部隊預計明日抵達天劍山。您是否需要額外物資?」
「您不是親口發過誓嗎?說再也不會逃避……所以要做好覺悟……」
「所需物資的話……」
說到底,那雙含着淚光仰視我的模樣與希恩有七分相似這一點,充其量不過是次要理由。
畢竟是我的岳母啊。
太過荒唐的反問。
整張臉都哭喪着。
「您覺得希恩會怎麼想?明明該接受道歉的是她…連一句解釋都沒聽到就突然想原諒嗎?」
指的是負責押解「貪婪」的部隊與天劍山災後重建的支援者。這或許該說是對在人類最前線戰鬥之人最基本的關懷。
「所以您該單獨約見希恩,誠心誠意地道歉。只有走完這個流程,纔有資格談是否獲得原諒……上次我轉交給您的貓眼石,正好趁這個機會親手交給她。」
*
我沉吟片刻後搖了搖頭。
終於抓住了說服的關鍵線索。
至少我不願這麼做。
「啊」
「容、容貌什麼的……」
安撫戀人的傷痛也就罷了,往傷口上撒鹽的事我可幹不出來。
「嚴格來說,您當時對話的對象是劍公老人家吧?真正和希恩交流的次數屈指可數不是麼?」
光是想象那個場面就緊張到這種地步。但這是她必須獨自面對的課題,我決定不再過多幹預。
無師傅仍強撐着不合時宜的矜持。
雖然不知道具體危險在哪,我還是及時掐斷了思緒。
於是我決定立刻把話題引回正題。
這本該是母女坦誠相對的場合。外人沒有插足的餘地——或者說得更準確些,這本就是無師傅必須獨自承受的試煉
可我依然狠心搖頭拒絕
「只要女婿開口,我什麼都答應!」
「參見鐵血公大人。」
就算有那種能力,希恩也完全沒有對我隱藏氣息的必要。
或許唯獨在涉及女兒的問題上纔會如此失態。越是渴求什麼就越容易當局者迷,這本是世間常理。
她反覆躲閃着與我交匯的目光,側臉上卻隱隱透出欣喜。此刻嘴角不是正悄悄上揚麼?
我對着茫然點頭的女人繼續陳述觀點:
「不如再試着把真心話傳達一次如何?」
若我現在抽身離去,她怕是要像被遺棄的戀人般當場嚎啕大哭。
「可、可已經被拒絕過一次了……」
怨恨傷人傷己
「只是僥倖罷了。若是劍公大人在世,一定能成爲比我更合適的主人。」
我苦笑着如此回應。雖相識時日尚短,但那位大師的空缺仍如創口般烙在心頭。
我們這般交談片刻後便各自離去。
諸如天劍山的修行感悟、艾琳閣下最近進修的新娘課程,還有希恩近期的各種動向。
提起『新娘課程』話題時,艾琳閣下罕見地臉龐泛起紅暈。她說下次想親手準備料理,我便欣然接受了這個提議。
之後過了一會
我總算見到了苦苦尋找的人。
「……希恩。」
我的戀人,帝國的第五皇女。
希恩垂眸凝視着掌中的貓眼石。
數月前她初次向我坦白與母親糾葛時展示的那枚寶石,
此時我終於確信:
必須爲這對母女的漫長糾葛做個了斷。
都說血濃於水,可這對母女偏偏在無法坦誠相見這點上如出一轍。
這真是『廢柴『該有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