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話

大魔女正在追逐着影子。

在茂密的樹叢間時隱時現的人偶，有着熟悉的輪廓。那是至少數百年前就相識的、深厚因緣的形態。

怎能忘記呢。

曾經是血脈相連的家人。從備受家族尊敬與期待的嫡系血脈，到徹底沒落，不過短短數年光景。

直到世人認識到大魔女的才能爲止。

結界扭曲了時間與空間。當大魔女穿過扭曲的空間時，折射的光暈重現了那令人懷念的聲音。

這也是大魔女記憶中的一幕。

年幼時，有人曾擁抱過那個不成熟又木訥的自己。銀髮女子默默撫摸着大魔女的頭。

然而大魔女卻沒有任何反應，只是吮吸着含在嘴裏的棒棒糖。

溫柔的勸告打破了寧靜的風景。

「今天又逃課了吧。魔法老師就那麼不討你喜歡嗎？」

少女沒有回答。女子似乎覺得她那副冷淡的樣子也很可愛，輕輕捏了捏少女的臉頰。

「太簡單了嗎？」

「……有點。」

「但還是得學。」

女子用溫和的語氣再次勸說道。

「因爲你是貴族。有些事情即使看起來毫無意義，也必須去做。」

溫暖的手如鳥兒般輕輕落在少女的肩上。少女依舊躲閃着視線。

但心情似乎並不壞。

「你將成爲我們家族的支柱。你是天才…以後也要守護在姐姐身邊哦？」

「當然，這一切不過是爲了引你入局的鋪墊罷了。」

大魔女輕輕一笑，隨即整理好了手中的菸斗。

他的眼眸中湧動着濃烈的情感色彩。那是一種近乎妖豔的強烈憎恨，如同藍色的火焰般熊熊燃燒。

「我那高貴而寬容的姐姐已經死了！」

「我們之間曾經那麼要好，妹妹。所有人都羨慕不已的姐妹情深……」

大魔女咬牙切齒，再次在手中凝聚魔力。伴隨着噼啪作響、四處迸濺的電流，火焰開始搖曳。

「那不然還能怎麼證明？」

吸血鬼的眼神變得越來越銳利。

從那天起，一切都開始改變。

竊竊私語的聲音已不再陌生。只是少女感到困惑的，是女人那岌岌可危的微笑。

集萬千讚美與關注於一身。僅僅因爲生來如此，便能將凡人的努力踩在腳下，登上巔峯。

這是積攢了數百年的怨恨。

「那麼，那孩子將會失去一切吧。」

「還不到二十歲，就已經解決了兩個難題。」

「閉嘴。」

當然，如果不知道這一點，也就不是吸血鬼了。

「曾經如此閃耀的你已經蕩然無存！再仔細看看，現在的你究竟墮落到了什麼地步！只剩下一個因嫉妒而發瘋、哭鬧不休的孩子罷了！」

那是少女曾經非常喜歡的溫暖。

吸血鬼終於忍不住露出憤怒的神色，咬牙切齒地說道。

記憶再次湧入腦海。

她要替姐姐實現願望。

高貴而仁慈的貴族。

伴隨着一聲冷笑般的簡短回答，又是一陣狂笑爆發出來。

「吸血鬼」，曾經風靡一時的魔王，此刻正板着一張臉。

「這種夢真是受夠了。」

用力壓了壓帽子，無聲地着陸。

領悟這一點花了太長時間，也因此失去了太多。

小時候，大魔女所見到的姐姐也是如此。

如今她只能站在觀衆席上，接受着毫無靈魂的祝賀。當得知家族又誕生了一位棟樑之才時，她一如既往地露出了溫柔的微笑。

站在舞臺上的少女正接受着所有人的歡呼。不知不覺間，這已成爲再熟悉不過的場景。

「……你知道我會來嗎？」

