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話

孤兒院裏到處都有空地。

比如遊樂場，比如菜園。

由於孤兒院的規模很大，土地的潛在用途是無窮無盡的。有些孩子可能暗自懷有將這裏宣佈爲自己領土的野心。

當然，在陌生的貴族面前，沒有孩子敢如此放肆。

並非所有孩子都跟隨聖女離去，但留下的孩子也並非對我們毫無戒心。當我和艾爾茜前輩坐在空地的樹樁上時，沒有孩子來打擾我們。

他們只是遠遠地投來警惕的目光。

這也難怪，畢竟陌生的大人出現時，孩子們難免會如此。除非是位於市中心的孤兒院，否則大多數孤兒都會將成年人視爲潛在的威脅。

因爲在他們眼中，這個世界遵循着弱肉強食的殘酷法則。

在捕食者面前，他們自然會感到畏懼。越是底層民衆，越容易被排除在法律和制度的保護之外。

我懷着苦澀的心情向艾爾茜前輩問道：

「艾爾茜前輩，您是怎麼來到聖國的？」

這是個例行公事的問題。不管藉口如何，原因不是顯而易見嗎。

肯定是跟着我來的。

要是以前，大概會覺得這話很可笑。像艾爾茜前輩那樣的女人，怎麼會因爲捨不得我而跟着我呢。可能會嘲笑說，就算得意忘形也該有個限度吧。但現在不一樣了。

艾爾茜前輩嫉妒心很強。完全有可能追着我過來。

但艾爾茜前輩卻意外地露出委屈的表情。

「你以爲我是自己想來的嗎?! 不，不是…雖然確實想來就是了。」

「就是了？」

我半信半疑地反問道。

雖然不及我，但艾爾茜前輩最近也聲名鵲起。作爲斬殺邪神眷屬的功臣之一，這樣的結果也是理所當然。最近就連家族也不敢輕易招惹艾爾茜前輩。

「我哪知道？聽說是有件私事要處理……」

如此一來，林內拉家族恐怕會淪爲竹籃打水一場空的境地。

這下輪到艾爾茜前輩慌了神。

所有這些詞語都缺乏一個將它們串聯起來的關鍵線索。

甚至，我的評價與日俱增。照這樣下去，即使與某位皇女結婚，也不會有人提出異議。

淚珠還未落地，嬌小的身軀就撲進了我的懷裏。

「說起來，雷諾德先生爲什麼要來聖國呢？」

看到我疑惑的反應，艾爾茜前輩變得更加支支吾吾。

如果僅僅是這樣就能讓艾爾茜前輩感到幸福，那我願意無數次地承諾。

她莫名有些侷促不安的樣子，顯得很可疑。

帝國屈指可數的大魔法師，首屈一指的魔法名門家主，怎麼會爲這種事操心呢？

既然已經公開宣佈她是我的寵物，那麼艾爾茜前輩在拒絕了林內拉伯爵最後的救命稻草後，已經別無選擇。唯有與我共度的未來纔是她的歸宿。

我再次聲明:

真是可怕的未來。

並不是說馬上就要訂婚，關於這一點，還需要慢慢解決吧。

雖然似乎有些誤會就是了。

她本就是個內心柔軟的女子。沒能得到明確的答覆，自然會感到悲傷和淒涼。更何況還要在家族長輩面前說明情況，該有多麼痛苦啊。

聽着那斷斷續續的哭聲，我只能苦笑着。

「小姐是來做魔獸屍體交易的嗎？」

她本就是個曾經被我拒絕過的女人。自然不想再從我這裏聽到否定的回答。

「那個，就是說…我，不是該結婚了嗎？」

「叔叔把一切都毀了……！」

「有些地區會週期性地出現大量魔獸，這裏也不例外。聽說幾十年來每隔幾年就會出現一次魔獸潮。」

正好和艾爾茜前輩有約，我決定直接去找雷諾德先生。

艾爾茜前輩難道就沒有心嗎？

「只要讓雷諾德先生放心就行了吧？」

「嗚，嗚……」

「伊恩前輩，轉眼間你身邊就有兩隻母狗了呢？」

於是衝動之下脫口而出:

