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話
《來自未來的情書》 · 알콜중독 · 5041 字
一時間,沉默籠罩着我們。我無法理解塞里亞的意圖。
她是生氣了嗎?畢竟我把她捲入了我個人的紛爭中。塞里亞和艾瑪之間應該沒有任何關係纔對。
又或者,這只是一個單純的疑問。如果是塞里亞的話,這種可能性很大。她對劍以外的大多數事情都漠不關心,尤其是在人際關係方面更是笨拙。
由於得不到明確的答案,我暫時移開視線,猶豫不決。但最終從我口中流出的,是剝去虛僞後的真實情感。
「……我也不知道。」
伴隨着一聲嘆息說出的那句話,正是我的真心。
說實話,我也不知道爲什麼會對那封來自未來的信如此執着。
也許是責任感,也許是使命感。但所有的動機都不純粹。或許,從聽到艾瑪倒下的消息那一刻起,我就已經被這種情緒所支配。
愧疚,甚至憤怒。
對傷害艾瑪的敵人的仇恨,是我唯一能洗刷罪惡感的贖罪儀式。
復仇的慾望。
當然,這是個愚蠢的決定。即使殺死森林中的魔物,也無法保證艾瑪能重新站起來。
如果能獻上有價值的祭品,向阿魯斯神祈求奇蹟,或許還有一線希望。但對艾瑪、對艾瑪的父親、對我而言,都沒有這樣的餘地了。
早就知道,這種感情毫無意義。
但怎能裝作視而不見?沒能阻止艾瑪,沒能保護好她,哪怕在信中的措辭再強硬一些也好。
那樣的話,或許會好受些。可那天的情景依然歷歷在目。
村民們哭喊着,艾瑪的父親像被奪走了最後的希望般哀嚎。那記憶與艾瑪常掛着的溫柔笑容重疊在一起。
說不痛苦是假的。不,其實現在依然痛苦。胸口刺痛,沉重的負罪感彷彿在無聲地壓迫着肺部。
我默默地咬着嘴脣,喝了一口水壺裏的水。現在水壺裏只剩下一點水了。
「但確實是爲了尋找魔物纔來到這麼遠的地方。如果它們再次襲擊學生,可能會造成人員傷亡。」
她用疑惑的眼神看着我,於是我微微一笑,再次問道。
對於日後將身居高位的她來說,這也是一種美德。但今天,這不過是無謂的猜疑罷了。
「……?」
「不,沒必要。敵人數量太多了。就算是你,也可能會受傷。」
即使再分心,塞里亞依然是塞里亞。連她一開始都混淆了那些存在,今天參加實習的大多數學生恐怕連魔獸的存在都察覺不到。
在此期間,我和塞里亞只需充當誘餌,阻止魔獸襲擊其他學生,這就足夠了。這樣一來,我的計劃就完成了。
這無關邏輯、理性或理智,而是動物般的直覺在告訴我:不能忽視那封信,艾瑪的倒下正因如此。
塞里亞這才明白我的意思,發出一聲「啊」後陷入了沉思。
如果有一封來自未來的情書,而艾瑪正如信中所寫的那樣遭到了襲擊,並且下一次襲擊就定在今天的訓練中?
