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話
《來自未來的情書》 · 알콜중독 · 4767 字
132.主與你同在(53)
人類不可信。
聖女從很久以前就如此堅信。她在孤兒院長大,被選爲聖女,在聖國的政壇中活動,目睹了人類種種醜惡的面目。
每一次,那扭曲的信念都未曾背叛過她。正因爲不相信任何人,聖女才能走到今天這個位置。
孤兒院的院長口口聲聲強調博愛,暗地裏卻只顧着中飽私囊;主教們高喊着信仰與順從,卻爲了權力不擇手段,甚至不惜使用毒藥。
就連聖女本人也不例外。
只有善於隱藏內心、懂得欺騙他人的人,才能在政界的爾虞我詐中生存下來。聖女也未能免俗。
能讓她卸下僞裝、展現真實自我的,只有兩個人。
一個是自幼一起長大、情同手足的護衛騎士尤倫。
另一個則是最近開始像貓狗一樣爭吵不休的伊恩·佩爾庫斯。
事實上,前者屬於想騙也騙不了的類型,而伊恩可以說是聖女第一個真正敞開心扉的對象。
起初,她只覺得他令人煩躁、討厭。
未知的事物總是令人恐懼和不安,尤其是對於政治家和商人而言,這種情緒更爲強烈。因爲未知可能會給他們的計劃和計算帶來重大影響。
聖女自然也對未知的存在心存戒備。而在她眼中,伊恩是一個無法用常理解釋的人物。
他既能施展聖國的祕術,又能嫺熟地駕馭劍陣的絕技。
甚至他還獲得了帝國皇室近臣才能擁有的龍血魔法。
他的真實身份無從知曉,實力極限也難以揣測。僅憑他一舉制服她和尤倫的實力來看,至少也是專家級巔峯的強者。
說實話,這種感覺令人不快。
儘管那是經過算計的好意,但被威脅和暴力奪回的東西令人憤恨,無論是武力還是情報戰都不得不承認完敗時,更是令人沮喪。
因此,每次面對伊恩時,咆哮都是必然的。最初似乎有些慌亂的伊恩也立刻反擊,不知不覺間,兩人已成了互相爭鬥的關係。
若不是他懷中那瓶藥劑,恐怕他早已一命嗚呼。
如今意識恢復,便再無理由被困在病房中。或許是休養太久的緣故,肌肉和關節都有些僵硬。
我感到困惑,卻又無法停止與伊恩的爭執。或許是因爲,能讓我毫無保留地對待的人,實在太過稀少。
突然間,她感到口乾舌燥。指尖僵硬,緊張的瞳孔不斷收縮又擴張。她甚至不明白自己爲何如此。
聖女對我的話嗤之以鼻,冷淡地回應道:
那劍看起來價值不菲,一想到這就不禁冷汗直冒,但我很快平復了心情。
明明有許多話想說,可一想到要獨自面對他,腦海中便一片空白,什麼也想不起來了。
我疑惑地看向聖女。
「剛纔你不是還篤定我逃走了嗎?」
聖女的胸中,依然深深烙印着那天看到的伊恩的模樣。一個爲了救區區一個平民女子,毫不猶豫地放棄金錢的男人。
正當我沉浸在紛亂的思緒中時,聖女小心翼翼地開口了。
失去意識前,我還在那地獄般的洞穴裏,醒來時卻已置身於熟悉的學院景色之中。
就在她即將開口之際,男子乾澀的聲音率先響起。
這也難怪。爲了那場英勇的戰鬥,他付出了生命的代價,徘徊在死亡的邊緣。
一行人平安無事,孤兒院的孩子們也去了好地方,沒有比這更好的結果了。剩下的疑問也基本沒有了。
聖女的手探入了患者的側腹。
男子口中開始溢出微弱的呻吟。聖女瞪大了雙眼。
但內心深處是知道的。
看來要想恢復到最佳狀態,還得花些時日刻苦修煉纔行。
我不知道她期待我有什麼反應,但似乎以爲我會表現出更戲劇性的樣子。
「……還有什麼想問的嗎?」
緊接着響起了痛苦的慘叫。
不知不覺間,她竟被兩個莽撞的後輩所牽制。雖然因天生的勝負欲,她與伊恩的關係看似劍拔弩張,但這樣的感覺並不壞。
我平淡的回答讓聖女的目光轉向了我。然而,她的眼中依然充滿了疑惑。
他終於恢復意識了嗎?
說起來,德爾菲前輩的劍現在如何了?
