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話

白光褪去的天空中，出現了一個窟窿。

破碎的結界頂部如水晶粉末般簌簌落下。空洞的穿孔露出瞭如純白畫紙般的內部，懸於半空的血月已然破碎，斜斜地傾斜着。

僅僅一擊。

男子走過的地方什麼也沒有留下。凹陷的大地中央無力地趴着一隻吸血鬼，坑洞周圍則是被9;貪婪9;召喚而來的怪物們支離破碎、四散而落的殘骸。

9;貪婪9;的主人也沒能倖免。他緊握着右臂爆裂後留下的空洞，呻吟着倒在地上。

不知道他做了什麼。只有造成這場慘劇的當事人才能知曉吧。

其他人目擊到的場景只有一個。

光芒一閃。

那就是結束。

之後，只能看到一個男人踉踉蹌蹌地從坑裏走出來。

背對着吸血鬼的他，眼中依然充滿了極度的疲憊。那是一種隨時可能倒下的眼神，儘管如此，他還是勉強移動着身軀。

爆炸異常強烈。

結界內部沒有任何地方可以躲避其衝擊。當然，束縛着大魔女和艾爾茜的血色觸手也不例外。

從倒下的大魔女口中，伴隨着微弱的呻吟，流露出一絲奇怪的聲音。

「第、第一個孩子……」

默默移動腳步的男人身體突然僵硬了一下。

片刻後，那雙金色的眼眸直勾勾地望向大魔女。

他的臉上第一次浮現出"猶豫"的神色。視線稍稍躲閃，又再次將大魔女納入視野。

不知這樣持續了多久。

躊躇片刻，他邁出了一步。正是朝着大魔女的方向。

血色的絲線不知不覺間將分離的軀體重新連接在一起。只是那男子也已趁機逼近到少女眼前。

噗嗤、噗嗤。

砰！

伴隨着男人漫不經心的回答，少女的身體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

「你佔據的這具身體的主人，是我失去的時光中唯一能補償我的愛！」

「呃啊，咳咳……！」

很快，刺入少女脊椎的絲線開始像血管一樣脈動，源源不斷地將猩紅色的光芒注入她的體內。

男子聽到那句話後，靜靜地站了許久。隨後，他小心翼翼地彎下膝蓋，緩緩將手伸向大魔女的臉頰。

巨大的衝擊波以心窩爲中心，撕裂全身。彷彿帶電的蟲子在瞬間啃噬身體後又返回般的可怕感覺。

反正就算再生了，也只會再次遭受痛苦罷了。

少女的金色眼眸中，恐懼愈發濃烈。她的眼角甚至泛起了薄薄的水霧，伴隨着一聲抽泣，身體不由自主地顫抖。

少女口中噴出一口鮮血。

「把我哥哥還給我！」

到了這個地步，血色的絲線也無法立刻讓少女的身體再生。

七罪星的憤怒無比凌厲。即便未能喚醒真正的力量，那也是足以扭曲世界法則的存在全力而爲。

「看來是有什麼誤會……」

「你以爲我沒殺你，是因爲我做不到嗎？」

男人漫不經心地俯視着像垃圾一樣蜷縮在地的少女，苦笑了一聲。

「無望的戰鬥……」

「是嗎。」

少女只能呆呆地想着。

內臟幾乎全部破裂的少女身體劇烈抽搐着。男人毫不猶豫地將已經半死不活的少女身體甩了出去。

那雙再次被疲憊籠罩的金色眼眸轉向身後。在那裏，一位獨臂少女正趴在地上。

不，準確地說，這是少女無意識的恐懼所反映出的結果。

地面又是怎樣一番景象呢。

那是「貪婪」所率領的無面怪物們。

沒有劍。拳頭重重地砸向剛剛接合的少女心窩。

這就是少女整個身體爆裂開來的緣由。

簡直是連箭都看不到的情況。

少女似乎還不滿足，又將幾根格外明亮的血色絲線刺入自己的身體。

呃啊啊啊啊啊——！

那正是足以引發堪比天災的災難所需的時間。那無情的炮火不分敵我，連尚未恢復意識的大魔女和艾爾茜也命懸一線。

「……好。不想說，是吧？沒關係，慢慢聽你說就是了。比起這個，我哥哥怎麼樣了？」

當然，前提是如果這個男人還能被定義爲「普通人類」的話。

「我是人類。」

「毛、毛頭小子……難道，是我哥哥？你，你！你把我哥哥怎麼了……嗚啊?! 」

「比起直接殺了你，還有更有價值的事要做。至於你的處置，就交給那個毛頭小子吧。」

這時，少女才猛然回過神來，身體迅速恢復。

什麼都無所謂了。

那夾雜着痰音的嘶吼聲，乍聽之下彷彿慘叫一般。

男人只是用冷漠的眼神盯着少女，連把手伸向腰間的跡象都沒有。

五臟六腑都扭曲了。

咚——

儘管少女咄咄逼人地威脅，男人的臉色卻毫無變化。

「呃啊……」少女一邊呻吟着，一邊用顫抖的手臂撐住地面。她趴在地上，仰望着那個男人，金色的眼眸中浮現出一種陌生的情感。

血色的天空中，瀑布傾瀉而下。

影子在劈成兩半的世界中疾馳。

僅僅一秒鐘。

其實，「獨臂」這個說法並不準確。

男人迎上她的目光，緩緩蹲下身。就在與少女視線齊平的瞬間，他粗暴的手一把揪住了她的頭髮。

那蹣跚的步伐顯得有些笨拙。從男人的臉色到他的舉止，無不如此。

男子這才猛然回過神來，深深地嘆了口氣，緩緩站起身來。

就在下一刻。

銀河在漆黑的世界中劃出一道銀色的地平線。擋在前方的一切障礙，都被斬成碎片，化爲烏有。

"我、我對不起你……都怪我這個不成器的師父，把你一個人丟下……"