但塞里亞依然顯得有些猶豫。她艱難地張開了嘴脣。
雖然神色依然有些勉強,但塞里亞似乎決定先跟着我。
然而,我們已經與魔獸拉開了相當的距離。無論魔獸速度多快,森林的範圍終究有限。再這樣跑下去,德雷克教授很快就會察覺。
失去記憶後變得敏銳的感官,再加上緊繃的神經,讓我感受到了那細微的震動。然而,察覺到那聲音的瞬間,我的心開始瘋狂跳動。
她給出了讓我欣慰的回答。再次睜開雙眼的她,眼神平靜而冰冷。
兩者孰對孰錯,很快就見分曉。
塞里亞扭傷腳踝,連行動都困難的模樣。
她一定是在說艾瑪。要解釋我爲什麼執着於森林裏的魔獸,她的存在是必不可少的。
逃跑這種行爲,無論在任何時代、任何地方,對劍士而言都是恥辱。但又能如何呢?總不能拿自尊心去換性命。這也是常識。
「朋友關係……」
當然,前提是這次行動的目的確實是討伐魔物。
「塞里亞,你還好嗎?」
但對我來說,這是極其合理的決定。
不想再重蹈覆轍。已經厭倦了呆坐在重傷的朋友的病牀前發呆。
塞里亞是個實力不俗的劍士。因此,在對付魔物時,她也能成爲強大的戰力。至少比和我水平差不多的席琳要強。
塞里亞對我的回答依然面露疑惑。她閉上眼睛沉思片刻,然後問我:
回答沒有絲毫猶豫。
誰都不該受傷。這是我此刻唯一的願望。
「如果,我被魔獸襲擊了,你會怎麼辦?而且受了重傷,命懸一線的話。」
我默默注視着這樣的塞里亞,片刻後悄悄移開視線,環顧四周。
「到目前爲止還沒有特別的動靜……不,一個?兩個?四個?」
只是眼神中仍殘留着一絲猶豫,喃喃自語道:
遠處,魔物的氣息正逐漸逼近。我和塞里亞屏住呼吸,開始奔跑。
「因爲是朋友嗎?」
「啊,呃……!」
差點脫口而出的髒話被我硬生生嚥了回去,現在最重要的是塞里亞的狀況。我焦急地朝她跑去。
當然,以後會慢慢習慣的吧,畢竟她無論是外貌、能力還是背景都出類拔萃。只要培養一下社交能力,想和她做朋友的人恐怕會排成長隊。
她的眼神變得嚴肅。閉上眼睛,她散發出的氣息越來越凝重,臉色也漸漸陰沉下來。
「所以您選擇了我嗎?」
她抓住了腳踝。那個部位莫名熟悉。我立刻想起了幾天前看到的場景。
「真想殺死魔獸。」
風險小,效果卻立竿見影。沒有理由不選擇這個方案。
「伊恩前輩,要搶先出手嗎?」
那眼神已經代替了回答。我像是早就料到一般,走過去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
「怎麼可能,我也有自知之明。以我現在的實力對抗魔獸太危險了。當然,我也不會強迫你去冒險。」
血流成河。塞里亞似乎也做出了與我相似的判斷,壓低聲音,手移向了腰間的劍。
所以他們一定製定了大膽的計劃,要襲擊學院的學生。他們有很多人,而今天實習的學生都是兩人一組行動的。
心一下子涼了半截。
森林依舊一片寂靜。正值正午,連蟲鳴聲都聽不到。這樣的景象,足以讓人懷疑信中提到的魔獸襲擊是否屬實。
這大概纔是塞里亞真正想問的問題。既坦率,又傲慢。
因爲「朋友」這個詞聽起來很陌生,所以再次懷疑並推測可能性。
被盯上了。對方已經察覺到我和塞里亞的存在,所以纔會如此明目張膽地行動。否則,不會那樣屏息凝神地靠近。
這確實是個棘手的問題。塞里亞沉思良久,
艾瑪的事可能也只是個巧合。
如果不是在我身旁一起奔跑的塞里亞突然停下,發出一聲微弱的呻吟。
「但是,那要怎麼辦……」
沙沙,傳來極其細微的動靜。
甚至希望事實就是如此,我內心懦弱的一面暴露無遺。
何必非要冒這個險呢?我立刻說服了塞里亞。
不止一個。是魔獸,而且是成羣結隊行動的。