「那現在可以出院了嗎?」
她用一種「果然如此」的眼神看向我,而我只是聳了聳肩。
得到聖女的確認後,我收拾好衣物,披上制服外套,將劍和手斧別在腰間。
面對我平淡的反應,聖女的臉色沉了下來。
反正不過是習以爲常的僞裝罷了。聖女從不相信任何人。
「關於處理魔物屍體的報酬,或者聖國和帝國會給予的賞賜,還有學院會給實習加多少分……你都不好奇嗎?」
「我哪知道您會動用神殿的動員令。那條規定不是早就形同虛設了嗎?」
重逢時,男人的模樣慘不忍睹。
聖女嘆了口氣,像是放棄了似的,接着解釋道:
現在回想起來,那可能是幻覺。當時我吸入了太多血肉之巢釋放的氣體。
區區一個下級貴族,竟能準備得如此周全,實在令人費解。除非他在鍊金學部有至交好友,否則絕無可能做到。
蘊含着深邃光芒的金色瞳孔顯露於世。他因刺眼的光線而微微皺眉,隨即把目光轉向了聖女。
那藥劑能減緩心跳,增強自愈能力,還能提高對毒素的抵抗力。
這讓我更加困惑,彷彿我只是做了一場夢。
她倒是伶牙俐齒。
然後馬不停蹄地趕到了這片森林。據說多虧了他們,才成功制服了失去巢穴而暴走的血肉種子。
沒錯。聖女一到神殿,就突然搬出早已廢除的舊規,抽調了聖職和衛兵。
還有,她很想問,究竟是什麼支撐着他,讓他能夠不屈不撓地戰鬥下去。
男子的眼皮緩緩睜開。
反正其他人也不過把她當作棋盤上的一枚棋子罷了。
爲何要豁出性命去保護那些孤兒?不過是一羣無依無靠的孩子罷了。
沒有例外。這是她一生秉持的信念。
就在我邁出一步的時候,聖女彷彿突然想起了什麼,她的問題讓我停下了腳步。
公私分明本是常理,聖女卻輕撫額頭,幽幽嘆了口氣。
每當面對伊恩時,聖女總有一種奇妙的解脫感。
眼前的男人虛弱得難以想象,他就是那個擊退魔物、消滅神話中的怪物的強者。
他並不嫌棄那些無父無母的孩子,爲他們努力,有時甚至放棄了自己應得的利益。
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轉向聖女。她沒有回頭看我,只是喃喃自語着。
**
就這樣,男子用盡了一整座城堡價值的祭品,才終於痊癒。即便如此,他仍昏迷了數日之久。
「他大概是想死吧。」
聽完聖女對這段時間發生的事情的長篇解釋後,我如此感嘆道。
無人問津的蜉蝣之命,這就是世人對待孤兒的態度。
至今仍被視爲重症患者,探視受限已有一週之久。
就在她艱難地嚥下唾沫的瞬間。
雖然神志尚未完全清醒,但聽說我的身體早已痊癒。
聖女一時氣急,似乎想對我說些什麼,但很快嘆了口氣,氣勢也弱了下來。
「別太擔心了。我可是精挑細選,把他們送到了合適的地方。」
在孤兒院,伊恩的行爲與那天所見別無二致。
或許是因爲在引爆血肉之巢前聽到的那陣低語。那時,一個神祕的聲音向我提出了建議。
反正德爾菲前輩家底殷實,應該不成問題。實在不行,就用斬殺魔獸和魔人的賞金來賠償吧。
對聖女而言,人際關係不過是棋盤上擺放棋子的遊戲。換句話說,就是儘可能減少兵卒,增加主教或騎士的過程。
「要不是你在那裏拖住血肉種子,我們也不可能成功。這不正是你希望的嗎?」
他的呼吸如此平穩,爲何遲遲不見甦醒?
