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話

安靜地仰望天空的女士，美得像一幅畫。平靜的面容如靜謐的湖水般反射着星光。

她那若無其事的態度，讓我不由得反問。

「……現在也是嗎？」

「不。」

她立即回答。

但這並不是一個令人信服的答案。

她不是被最信任的人背叛的女人嗎？從那以後，她像廢人一樣生活，反覆地怨恨神明。

即便如此，我的疑問也沒有化作言語。

女人的視線漸漸回到我身上。那清澈無邪的笑容掠過心頭，令人心癢難耐。

有時候，眼睛比言語更能傳達情感。

面對那充滿愛意的眼神，我只能紅着臉移開視線。

「不是遇見你了嗎？」

夜色無情地加深。

＊＊

尤倫咂了咂舌，轉過身去。

倒下的男人身上血流如注。即使是達到至高境界的武者，遭受如此失血，不久也會喪命。

甚至連喝治療藥水的機會都沒有。

即使以鋼鐵般的意志重新振作起來，也毫無希望。尤倫的魔力如同劇毒，一旦擴散到全身，就動彈不得了。

如果有聖女在的話，或許還能治療。

尤倫銳利的目光投向聖女。她淚流滿面，正大吵大鬧着。

「放、放開我……快放開！伊恩，伊恩……！再這樣下去真的會死的！！」

時間流逝得異常緩慢。

聖女嚥了咽乾澀的喉嚨。只要閉上眼睛，哪怕只有一次，就能救下心愛之人的性命。

就這樣，尤倫的身體猛然蹬地，疾射而出。

男人深吸一口氣，終於站了起來。

劍與劍相交。

火花四濺，交相輝映。每當聽到尖銳的金屬碰撞聲，尤倫眼中的驚駭便愈發濃烈。

「不會，逃走的……」

聖女和尤倫的目光緩緩轉向聲音的源頭。

剎那間，數十道灰色枝蔓伸展而出。

蠕動着，滿是鮮血的軀體在抽搐。

然而爲何。

意圖很明顯，他想取出治療藥水。

但事情不會如他所願。

「絕，絕不屈服……」

當聖女成爲9;聖女9;的那天，尤倫無比恐懼。與精神支柱般的姐姐不同，他不過是個會耍劍的孤兒罷了。

銀色的魔力如火焰般燃燒。

「請祈禱吧，姐姐。」

「有人，呼……對我說過的話。」

尤倫發出吶喊，用盡全力揮出劍。

達到極限的集中力，不經意間勾起了過去的創傷。

速度越來越快。

只要有這個祭品，就能救活伊恩。黑暗中彷彿突然閃現出一絲曙光。

在升騰的熱浪後面，可以看到伊恩正咕咚咕咚地灌着治療藥水。老實說，曾想過要把他當人質，但現在才明白。

尤倫對此感到窒息般的恐懼。照這樣下去，勝負已定。

「我，我……」

即使稍慢，也要準確無誤。

「……瘋子！」

所以他以爲一切都結束了。但此刻，那個男人卻正在起身。

金色的瞳孔在黑暗中閃爍着深邃的光芒，升騰而起。詭異的火焰在空中燃燒。

魔力將花蕾緊緊包裹。即將綻放的魔力光芒比任何時候都要強烈。

遍體鱗傷的身體一邊喃喃自語，一邊試圖站起來。

尤倫並非普通的魔人。他與黑暗教團締結了深厚的契約，並與之交流，擁有堪比黑暗祭司的力量。單就惡神賜予的力量而言，尤倫甚至凌駕於米特拉姆之上。

「你，在說什麼……！」

如果不是眼前突然浮現出血色文字的話。

逐漸被甩在後面。

實力停滯不前，尤倫的恐懼愈發強烈。

鏘的一聲，銀色的花蕾綻放開來。

「……逃，逃不掉的。」

儘管出現了一次破綻，但戰局依然絕對有利於尤倫。因爲伊恩身上蔓延的灰色病變將引領尤倫走向勝利。

最後的自制力正逐漸崩塌。

彷彿只有伊恩所處的世界在不斷加速。

尤倫的手無法觸及的極限，直至彼處。

「啊啊啊！伊恩，這個混蛋……！」

被鮮血浸染的金色眼眸中閃爍着淡淡的光芒。

那可是與惡神締結契約所獲得的力量。

尤倫的劍凝聚力量，劃出灰色軌跡的瞬間。

尤倫深深嘆了口氣，露出一絲苦笑。

聖女聞言一驚，目光呆滯地望向自己的手掌。

「別說廢話了，快給我解開……！」

聖女已經失去了理智。

根本無需全力以赴。反正對手早已遲緩到了極點。

這世上真有能抵擋住這種誘惑的女人嗎？

虛空在流血。周圍的魔力帶着熱量被吸入那個傷口。

在停滯的洪流中，尤倫的身體彷彿墜入湖中，無法自如行動。在這沉重的世界裏，唯有伊恩能保持自己的速度。

常識與現實產生了不和諧的音符。尤倫只能睜大眼睛，死死盯着伊恩。

伴隨着爆炸聲，熱浪向四周飛散。尤倫無法承受這股衝擊，在地上翻滾着。尾巴上的毛燃燒的火焰讓尤倫更加痛苦。

「到最後還在做蠢事呢。」

他不想這樣。尤倫想留在姐姐身邊，看着她創造的新世界。

尤倫一如既往地露出善良的微笑說道。

現在的尤倫就是如此。

「即使拋棄了名字，決心以聖女的身份活下去……可天神究竟給了您什麼幫助呢？姐姐您獨自完成的事情一件也沒有。所有的一切，都是在我們幫助下才得以實現……今天又有什麼理由不這樣做呢？」