線索還太過雜亂無章。

之後大概會說「果然，養一隻寵物就夠了吧？」然後揮刀相向吧。

變得十分怯懦的艾爾茜前輩不知不覺間用起了敬語，看來還沒完全改掉以前的習慣。

她強裝鎮定，故作堅強地說道。

在孤兒院準備的住處，一間看起來是貴賓下榻的整潔建築裏，討論正熱烈進行着。

「……沒必要那樣。」

主要是莉亞和雷諾德先生的對話。

無論如何，我的承諾仍在繼續。

既不忍心拋棄艾爾茜前輩，又只是空口許下承諾，這副模樣既可笑又令人作嘔。

聖女與背叛者、孤兒院、家人，還有突然出現的雷諾德先生。

莉亞自信滿滿地解釋着自己的商業計劃。

「我會處理好的。反正結婚嘛，以後再說也行，現在得先給他們一個交代。」

「我可沒打算這麼莽撞地來啊！本來想裝得更偶然一點，嗯？打算自然地加入的！」

同時，我也不得不「呃」地呻吟一聲，移開了視線。因爲這與我有很深的關聯。

首先，聖女的心情可能會變得更糟，這種不祥的預感。

但我的計劃從一開始就遇到了困難。

艾爾茜前輩一定也很不安吧。所以纔會更加嫉妒，甚至鬧起了脾氣。

彷彿已經看到塞里亞露出微笑，拔出刀的樣子了。

也就是說，我無法再含糊其辭地處理身邊的女性關係了。

少女的眼角泛起了淚花。晶瑩的淚珠順着臉頰滑落。

被強行帶到聖國，我完全猜不透其中的內情。

艾爾茜前輩用她的小手緊緊握拳，咬牙切齒。那雙如藍寶石般的眼眸中燃起了熊熊怒火。

不過，我有幾點想法。

突然覺得自己很自私。

我帶着純粹的讚歎說道。

雖然這是經過漫長猶豫後的回答，但語氣卻出乎意料地平靜。

「那、那個，你帶我來的原因，我聽說了。」

對我來說是認真的煩惱，但不知我內心想法的艾爾茜前輩只能感到沮喪。

那就是雷諾德先生。

我身邊已經有了德爾菲前輩，還有艾瑪。

「這個嘛，得找找看……」

她那堅強的應對反而更讓人心疼。

「我、我會做好的。嗚，真、真的會做好的……嗚哇……」

但她的笑容和含糊其辭只持續了片刻。

「啊，啊？是這樣沒錯……」

無論如何，我對艾爾茜前輩抱有好感這一點是毋庸置疑的。

而且我不是還讓塞里亞等我嗎？如果塞里亞聽說我和艾爾茜前輩訂婚的消息會怎樣？

在我陷入沉思之際，艾爾茜前輩小心翼翼地觀察着我的神色，開口問道：

其次，還有一個叫「雷諾德」的新人物的存在。

或者，與五大貴族家族的繼承人聯姻也未嘗不可。

她瞪大眼睛，僵在原地。好一會兒都沒回應，我正尷尬地想要乾咳一聲時——

當我的目光轉向艾爾茜前輩時，她紅着臉撓了撓臉頰。擺弄着尖頂帽檐的樣子相當可愛。

看到我表情異常，艾爾茜前輩更加畏縮了。

「對艾爾茜前輩來說，這計劃還不錯嘛。」

壓抑的啜泣聲，打溼了我的耳畔。

「林內拉伯爵嗎？」

「嘿嘿，是嗎？其、其實是有平民給我建議啦……不過這不重要！」

但問題在於，這段時間我身邊的關係變得複雜了。與德爾菲前輩和艾瑪不同，我和艾爾茜前輩的關係很可能很快就會得到正式認可。

雖然艾爾茜前輩能稱爲「叔叔」的人不少，但其中能強迫她行動的只有一位。

我欣慰地摸了摸她的頭，艾爾茜前輩的表情立刻緩和了下來。

「你、你別太擔心！我也知道主人還沒到下定決心的時候……那個，雷諾德叔叔那邊我會想辦法的。」

心裏其實很想安慰艾爾茜前輩。

「啊，那這附近還有你認識的傭兵團嗎?! 」

就連被突然拉來的她，也沒能得到一個像樣的解釋。

最近時常讓我感到困惑。究竟是因爲艾爾茜前輩本身就很漂亮，還是因爲我不知不覺間對她產生了深厚的感情。

「是的，最近魔獸生意很火呢！而且聽說這附近還出現了大量魔獸屍體。」

然而，隨着時間的推移，訂婚的話題卻遲遲沒有提及，這讓林內拉伯爵不由得感到焦慮。

艾爾茜前輩在戀愛方面不也和我一樣遲鈍嗎？能想到要顧及面子，這一點就夠讓人驚訝了。

喚醒我這些思緒的，是一個意外的消息。

而這正是我心中疑惑的地方。雷諾德先生究竟出於什麼動機，千里迢迢來到聖國呢？

艾爾茜前輩說着，還嗤之以鼻地搖了搖頭。那不停晃動的腦袋，流露出她的心情。