或許是我反應過度了。說什麼來自七年後的未來信件,這玩笑未免開得太大了吧。
隨着狩獵祭臨近,森林中出現的魔獸數量會增加。其中一隻倒黴的魔獸襲擊了艾瑪,這種可能性也不能完全排除。
她閉着眼睛,歪着頭左思右想。這是她從未展現過的可愛一面。大概在我面前,她從未如此深入地思考過吧。
對方可是對人類充滿敵意的怪物。稍有不慎就會喪命,這是理所當然的。
於是,塞里亞用更加愚蠢的眼神看着我。那是聽到從未考慮過的選項時纔會露出的荒唐表情。
苦笑着搖了搖頭。我的計劃並未將戰鬥考慮在內。
我的手指陷入她柔軟的肌膚,發出「噗」的一聲。塞里亞驚訝地看着我,但當我把食指放在她的脣上時,她立刻閉上了嘴。
「塞里亞,現在不是顧及自尊心的時候。」
塞里亞一時難以擺脫猶豫。但當她對上我堅定的目光時,她只能無奈地點了點頭。
無論用多少治療藥水,關節的疲勞都無法完全消除。所以我早就說過,這很危險。
「逃吧。」
無法向塞里亞解釋這漫長的來龍去脈。她聽我說完,說不定也會像萊託和席琳一樣,得出我精神不正常的結論。
這是個非常合理的提議。敵人雖然察覺到了我們的存在,但並未意識到我們也發現了他們。
如果真要那樣做,我肯定會事先向塞里亞說明計劃,並鄭重徵求她的同意。畢竟,即便是再出色的劍士,與魔獸對抗也是賭上性命的事。
沒有反問「什麼」。因爲很明顯她在問誰。
我不過是鄉下小貴族的次子,既無背景也無實力。世界末日、因我未提前告知信件內容而害朋友受傷等話語,對我來說太過沉重和痛苦。
「但是想做的事和能做的事是不同的。像我這樣的傢伙必須好好區分這些,因爲要活下去。」
她直勾勾地盯着我,拋出了另一個疑問。
「……我明白了。」
塞里亞似乎也暗自認同了我的提議。她動了動嘴脣,似乎想要反駁,但最終還是緊緊閉上了嘴。
「……大概,會有點生氣吧。」
結局會是什麼,根本無需多想。
塞里亞似乎隨時都要衝出去,卻突然停了下來。她疑惑的目光投向了我。
無人受傷,日後充當下酒菜談資的小事。
「是啊,所以我們才說是朋友關係嘛。」
魔物們一時沒有察覺到我們的行動。但在某個時刻,它們似乎判斷我們之間的距離拉得太遠,於是正式展開了追擊。
本該如此。
塞里亞曾多次參與討伐魔物的行動。她的判斷一向準確。
真的會有襲擊發生嗎?
塞里亞癱坐在地上,痛苦地呻吟着。無法掩飾的痛苦清晰地寫在她的臉上。
那就這樣決定了。之後德雷克教授會出手,傳說中的魔獸獵人將展現出真正的實力,將魔獸的頭顱一個個砍下。
「你覺得呢?」
我一邊說着一邊站起身來。是時候結束休息了。啪啪地拍掉褲腿上的灰塵,沾在上面的絨毛般的種子紛紛飄落。
所以,我只是反問塞里亞:
「我說過沒必要冒險,我們沒必要和那些魔獸正面交鋒。現在離魔獸還有一段距離,趕緊跑去通知德雷克教授就行了。」
但還有另一個我,正繃緊神經等待魔物的襲擊。
面對突如其來的反問,塞里亞似乎有些驚訝,一言不發地凝視着我。
「但是……」
我搖了搖頭。
她每說一句話,嘴裏吐出的數字就越來越多。我聽着這些話,感到一陣毛骨悚然。
「……但是,剛纔還不太確定。」
塞里亞這才如夢初醒般露出茫然的眼神。她口中反覆唸叨着「朋友關係」這幾個字。
如果要開戰,先發制人無疑更有利。更何況森林本就是不利的戰場。只要能稍微扭轉勝負的天平,就該不擇手段。
塞里亞正試圖從她身上尋找我情感的根源。當然,我的情況要複雜得多。
我仍在喃喃自語着「朋友」這個詞,同時輕輕戳了戳塞里亞的側腹,她剛剛還在微笑。
對她來說,這是第一次獲得的、名爲朋友的證明。或許感慨也是新鮮的。
「前輩…嗚…伊恩前輩,你先走吧。」
聽到這句話,我一時愣住了。她在說什麼胡話?