「還有，早就該對你說的話。」

鏘的一聲。

剎那被分割成無數個瞬間，攻防戰無止境地持續着。在這期間，尤倫突然感到一陣既視感。

必須擋住。

銀色的魔力如霧般籠罩着伊恩的全身。即便是數十次的刺擊，也無法突破這道屏障。

這不可能。被尤倫的魔力擊中的人，會逐漸變慢，直至身體僵硬。

有時，目睹超乎想象的景象會讓人類陷入恐懼。

尤倫的眉頭緊鎖。

然後死去。

本不該聽到的碰撞聲迴盪開來。

尤倫呆呆地望着被彈開的劍。不可能，尤倫的劍撞上了什麼東西，未能完成使命。

不能讓他活着。

尤倫瞪大眼睛，瞬間愣住。

魔人的瞳孔中佈滿了血絲。

尤倫深信那股力量。與天神不同，惡神從未讓他失望過。

尤倫的內心卻如此焦躁不安。

只需擦身而過一次，就會永遠墮落的灰色魔力。

「砰！」

即便伊恩的身體完好無損，也難以施展出如此凌厲的劍術。尤倫的理智告訴他，勝負已定。

「反正，罪孽早已鑄成，不是嗎？」

咕咚一聲。

「伊恩……！」

就像現在這樣。

尤倫急忙把尾巴在地上摩擦，熄滅了火焰。牙齒咬得咯咯作響的聲音不由自主地迴盪着。

無法動彈纔是正常的。

被淘汰。被拋棄。

那個男人太危險了。

尤倫的視野幾乎被銀色佔據。目睹這一幕的本能立刻敲響了警鐘。

「姐姐也要做出愚蠢的選擇嗎？」

尤倫甜美的誘惑輕撓着聖女的耳畔。

「這只是小小的犧牲。犧牲幾個孤兒，就能拯救無數孤兒。爲什麼就是不明白這個簡單的道理呢？」

寂靜。

那不過是微弱的聲音。從肺部擠出又擠出，好不容易纔發出的音量。

「伊恩在等着……」

這簡直荒謬。爲了不被拋下，爲了活下去，這些年不都是這樣過來的嗎？

血精。

顫抖的手指反覆握緊又鬆開。她只是緊緊攥住珠子，默默祈禱。這真的能算是錯誤的行爲嗎？

男子如痙攣般拔劍，身體猛然前衝。伊恩的手正在懷中摸索。

尤倫是快劍術的高手。他確信自己的劍會比伊恩的手更快刺穿他的心臟。

就在他陷入絕望之際，黑暗教團找上了他。

可是，現在卻要死了。

付出了一切，拼命掙扎。不能就這樣白白死去。

最終，焦躁難耐的尤倫一劍刺向伊恩的胸膛。向前一步，速度和威力兼備的致命一擊。

那正是敗筆。

沒有任何觸感傳來。

伊恩的身體旋轉着，彷彿隨着尤倫的劍起舞。

這也是尤倫熟知的技巧。

祕傳絕技，回切。

中招了。

尤倫想用尾巴牽制住後方佔據優勢的伊恩。但還沒等他反應過來，手斧已經連皮帶毛地將他的尾巴釘在了地上。

「啊啊啊啊啊！」

慘叫聲戛然而止，尤倫的脖頸處傳來一陣冰涼觸感。

是刀刃。

伊恩的身體已經支離破碎。大量失血讓他的瞳孔渙散，四肢不住顫抖，從頭到腳沒有一處不被鮮血浸透。

但最終的勝利者是他。

尤倫難以置信地"呵"了一聲，發出一聲乾笑。隨即，一個沙啞的聲音傳入他耳中。

「……遺言。」

短短兩個音節，卻意義明確。

尤倫閉上眼睛，陷入了沉思。這是最後要留下的話了。

「別說讓我好好照顧聖女這種話。」

「……以馬內利。」

尤倫投來困惑的目光。然而，男人的臉色卻沒有任何變化。

「那是理所當然的。」

尤倫的頭顱飛向天空，噴湧而出的鮮血如暴雨般傾瀉而下。

哀悼曾經的朋友之死。

「你這混蛋，花花公子……」

在血色的暴雨中，伊恩閉上眼睛，靜靜地合起雙手。

那是最後一句話。

沉思並沒有持續太久。

當尤倫再次睜開眼睛時，嘴角已經掛上了一絲微笑。

尤倫聞言，驚訝地睜大了眼睛，

隨即放聲大笑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