聖女的心跳達到了頂峯。
這差距實在太大了。
看來聖女對我的話還是耿耿於懷,一臉不高興的樣子。
究竟爲何,她以如此複雜的心情俯視着伊恩。
若能得到戰車,便是意外之喜;而若遇到皇后,則必須將其拿下。
這個無法信任任何人的女人,看待世界的目光是如此扭曲。雖然時常被極度的孤獨所困擾,但她並不在意。
聖女一有空就會去伊恩的病房探望,甚至找藉口說自己是負責他的聖職,儘管這理由聽來十分可笑。
微弱的呼吸聲幾不可聞。
「反正遲早會知道的。」
正因爲不相信,所以也無法去愛。
「……神聖力口袋?」
「他可是魔人啊,是販賣孤兒的惡徒。可爲什麼,他偏偏要通過委託來請求我們解決問題呢?而且,他明明有很多機會可以殺了我們。甚至還在訓練你……」
連她自己也無法理解此刻的心情。她只是用憐憫的目光俯視着伊恩。
「吉爾福德當時在想什麼呢?」
「我就知道聖女大人會這麼做。」
聖女那粉紅色的眼眸靜靜地望向病牀上的男人。
心中有太多疑問想要問出口。
不過,我也無可奈何。當時腦子裏只有這個想法,而且我纔剛恢復意識沒多久,總不能像個小丑一樣配合她演戲吧。
那傷勢已嚴重到無法繼續戰鬥。即便如此,男子仍掙扎着移動,摧毀了血肉之巢。這絕非尋常意志力所能及的壯舉。
雖然不清楚具體原因,但多虧了那些藥劑,伊恩才得以保住性命,這已是萬幸。
「……那、那倒也是!」
整個大陸上,瀕臨死亡的孤兒不計其數。光是今天一天,恐怕就有數百人喪命。
毒素蔓延,血管染上了深黑的色澤,潰爛的傷口中鮮血與膿液不斷滲出。內臟支離破碎,伴隨着血水從口中嘔出。
她猶豫不決,嘴脣開合了幾次。
我連連搖頭,一言不發地望向窗外。
早知道這樣,還不如再等一會兒再進去。對於我的抱怨,聖女只是嗤之以鼻。
即便是過去幾年裏診治過無數病患的聖女,也不禁掩口倒吸一口涼氣。男子的傷勢之嚴重可見一斑。
她本以爲這份信念永遠不會動搖,直到——
這時,聖女像是感到鬱悶似的,砰砰地拍打着自己的胸口。她那引人注目的胸部隨着動作微微顫動,彰顯着彈性。
聖女這才鬆了一口氣。她用因震驚餘波而顫抖的雙手,取出了事先交給男子的半塊血淚石。
這是唯一能救活伊恩的方法。
「……嗯,算是吧。」
「最終,孤兒院的孩子們還是搬走了啊。」
「可是,如果真是這樣,他爲什麼不乾脆束手就擒,或者自首呢?」
「或許,他並不想死吧。」
聖女聽到這番戲謔般的言語,眉頭微微皺起。她的聲音帶着一絲怒意,開口說道:
「這……簡直是胡言亂語……」
「人類的心,不正是如此複雜的東西嗎?」
我一邊說着,一邊露出一抹苦笑。聖女的眼神變得茫然。
「而且,聖女大人您不也是一樣嗎?」
「……我嗎?」
「「那些孤兒算得了什麼」,您不是這麼說過嗎?」
聖女像是被戳中了要害,閉上了嘴。她那粉紅色的眼眸中開始浮現出一絲微妙的情感波動。我終於可以確信了。
那句「那些孤兒算得了什麼」,並非是在說別人。相反,那是一把刺向自己的利刃。
「因爲是孤兒出身,所以用這種話來貶低自己嗎?明明爲了把吉爾福德孤兒院的孩子們送到好地方,費盡了心思。」
聖女沉默不語。她似乎陷入了沉思,避開了我的視線。無論如何,現在是我該離開的時候了。
最後,我對她送上了安慰。
「是不是孤兒都無所謂。對我來說,聖女就是聖女。不過是個沒禮貌的神聖力口袋罷了。」
聽到我的話,聖女似乎有些惱怒,本想瞪我一眼,但與我目光相接時,她的眼神卻變得茫然。其中的緣由我無從得知。
或許只有她自己知道吧。我不再在意,重新邁開了腳步。
一步,兩步。就在即將走出病房的那一刻。
「……爲什麼要那樣做?」
那聲音飽含深情。
那是一個低沉的聲音。
情感的激流裹挾着語言傾瀉而下。我悄悄將視線轉向身後,只見聖女已經站起身,正死死地盯着我。
一切到此爲止。
聖女困惑的目光投向了我。
我是在那天晚上去找德爾菲前輩的。
「這根本沒有任何好處!孤兒們的生死,世界上根本沒人會在意。最重要的是,你差點就死了!要是運氣再差一點,現在恐怕已經在辦葬禮了!」
我能給出的回答有很多。比如,如果不這樣做,血肉種子可能會擴散;比如,我想保護那些孤兒;甚至可以說,事實上,並非所有人都能做出完全理性的選擇。
是的,那是主與我同在的日子。
聖女的眼神再次變得呆滯,我邁步離開。
澄澈的天空彷彿在祝福着這一天。
但比起那些話,我想到了一個更準確的答案。
「你就這麼想裝好人嗎?!方法多的是!你完全可以逃出去,只要宣揚你擊敗魔人的功績,讚美你的聲音就會像現在一樣高漲。拼上性命的戰鬥,一次就夠了!什麼血肉種子、什麼犧牲,交給別人處理纔是合理的……」
陽光溫暖,天氣晴朗。
一句極其平靜而沉穩的話,足以讓聖女閉上了嘴。
一走出神殿,我便沐浴在傾瀉而下的陽光中,不自覺地抬頭仰望天空。
我回想起了某天聽到的低語。
所以我默默傾聽着聖女的話。爲了能夠接納她的真心。
那是對這個世界的冰冷嘲諷,也是憤怒。
回過神來時,我聽到有人在呼喚我,但已無心理會。
就這樣,我決定將那段與老人的回憶深埋心底。
「聖女大人。」
他是否還在那裏注視着我?或許早已墜入地獄也說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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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馬內利0;immanuel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