「貪婪」雖然知道這一點，卻無法做出適當的應對。因爲以腰部爲界，上半身和下半身已經分離。

面對那近乎厚顏無恥的淡然回答，少女更加憤懣地咬緊了嘴脣。

這顯然不是一個普通人類能夠承受的水平。

幾隻身體相對完好的怪物朝男子撲來。即便如此，男子也毫不在意它們，一把抓住了剛剛恢復的少女的手臂。

數百名無面怪人一齊向男子撲去。雖然也有怪物被血色瀑布捲走墜落，但他們的恐懼不僅僅源於數量。

「否則你會後悔的。「七罪星」與人類在本質上截然不同……沒有失去頭顱、心臟被刺穿就會死亡的脆弱肉體。只要奧梅羅斯的恩惠還在，就能無限重生！現在明白了吧，你挑起了一場多麼無望的戰鬥?! 」

「咦……？」

無論是從天而降的血色絲線，還是不斷爬起衝來的無臉怪人，甚至是在幕後操縱這一切的少女。

砰的一聲，充滿憤怒的拳頭重重地砸向地面。

就在感受到"咚"的一聲衝擊的瞬間。

「你最好立刻回答……！」

撲通。

「你……到底是什麼人？就算無法完全掌控七罪星之力，我們也是七罪星啊！區區人類，怎麼可能與我們抗衡！」

恐懼。

無臉的怪人們同時壓低身姿，做好了躍起的準備。遮蔽天空的血色絲線交錯摩擦，發出刺耳的聲響。

如果不是七罪聖體，你早就死了四次了。

佈滿血絲的眼眸中閃爍着敵意。察覺到主人意志的怪物們，正緩緩向男子包圍而去。

不管怎樣，「貪婪」都使出了渾身解數，發出了聲音。充血的眼睛透露出少女的意志。

不知不覺間，他的腳步在大魔女面前停下。大魔女的眼中，甚至看不到一絲淚光。

男人的拳頭再次狠狠擊中了少女的心口。少女吐出一大口鮮血，眼中的光芒逐漸消散。

結界底部凹陷下去，少女動彈不得，鮮血不斷流淌。少女空洞的雙眼，鼻子和耳朵裏混雜着腦漿的血液不斷流下。

然後是一記猛烈的過肩摔。

佈滿天空的血色雨雲朝着狹窄的大地傾瀉而下，彷彿血龍覆蓋大地一般。結界底部承受不住這股力量，發出嘎吱聲，眼看就要崩塌。

因爲從少女空蕩蕩的肩膀處，血色的絲線正流淌而出，逐漸形成手臂的形狀。不過，失去手臂的疼痛並不會因此消失。

「我無法原諒……！」

異變立刻發生了。

「那就是我的哥哥，你這個壞蛋啊！」

這大概就是9;貪婪9;所能展現的全部力量吧。

啪，隨着手指一彈，血色的月亮散發出最後的光芒。

「誰知道呢。」

那聲音冷漠得近乎冰冷。

「怪物也會有哥哥嗎？」

這究竟是在向誰道歉呢。

唰啦一聲，高懸於天際的血月驟然崩解。轉瞬間，那輪不斷縮小的月亮化作數萬、數十萬根絲線，覆蓋了整個天空。

「貪婪」的金色瞳孔中燃起了熊熊殺意。

失去的手臂已經再生完畢。女人顫抖着身體，強忍着憤怒，兩根手指輕輕相觸。

「區區人類，竟敢以爲傷害了我還能安然無恙？這種痛苦，比這更殘酷的折磨！我已經承受過數百、數千次了！」

轟！

伴隨着強烈的爆炸聲，巨大的動量將少女狠狠砸向地面。威力之強，以至於周圍的無臉怪人們以爆心爲中心，被震飛到了天上。

這種久違的感覺讓少女無法掩飾自己動搖的眼神。

越是如此，少女的情緒反而愈發激動。

儘管如此，少女依然沒有死去。

在詭異的月光照耀下，怪物們一個接一個地站了起來。在不公平的交易之後，連靈魂都被抵押的不幸犧牲者們發出了淒厲的尖叫。

「啊，啊啊！好、好痛……！」

就像久違歸家的浪子一般。

但這僅僅是開始。

那是足以崩山的一擊。再強韌的肉體，正面承受崩山擊也不可能安然無恙。

死亡若得不到主人的允許便無法降臨，這些無法安息的存在的慘叫聲伴隨着轟鳴聲從四面八方迸發。

即使倒下也會無數次站起的不死之身。

無聲的一閃。

「」哥哥」…呵，連自己的未來都看不清。」

說着，男人悄悄轉過身。因爲他確信少女一時半會兒無法恢復。

但留在這裏的七罪星可不止她一個。

「別動！」

近乎絕望的喊聲。

男人乾涸的眼珠微微轉向聲音的來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