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話
《來自未來的情書》 · 알콜중독 · 2915 字
無數夢境的碎片漂浮着。
每邁出一步,陌生的記憶便橫亙在眼前。有如青春期枕巾般被淚水浸溼的風景,也有如沙漠沙粒般乾涸粗糙的場景。
大多是噩夢。
鮮血、利刃,還有死亡。
三者缺其一的記憶實屬罕見。我以恍惚的神志在其間徘徊,用血液凝滯的大腦思考着。
大概是因爲只留下了印象深刻的畫面吧。
鮮有經歷能如戰爭般在潛意識中留下如此深刻的傷痕。就拿我來說,也不例外。
我的潛意識空間也會如此嗎?
吉爾福德、米特拉姆、萊奧裏克、尤倫……
一邊在心中默唸着一個個浮現的名字,一邊繼續前行了不知多久。
忽然間,一個景象充斥了我的視野。
那是一個哭泣的男人的背影。
他懷中的女人屍體已經冰冷。蒼白的皮膚、不再呼出溼潤氣息的嘴脣,天空中落下的雨水浸溼了半毀的森林。
男人大概已經哭了很久。
因爲直到屍體的餘溫消散,都需要那麼長的時間。
我凝視着那景象片刻,準備再次邁步前行。
迄今爲止,所有的記憶都是這樣擦肩而過。
但有一個聲音拉住了我的腳步。
「小子,是時候回去了。」
那聲音充滿了疲憊。
「現在不這樣了嗎?」
原來大魔女的本體長這樣啊。
男人再次強調,沒有商量的餘地。
不知過了多久。
他們正過着比死亡還要痛苦的生活。
「我」不需要操心。
「現在見面又能改變什麼呢?」
男人對我的問題久久沒有回應。
在如冰湖般透明的視網膜上,映出了我略顯憂慮的模樣。
「那她是你師妹吧?」
他那堅定的聲音中,看不到一絲破綻。
「大魔女大人怎麼樣了?聽說整個地區都崩塌了!」
他難得地流露出明顯的情感變化。用雙手抹了把臉,甚至做了個深呼吸。
直到我開口說話之前。
如殘燭般朦朧的眸子轉向了我。
那是我心情複雜時纔會有的習慣。
我甚至爲了提出這個反問,謹慎地斟酌了措辭。既不想傷害男人的自尊,又希望能聽到他真實的想法。
男人金色的瞳孔再次轉向我。
我茫然地望向身後。那裏,一盞陰鬱的金色燈光孤獨地漂浮着。
突然回過神來,強烈的眩暈感讓我不禁呻吟。儘管我踉蹌後退的動靜不小,男人卻依舊邁着不變的步伐前行。
男子沒有回答,而是選擇了閉口不言。
「……等一下!」
因此,即便神志不清,我還是勉強擠出了聲音。
語氣斬釘截鐵。
我踉踉蹌蹌地追了上去。然而,僅僅邁出幾步後,便失去平衡,險些摔倒。
這個推測沒過多久就得到了證實。
除了站在我眼前的這個男人。
這是一句沉重的陳述。
「爲什麼?」
一個在前面哭泣的男人,和一個連淚腺都已乾涸的男人。
我一時語塞,沉默不語,男人嘆了口氣,繼續說道。
然而,當我的手觸碰到哭泣男子的臉頰的瞬間。
忍受不了沉默的我,口中又冒出了另一個疑問。
爲什麼會如此悲傷呢。
「現在還能做什麼呢?就算再見面,也不會有什麼改變。」
「我正是踩着那份後悔,才站在了這裏。在數不清的悲劇之後……」
男人沒有將視線從哭泣的過去片段中移開,苦澀的話語從口中緩緩流出。
男人說出這句話時,臉上浮現出一絲難以言喻的落寞。儘管如此,他的眼神卻紋絲不動,想必是因爲心中懷有某種確信吧。
據我所知,只有一個人。
男人依舊沒有回頭看我。
「並不是毫無意義……」
實在無話可說。
我的腦海中,也殘留着一些記憶。
一位黑髮女子依偎在他懷中,那女子容貌令人印象深刻。仔細一看,確實與吸血鬼有幾分相似。
我在男人的記憶中徘徊了片刻。在他人的記憶中,以他人的樣貌感受他人的情感,這種體驗獨特得近乎暴力。
這已是熟悉的體驗。
死去的師妹,死去的師父,最後是在他們面前流淚的自己。
彷彿在瞬間將數月乃至數年的歲月強行塞入腦海。
