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話

初次見面時，氣氛總是有些尷尬。

我們一行人也不例外。尤其是聖女、艾爾茜前輩和塞里亞，她們似乎對佩爾庫斯宅邸格外不適應。三人的臉上都帶着些許緊張的神色。

只有伊恩、萊託和席琳依然保持着平靜的表情。

伊恩時隔許久回到老家，有這樣的反應再正常不過，而萊託和席琳也是從小就把這裏當成自己家一樣進進出出。

要是覺得不自在才奇怪呢。

甚至莉亞也沒有像伊恩擔心的那樣，一見面就對他冷嘲熱諷。

原本擔心會被狠狠數落一番的伊恩，臉上不由得綻放出更加燦爛的笑容。

簡短寒暄過後，莉亞走在前面爲一行人帶路。她用彬彬有禮的語氣開口說道：

「正好宅邸裏還有空房間，希望各位能在此小住。當然，比起各位貴賓以往下榻的地方，這裏恐怕是相形見絀了……」

「沒關係的，姐妹。」

聖女一如既往，用慈愛的聲音說道。

莉亞金色的目光輕輕瞥向聖女。

「我也曾在孤兒院幫助過伊恩兄弟，所以並不是什麼出身高貴的人。您不必太過擔心。」

莉亞見狀，露出了會意的微笑。

「……原來如此。」

聖女對莉亞的反應露出了滿意的笑容，同時時不時瞥向伊恩的眼神，彷彿在向他炫耀自己的本事。

伊恩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彷彿在說，如果就這樣結束，那就不是我的妹妹了。

「不過，有一件事讓我感到困擾，心中不安。按理說，聖女本應住在神殿中……我擔心那座舊神殿是否讓您感到不便，或許是佩爾庫斯家族太過貪心了。」

「……啊，什麼？」

「很禮貌吧？舉止也很得體。」

塞里亞的提醒讓聖女和艾爾茜不約而同地點了點頭。

伊恩本想安慰艾爾茜，但最終還是含糊其辭地結束了話頭。

「……最後，這裏是我住的房間。如果您有任何不便之處，請隨時呼叫僕人。」

就在聖女失神的片刻，伊恩不得不嘆了口氣，走到對話的前臺。

她甚至對聖女表現出了敵意。

「……客人？」

這是一次無可挑剔的介紹。

即便如此，聖女依然感到困惑，因爲她無法理解莉亞爲何要針對自己。

莉亞·佩爾庫斯是一名商人。

莉亞冰冷的目光投向伊恩。

「先看看吧。反正對別人來說本來就是這樣。」

從挖出的土量來看，這個坑似乎是最近才挖好的。莉亞站在坑前，一手握着鐵鍬柄，將鍬頭深深插入地面。

一個自稱是寵物的名門閨秀？

「……莉亞。」

「怎、怎麼辦？如果主人的家人不喜歡我怎麼辦?! 」

「來，這就是哥哥的新房間了。」

「少來這套。」

莉亞熟練地一把抓住伊恩的頭髮。在衆人錯愕之際，她一邊抽泣着，一邊胡亂拉扯着伊恩的頭髮。

說實話，他自己也沒有把握。

莉亞抓着伊恩的頭髮，嘴裏嘟囔着什麼，完全看不出她曾經優雅從容的模樣。

「伊恩前輩，那位是……您的妹妹嗎？」

然而莉亞的步伐卻毫無遲疑。她那過於自信的態度，讓一行人連反駁的餘地都沒有，只能默默跟在她的身後。

如果是在學院，或許還能以平等的身份交談，但這裏並非學院。

就連伊恩似乎也對妹妹抓着自己頭髮的情景習以爲常。

艾爾茜用困惑的眼神緊緊拽住伊恩的衣袖。

面對這個問題，莉亞若有所思地將手指搭在脣邊，隨後輕輕嘆息了一聲。

就在莉亞恭敬地引導衆人進入宅邸時，艾爾茜緊緊抓住伊恩的袖子，神情不安地跟隨着。

「……那個，佩爾庫斯小姐？」

僅僅只是冷笑一聲便作罷。

「怎麼會呢……」

聽到這話，莉亞臉上原本掛着的笑容出現了一絲裂痕。

男人苦笑着搖了搖頭。

彷彿能看到他們頭頂冒出的問號幻象。

他痛苦地皺起眉頭，試圖爲自己辯解。

「……什麼？我可沒聽說過這事。」