「我也知道。以前曾在這裏當過傭兵。」

我下意識地抱住了她。

＊＊

柔軟的觸感和酥麻的感覺填滿了胸膛。

他爲什麼會來到這裏呢？

艾爾茜前輩早已與我結成了命運共同體。

艾爾茜前輩一臉疑惑地歪着頭，似乎完全沒聽懂我的意思。

隨着話題越來越撲朔迷離，我悄悄將視線轉向一旁。爲了能更好地集中思緒。

「所以，雷諾德叔叔似乎來了……」

不，其實艾爾茜前輩無論做什麼都很可愛。

隨後，話題自然轉向了雷諾德先生。

「聽說最近父親大人變得心急了。」

啊，我這才恍然大悟地嘆了口氣。

雷諾德先生漫不經心的目光瞥向了我。

或許是察覺到我正目不轉睛地盯着他，他用一副若無其事的語氣對莉亞說道：

「應該還在吧。畢竟我們很快就要成爲親家了，我會盡力幫忙的。順便也能幫你搞定運輸工具。」

「那、那就先謝謝了……」

「親家」這個詞讓莉亞的平靜出現了裂痕。雖然對方是長輩，她勉強忍住了，但照這樣下去，爆發似乎只是時間問題。

莉亞時不時瞥向我的眼神令人不寒而慄。看來之後得找個時間好好跟她解釋一番了。

生意上的事正聊到關鍵處，身爲哥哥也不好打擾。

我咂了咂舌，轉身離開了宿舍。外面，聖女正被一羣孤兒圍在中間，娓娓道來地講着什麼。

「就這樣，天神阿魯斯的眼睛化作了月亮，肝臟變成了太陽，永遠燃燒着。那些違背天理的邪惡存在在太陽面前燃燒殆盡，也是因爲這個原因。畢竟肝臟是解毒的器官嘛。」

她說着，還夾雜着一些奇妙的醫學知識。

聖女臉上掛着慈祥的微笑，宛如一幅聖畫。即便知道她真實面目的我，也不由得看得入神。

孩子們不知不覺間興致勃勃地聽着聖女的故事。似乎已經熟絡了許多，不時爆發出爽朗的笑聲。

而聖女呢，

看起來很開心。至少那溫和的眼神不像是裝出來的。

久違的平靜。讓人難以置信，這祥和景象背後竟暗藏着可怕的陰謀。

不過，享受幾天的平靜也無妨吧？

看着面帶溫和微笑的聖女，我這樣想着。光是看信就能知道，聖女因捲入即將發生的事件而備受煎熬。

讓她幸福一會兒也不行嗎？我竟不敢打破這安寧的畫面。

喚醒這些思緒的，是某個聲音。

「……大叔，您也是來接我們的嗎？」

「那隻小母狗，發生了什麼事嗎？」

用柔和的語氣回答後，聖女緩緩站起身來。

看來聖女已經達到了忍耐的極限。

察覺到本能危機的我再次將目光投向正前方。那裏，聖女靜靜地點頭，正在傾聽某個孩子的目擊證詞。

然後，她在我耳邊低語。

「您說話真難聽啊，聖女大人。」

「別，別裝傻了。剛纔那位姐姐和爺爺也說了類似的話。」

還有那孩子指向我的纖細手指。

這意味着神已經拋棄了我。

「所以說，那位姐姐在哭，所以那位哥哥就抱住了她！」

不過，那個女孩不知去了哪裏。她看起來膽子很小，也許是讓男孩作爲代表來問話的。

我的意識立刻回到了現實。我茫然地循着聲音的來源望去。

還沒等我開口辯解，聖女的手就抓住了我的後頸。

那是一個小男孩。看起來不過十歲左右的孩子，帶着明顯怯懦的神情，結結巴巴地問道。

「那麼，你們倆是在交往嗎，聖女大人？」

「您是那個商隊的人吧？每天載着奇怪貨物的……」

她那溫柔的微笑沒有一絲裂痕。只是，她面無表情地、輕飄飄地向我走來，讓人不禁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孩子早已察覺到不尋常的氣氛，早就逃之夭夭了。

「嗯，這個嘛……愛情是一種非常複雜的情感。表面上看不出來的事實也有很多呢。」

我嘆了口氣，在心裏嘀咕道。

聖女雖然在笑，但她的臉上已經找不到一絲溫暖。我冷汗直冒，偷偷瞥了一眼旁邊的小男孩。

是他。當初我和院長修女鬧出動靜時，呆呆地看着我的那羣孩子中的一個。

不知從何處開始感到一陣寒意。

我立刻皺起眉頭反問道。

這時，我想起了這個男孩的臉。

「上層？那些人把你們帶走了？」

還沒等我急切地追問這是什麼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