讓我先走,意味着她已經無法繼續前進了。這是不想成爲累贅的決心。
但問題是,如果傷勢嚴重到無法奔跑,那麼在戰鬥中也將失去機動性。
動作不自然會帶來多大的不利影響,根本無需多言。在這種情況下,還要對付不止一個魔物?
這簡直不可能,無異於自尋死路。我忍不住大喊出聲。
「你瘋了嗎?就算是你,腿不能動的話也……」
「這是我的錯。」
塞里亞的回答異常冷靜,讓我一時語塞。
她的眼神中透露出放棄的意味,但即便如此,她似乎並不打算輕易認命,手指仍在摸索着腰間的劍柄。
「我必須承擔責任。這點覺悟還是有的,伊恩前輩。」
這話倒也沒錯。
曾警告過她,過度使用治療藥水會給腳踝關節帶來負擔。但塞里亞置若罔聞,一味地重複着超負荷的訓練。
她已是一名劍士。理應爲自己所做的事負責。話雖如此,我卻無法離開她身邊。
不,這真的全是她的責任嗎?
仔細想想,把她捲入其中的,不正是我嗎?
毛骨悚然。艾瑪和她父親的身影在我眼前閃過。後悔與愧疚。
還有復仇之心。
如同被火焰吸引,情感的烈焰吞噬了被悔恨染色的記憶。我渴望。再次發誓不再後悔,不正是爲此才執劍而出的嗎?
我的雙眼靜靜地凝視着前方。
我究竟在失憶期間是誰?爲何我的感官變得更加敏銳?又爲何在生死之戰前,我的心境如此平和?
說完這句話,我便開始向前奔去。魔獸們正逼近,必須搶佔有利位置。
將那些無法解答的疑問拋諸腦後,我輕輕轉過頭,望向塞里亞。
「……什麼?」
感覺到了。它正逐漸逼近。
倘若必須一戰,那就該先發制人。以命相搏,這還是頭一遭。即便如此,我的內心卻異常平靜。
魔獸正在逼近。
「這不行。都是我的錯!責任也該由我來承擔……」
聽到我低沉的聲音,塞里亞一時語塞。她似乎以爲自己聽錯了,微微皺起眉頭反問道。
但我已經下定了決心。我的聲音沒有絲毫動搖。只是調整着呼吸,遠遠地感知着正在逼近的魔獸。
她似乎連腳踝的疼痛都忘卻了,正等待着我的回答。我決定將那張茫然的面容深深銘記於心。
現在已經沒有時間了。
「如果夾上夾板,應該還能走……所以別太擔心……」
「朋友之間本來就不會說那種話。」
雖然聽到了塞里亞在身後呼喚我,但我沒有理會。她很快也會意識到,逃跑並向德雷克教授報告這一情況纔是上策。
感受到了。藥水瓶特有的堅硬觸感。
在與魔獸戰鬥之前,我摸索着懷中。
再次想起了艾瑪。還有她父親那蒼白的面容,像要倒下一般癱坐在地的樣子。
「塞里亞。」
「塞里亞,你能走嗎?」
「我說你先走,我來當誘餌。」
一切都變得撲朔迷離。自從收到那封信後,所有事情都亂作一團。
「你先走吧。」
我站起身,邁着沉重的步伐,朝魔獸逼近的方向走去。
塞里亞呆呆地看了我一會兒,隨即搖了搖頭。她不同意。她的聲音變得急促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