「不久前我把哥哥的房間搬走了。」

她的步伐顯得格外僵硬。

「託哥哥的福，你知道我接待的都是些什麼客人嗎？要不要我一一告訴你，帝國財政部那些人都穿什麼牌子的正裝？」

一行人面面相覷，只得再次跟在莉亞身後。

少女低着頭，渾身顫抖着。而這份顫抖化爲尖叫，只是時間問題。

伊恩一臉無語，但莉亞卻置若罔聞。

「那個，那個嘛……莉亞。」

伊恩勉強嚥下了一聲苦笑。

聖女並非愚鈍之人，不至於看不出對方話中的用意。相反，她在如履薄冰的政界中磨練出的敏銳洞察力，甚至令人望塵莫及。

似乎覺得這個問題有些失禮，塞里亞的臉微微泛紅。她猶豫了一下，輕輕點了點頭。

她那輕快的聲音讓一行人瞬間感到大腦一片空白。

只有伊恩露出「又來了」的表情。

緊接着，一聲哽咽的喊叫爆發出來。

不知不覺間，她那原本彬彬有禮的說話方式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

莉亞臉上洋溢着笑容，開口說道：

伊恩用雙手抹了把臉，近乎哀求地說道。

然而，這番介紹中唯獨遺漏了一處細節，令塞里亞不禁歪了歪頭。

而商人最重要的資產之一，便是人脈。身爲聖國最高職位的聖女，對商人而言無疑是不可錯過的「商品」。

「……啊哈。」

「對不起。但是，我真的別無選擇……」

「……哼。」

「主、主人……」

「你、你知道我花了多少年心血才把商團經營起來的嗎?! 結果現在破產了！你、你說該怎麼辦…我那三年！每天熬夜打拼出來的成果！全都是爲了哥哥你啊！」

說這是她人生中最緊張的時刻，也毫不爲過。

聖女原本還想着，既然是伊恩的妹妹，或許能稍微拉近關係，此刻卻感到一陣委屈。

「是的，尤爾迪娜大人。」

然而，此刻莉亞展現出的另一面卻截然不同。

但出乎意料的是，莉亞沒有多說什麼，順從了伊恩的話。

沒過多久，一行人原本充滿疑惑的氣氛就發生了變化。

身爲帝國五大貴族之一，尤爾迪娜自然享有更高的禮遇。這便是「小姐」與「大人」稱謂差異的緣由。

片刻之後，一行人來到後院，那裏赫然出現了一個巨大的深坑。

「可是……她比我從哈斯特小姐那裏聽說的要……嗯……」

「她是我的客人。」

「那麼，聖女大人請在這邊的房間稍作休息。接下來……」

雖然偶爾會從某些微妙的地方感受到一絲戒備，但她舉止得體，並且果斷省略了不必要的說明，讓人能夠大致瞭解宅邸的結構。

因爲她們三人的目標一致，才能如此默契。

「……別、別開玩笑了啊啊啊！」

這已經超越了喜好的範疇，而是該如何接納這樣一個存在的問題。看到伊恩爲難的表情，艾爾茜似乎更加不安了，深呼吸的頻率明顯增加。

還沒等衆人反應過來，莉亞已經朝伊恩撲了過去。

少女臉上浮現出甜美的微笑。

伊恩用嚴肅的語氣說道，但艾爾茜低語的聲音已經微妙地顫抖起來。

只有伊恩、席琳和萊託三人無奈地長嘆了一口氣。

「莉亞，求你了……還有客人在呢……」

莉亞不僅下到了宅邸的大廳，還繼續向外走去。

「我現在就帶您過去。」

儘管伊恩給出了回答，塞里亞還是用充滿懷疑的語氣低聲說道：

莉亞臉上的笑容漸漸消失，握緊鐵鍬的手加大了力道。

說短不短、說長不長的宅邸介紹並沒有花費太多時間。

也就是說，她明年就要成年了。

「嗯，是我的妹妹。比你們小兩歲。」

「艾爾茜前輩，真的別用那個稱呼了。」

熾熱的金色瞳孔懸浮在空中。

只要稍加維繫，便能帶來巨大的利益。

艾爾茜深吸了幾口氣，試圖讓自己冷靜下來。

另一方面，事先從席琳那裏聽說了許多的塞里亞，顯得有些不知所措。

說完這番話的莉亞神色自若。

一直以來，聖女接觸過無數商人，她理所當然地認爲莉亞也會如此。事實上，莉亞對他們的態度確實非常恭敬。