因爲死去的軀體裏,艾爾茜前輩不可能再回來了。
聽到這話,我感到荒唐,隨即陷入了一種微妙的情感中。
那金色的視網膜上,過去的景象一幕幕閃過。
在突如其來的墜落盡頭,我遭遇了無數記憶的浪潮。笑聲、哭聲,還有無數人物如潮水般交織,綻放出五彩斑斕的火焰。
「……可還是想挽回啊。」
「所以你不願意?」
男人說着,緩緩站起身來。
儘管如此,男子還是對我斷言道。
「……但還是會擔心吧?」
「我會幫你善後。再說一遍,下次別再像個傻子一樣。要珍惜自己的性命。」
「無論如何,你得見見她。」
不知不覺間,他已坐在了岩石上。插在地上的劍像法杖一樣支撐着他的身體。
「她不是你師父嗎?」
「已經不是了。那位已經去世了。」
即便如此,那也不過是極少數罷了。
「所以以後別再幹蠢事了。優先考慮自己的安危……吸血鬼的五行陣已經偏離了時空的平衡。如果結界崩潰,這一帶就會……」
這是個難題。
只是默默地將視線投向哭泣男人的後背。
回答冷漠得近乎無情。
這是第二次了。
我從這句話中窺見了一些線索。這個男人爲何不惜回到過去,守護一個本不屬於他的世界。
「已經結束了。」
「……艾爾茜前輩呢?」
「因爲效率太低。」
即使不是大魔女,艾爾茜前輩也是我的同伴。即便她的身體被未來的人格佔據,這一點也不會改變。
這不是在轉移話題。或許,那句話正是男人毫無保留的信念。
「所有的悲劇都像是世界的強加。每當失去重要的人時,都是如此。」
沉默良久,我的嘴脣微微顫動。
「那是個悲劇稀鬆平常的時代。」
「不只是我。所有人都一樣……失去家人或愛人根本不算什麼。整個村莊消失,或是失去肢體、拄着柺杖仍緊握長矛的士兵比比皆是。還有那些生不如死的人。」
這並非嘲諷。
那麼,除了我,還有誰應該爲他們擔心呢?
突然,一個面孔閃過腦海,我立刻脫口問道。
呼地一聲,地面裂開的感覺向我襲來。
彷彿隨時會消失在某個地方。
「因爲還年輕啊。」
「已經哭得夠多,也後悔得夠多了……過去無法挽回。唯一的答案,就是不再留下任何值得後悔的事。」
那男人一如既往地自己得出結論,擅自中斷了對話。
這麼看來,那個男人確實是我。
我的瞳孔在兩個男人的身影間來回掃視。
那沉重的腳步聲也顯得無比淒涼。他走過我身邊,像釘在地上的釘子一樣呆立着。
「……不過,那時候你還會流淚呢?」
黑暗教團在大陸上究竟在幹些什麼,只有黑暗教團自己知道。
說罷,男人再次邁開步伐。望着他走向不知何處的背影,我不禁感到一陣孤寂,同時瞥見了男人哭泣的記憶。
語氣中甚至沒有一絲嘆息,但正是這種平靜的語調,反而加倍印證了證詞的真實性。
男子哭泣的面容上甚至看不到一絲憎恨。他的樣子被悲傷壓垮,彷彿再也無法承受一滴淚水。
「……如果你不守護好,那必定是即將到來的未來。」
「……已經是過去的事了。」
我下意識地伸出手。那真是毫無意圖的舉動。
是那個男人。
那便是最後的話語了。
「你不需要操心。」
成爲血肉種子材料的孤兒們,以及向惡神獻上靈魂的精靈們。
男人本想反駁些什麼,最終卻深深嘆了口氣。
「這個……」
男人的腳步戛然而止。
「我說過了,小子。我能介入這個時間點的程度是有限的……而你卻要我浪費這麼寶貴的機會,去做毫無意義的事?」
聽到我氣喘吁吁說出的話,男人的目光終於轉向了我。
那雙乾涸的眼眸中,能讀出的情感寥寥無幾。不,應該說,像這樣流露出哪怕一絲情感的時刻都很少見。
沒錯。
此刻,男人動搖了。
我沒有放過這個機會,乘勝追擊。
「你的師妹。」
那雙深邃的金色眼眸直直地注視着我,沒有絲毫動搖。即便如此,我也沒有避開那視線的打算。
荒涼的平原上,風呼嘯而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