不知不覺間，一片空曠的荒野映入眼簾。那裏豎立着數十面鏡子，散發着五彩斑斕的光芒，令人眼花繚亂地染紅了視網膜。

大魔女的手開始結出複雜的手印。隨着她接連畫出幾個符號，潔白的魔法陣在掌心展開。

「這裏無異於「邊界」內部的空間。常識也好，物理法則也罷，在這裏都不適用……就連我能掌控的法則也極其有限。」

「別誤會了。」

「除非傳說中的龍能夠活着回來。」

那位堅強而溫柔的女子。

儘管如此，大魔女還是深吸一口氣，用剩下的手掏出菸斗，吸了一口。白色的煙霧繚繞成雲，緩緩散去，她對着那堅韌的緣分問道：

大魔女的手再次結印。

其實大魔女也明白。

從裂縫中溢出的鮮血浸溼了地面。所有這些血液，都將成爲吸血鬼忠實的爪牙。

那情景就像小孩子朝青蛙扔石頭。

大魔女一邊說着，一邊用食指指向某處。

當然，如今已無法挽回過去。

在整個大陸上，能夠掌控五種元素的人，只有大魔女一個。

是啊，本該如此。

「說不定弟弟也在覬覦下任家主之位呢。畢竟，家族興衰無常……能者得天下，這就是南部的法則。」

那並非她一貫展露的溫柔笑容。

她是一位兼具冷靜頭腦與溫暖內心的女子。那樣的姐姐，爲何會淪落至此呢？

這是一種能讓一個人同時操控兩種以上元素的祕術。數百年前的魔法學界曾認爲這是絕對無法解決的難題，卻被某個天才少女一手破解。

那些喧鬧的人中並無惡意。因爲他們對對方並無太多興趣，以至於產生那種心思。

那樣的話，姐姐會不會像以前一樣撫摸她的頭呢？

「我們之間也曾有過美好的回憶。」

「嗯，可以說是你我的「交集」吧。」

「……閉嘴。」

砰的一聲短促爆響，如夢境般從遠處傳來。大魔女從破碎如玻璃的空間裂縫中走出，前方又一段記憶正等待着她。

當然不可能輕易化解。

「從小就是個才華橫溢的孩子。爲了教導她，被邀請來的魔法師可真是費盡了心思……呵呵，不過還好。在我專心研究的時候，家族也有了可以依靠的支柱。」

不知不覺間，數十面鏡子已佈滿裂痕。

大魔女沒有回答，只是選擇了沉默。她深深地吸了一口煙，又緩緩吐出。

毫無防備的南部列王國將再次陷入火海，而一旦那脫繮的怪物決心隱藏起來，追擊將變得極其困難。

「龍」啊。

「多元元素並存術式」。

直到那時，女人的聲音中還帶着一絲溫暖。

彷彿隨時都會崩塌一般，如薄冰般的臉色從縫隙間隱約透出粘稠的情感。

大魔女的身體此刻正墜向地面。隨風飄動的衣物發出尖銳的聲響。

所謂天才，就是這樣的存在。

一位擁有迷人外貌的銀髮女子從數十面鏡子中的一面後走出。那面鏡子剛剛還在大魔女面前映照出過去的影像。

自己也無法從那責任中解脫。

這簡直是無稽之談。換句話說，這也意味着大魔女的宣言有多麼必要。

就在不久前，這一切的讚美還都屬於姐姐。

「不過，那兩個難題不正是下任家主一直在研究的課題嗎？傾盡一生思考的問題，竟然在短短几年內就……」

「那這些記憶又是什麼？」

少女卻並不感到高興。或許是因爲她想起了那個悄然退到聚光燈之外的姐姐。

「你，你……奪走了我的一切！只有你才能證明我的存在。只有將你打倒、踐踏、殺死之後！只有這樣，我才能找回「我自己」！」

「「靈魂之器」和「多元元素並存術式」……看來我們夙願得償的日子也不遠了。」