甚至那雙冰冷的金色眼眸中也泛起了淚光。

「既然如此，特意在宅邸爲聖女大人準備房間似乎沒有必要了。反倒可能成爲您履行聖職的阻礙。之後我會另行安排人護送您回神殿……」

幾位女性各自懷着明確的目的，試圖獲取這一信息。

她們本是爲了與伊恩共度時光而來，若是連伊恩的房間在哪兒都不知道，那就太尷尬了。

一行人眼中的疑惑愈發濃重。

伊恩深深地嘆了口氣。

她的嘴角開始微微顫抖。

「啪」的一聲，鐵鍬再次插入地面，泥土飛濺而起。

莉亞的手，正明確地指向那個深坑內部。

莉亞流暢地說出這番話，彷彿早有準備，聖女一時愣住了，顯得有些不知所措。

對於本該尊敬的兄長，這反應未免有些傲慢了。

「看樣子，您似乎沒有帶我們去伊恩前輩的房間。」

「我、我也是沒辦法！不然世界就要毀滅了……」

「你在胡說什麼！」

然而，伊恩的話被莉亞緊接着的哭喊聲打斷了。

莉亞的眼珠已經開始打轉，這意味着她的情緒已經到達了極點。

直到那一刻，其他人仍然一臉茫然地看着莉亞展現出完全不同的一面。

這變化實在太過突兀了。

彷彿人格被替換了一般，令人感到陌生。

「世界毀滅?! 啊，哥哥怎麼會捲入這種事情！太危險了！你、你真的不怕捱揍嗎?! 還有我的商會……我的、我的商會該怎麼辦啊啊啊……」

最終，莉亞的眼中開始滾落淚珠。

「你要對我的人生負責！這輩子都得養我！你、你要對我的人生負責啊啊啊！」

看着兄妹倆爭吵的樣子，一行人用呆滯的目光望向萊託和席琳。

席琳早已別過臉，露出一副不忍直視的表情，而萊託只是微微一笑，聳了聳肩。

「他們本來就這樣。」

與此同時，萊託交替看向深坑和正在揪着自己頭髮的伊恩。

「……是因爲太喜歡哥哥了嗎？」

這真是一句令人費解的話。

＊＊

最終，我從那場混亂中脫身已是許久之後的事了。

幸運的是，魔力也能強化毛孔。我以被揪掉的頭髮不多爲慰藉，以狼狽不堪的模樣坐在了會客室裏。

莉亞抽泣着，用手帕擦拭着眼角。

事實上，她並沒有那麼傷心，這只是爲了引發我的同情心而採取的策略。莉亞從小就特別喜歡跟着我。

「……你沒聽說嗎？」

莉亞微微蹙眉，目光在我和艾爾茜前輩之間來回掃視。

我一邊小聲嘀咕着反抗，一邊將身子埋進椅背。幸好臨時整理了一下頭髮，看起來還算過得去。

就在那一瞬間，我的心跳陡然停滯。

「……這是在炫耀，絕對是炫耀。」

莉亞用困惑的眼神凝視着我，彷彿在問我在說什麼。

「那，那……沒，沒事……」

這時，莉亞才止住哭泣，恢復了平靜的聲音。

於是，我不得不帶着更加荒唐的心情再次發問。

「……沒關係。」

我的手直接拍在了額頭上。

「關於哥哥的一切，我都知道。所以，哥哥沒事的。我已經經歷過好幾次了，我很清楚。」

某種不祥的預感像針尖一樣刺痛着我的胸口。艾爾茜前輩似乎也有同感，她帶着疑惑與緊張交織的表情望向莉亞。

現在我和艾爾茜前輩差不多算是單獨逃出來的狀態。

我失魂落魄地坐在那裏，艾爾茜前輩在一旁露出愁容。

見情況似乎稍微平靜了些，我不得不提出一直以來的疑問。

「莉亞，話說回來，爸媽和哥哥去哪兒了？」

看來，林內拉家族的緣分在佩爾庫斯領地也要繼續下去了。

「林內拉家族的魔導兵團今天要到了，所以去迎接了。家族之間的正式交流嘛……那可不是我哥叫來的吧？」

怎麼可能。

莉亞用恍惚的聲音開口說道。

這是一種直覺。

我不是不知道她的意圖。只是作爲哥哥，有時候不得不讓着她罷了。

回答卻從意想不到的地方傳來。

「有客人來了，家主和繼承人卻不露面，這難道不奇怪嗎？爲什麼宅邸裏只有你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