那血紅色的火球，乍一看就令人不安。再加上以吸血鬼爲中心，逐漸擴大的血泊。

然而不知爲何。

「換句話說，只要殺了你，就沒人能威脅到我了。終於可以殺了你，證明我的存在。」

女子緩緩邁出步伐，舌尖輕卷的聲音宛如鳥兒啁啾。

「正如五行相生相剋，人與人之間也相互交織，共同編織人生。那正是「緣」的交匯之處。」

輕盈的腳步聲踩在泥土上。

這裏是吸血鬼的結界內部，大魔女無法召喚本體。一旦大魔女召喚本體，吸血鬼也會將自己的本體送出大森林的結界之外。

大魔女的敗北幾乎是註定的。

大魔女忽然回想起往昔的景象，露出一絲苦澀的笑容。

「但塑造如今的我，並非那些回憶。你也心知肚明，不是嗎？」

「難道連這種記憶也要反覆咀嚼嗎？是怕復仇之心會因此變得遲鈍嗎？」

「能夠毫無顧忌地追趕我的人，理論上能夠擊敗我的人，只有你一個。我說過，這裏是由五行構成的結界。如果你想殺死我，就必須掌握所有的五行之力。」

「而能做到這一點的人，只有我一個嗎？」

偷聽着姐姐的對話，少女下定了決心。

吸血鬼揹着手，虛空中"呼"地燃起一團鬼火。

「只能靠別人來證明自己的存在……真是可悲。」

低語聲愈發粗重，如急流般沖刷着記憶中的風景。

那樣的話，就全完了。

帶着嘲諷的聲音從某處傳來。

才能是一種詛咒。

「我再問一次，就算殺了我，又能改變什麼？」

任誰看來，形勢都對大魔女不利。

大魔女深深嘆了口氣，開始將魔力遍佈全身。

數百年前，大魔女曾有一位被她稱爲「姐姐」並追隨的人類。

那是一面尚未完全碎裂的鏡子。在那些破碎的碎片中，仍有一些部分映照着過去的記憶。

但少女還太年輕，雖然憑藉天賦生活，卻對人性一無所知。她有足夠的理由做出錯誤的判斷。

是啊，這種關注曾經也是屬於姐姐的。

她罕見地流露出無法掩飾的激動之情。

大魔女如此高聲喊叫後，隨即像是頭暈一般用手扶住了自己的額頭。呼，呼。幾次深呼吸後，大魔女的眼皮才得以再次睜開。

那眼神中充滿了深深的疲憊與悲傷。

與那目光相對的銀髮女子咬牙切齒。毫不掩飾的敵意如刀刃般指向大魔女。

對話？

已經不需要了。如果問題能如此輕易解決，早在數百年前就已經解決了。

大魔女默默抬頭望向天空。

除了荒野之外，一切都已消失的世界，寂靜得令人窒息。沒有鳥鳴，沒有野獸小心翼翼的腳步聲，也沒有風聲，完全是一片空曠。

對於已經活了數百年的兩個存在來說，這裏作爲墳墓再合適不過了。

帶着不知是嘲笑還是欣慰的微笑，女人低聲吟誦道。

「你在等我嗎？正如我所願……現在，讓我們結束這一切吧。」

短暫的和平就此終結。

首先發起進攻的是吸血鬼。

噗嗤一聲，從血泊中竄出數百根尖刺。每一根的鋒利和硬度都非同尋常。

即使這裏有數千兵力，恐怕也難以抵擋。

但吸血鬼的對手，並非區區數千名弱小的人類。

而是大陸上僅存的三位大師之一。

目睹魔道盡頭之人，亦是南部列王國的大母。

偉大的大魔女靜靜地握住了在她掌中肆虐的火與雷的球體。

隨之而來的，是震撼天地的一聲巨響。

這僅僅是即將展現的神蹟的開端。因爲以那爆炸爲中心，虛空開始出現裂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