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話
《來自未來的情書》 · 알콜중독 · 5012 字
你曾在雪白的畫布上潑灑過顏料嗎?
拳頭與拳頭,骨頭與骨頭,肌肉與肌肉。
每當它們碰撞時,雪白的雪原就被染上了色彩。以生命爲賭注的血色舞蹈,粗獷而精準。
啪的一聲,萊奧裏克的拳頭重重擊中了伊恩的臉頰。伊恩踉蹌着後退,萊奧裏克抓住機會緊追不捨。
但就在那之前,伊恩的踢擊已經狠狠命中了他的心窩。
萊奧裏克口中湧出稀薄的泥漿,順着下巴流淌下來。
伊恩衝上前揮出拳頭。萊奧裏克咬緊牙關,強撐着再次出拳反擊。
這是一場赤手空拳的肉搏戰。
這場戰鬥不僅拼盡全力,甚至帶着一絲淒涼。已經到達極限的萊奧裏剋意識開始模糊。
我,應該沒有錯吧。
萊奧裏克在心中反覆呢喃着這句話。
他的牙齒早已被全部拔光,散落一地。下巴骨也碎得不成樣子,舌頭再怎麼動也只能發出漏風的聲音。
所以他只能在心裏默唸。
我,沒有錯。
模糊的意識中,往日的景象漸漸浮現。那是某一天的場景。
他獨自一人,在北部刺骨的寒風中瑟瑟發抖。雖然努力堅持,但連續數日的飢餓正將他推向死亡。
就在這時,他遇到了腳踝受傷的精靈少女。
她也命不久矣。在針葉林中,威脅生命的不僅是寒冷和飢餓。
聞到血腥味的魔獸很快就會找上門來。
或許正因爲如此,精靈少女強顏歡笑,遞出了一塊麪包。
自從他插手後,計劃就變得一團糟。最終不僅失去了主賜予的力量,還陷入了無謂的煩惱之中。
是的,我…
「萊奧裏克!」
麪包是爲了銘記少女對他的恩情。
萊奧裏克用左腳踩住了其中一隻腳。
接着,一聲尖叫。
他視之爲一個絕佳的機會,可以解答一直縈繞心頭的對神的疑問。
然後,他看到了。
可爲何,卻想不起她的名字。
少女在那種情況下依然竭盡全力想要救萊奧裏克。
「不能太過明目張膽地掠奪。我們的目的始終是讓他們明白,我們不是好惹的。即便過程中會有犧牲…那也是無可奈何的事。」
萊奧裏克在燒燬的村莊前放聲痛哭。連抽泣都無法好好發泄的處境,讓他感到無比怨恨。
爲什麼會這樣?
無論是男人還是女人。
是的,正是這句話成爲了契機。
在逐漸模糊的意識中,傳來了微弱的聲音。
那個精靈少女,那個他視如己出的珍貴孩子的名字,卻怎麼也想不起來。
爲了紀念少女,他甚至總是隨身攜帶兩樣物品。
「啊,大叔!你沒事吧?火,火!糧倉着火了……!」
伊恩踉踉蹌蹌地走出來,頭骨傳來的衝擊讓萊奧裏克也後退了幾步。
只要她願意,這位女子可以誘惑任何人。
「伊…恩·佩爾庫斯啊啊啊!!!」
萊奧裏剋意識到這一點後,整夜痛哭。
「交、交易?」
「你沒有錯,只是力量不足罷了……那麼,要不要和我做個交易?」
兩個男人的拳頭同時擊中對方的臉頰。
他將少女深埋心底,在記憶的角落爲她立下墓碑,日復一日懷着悼念的心情生活。
萊奧裏克發出充滿憎恨的怒吼。
「看吧!活着就是痛苦!你們中有誰能說人生不是地獄?對於那些無法忍受這地獄的人,我們必須施以慈悲!」
萊奧裏克咬緊牙關,扭動身體。鼻樑塌陷,鮮血湧出,本就急促的呼吸變得更加粗重。
她的嘴角浮現出一抹魅惑的微笑。
在治癒了精靈少女後,他挺身而出保護她,在魔物面前遍體鱗傷也在所不惜。
一樣是麪包,一樣是匕首。
萊奧裏克是一名隨軍司祭。軍營裏發放的最廉價伙食也比這麪包強。
臉頰凹陷、已經死去的精靈少女的模樣。
「你只是遵循了天神的教誨而已。可爲什麼要承受這樣的痛苦?而那些讓你痛苦的人,爲什麼連眼睛都不眨一下?這不合理吧?」
「那,那邊……已經來不及了。」
隨後,兩個男人的身體時而遠離,時而糾纏,時而倒下,如此反覆。
萊奧裏克無法控制胸中熊熊燃燒的火焰。那火焰灼燒着他的喉嚨和聲帶,最終化作一聲吶喊從口中迸發,卻連他自己都不明白那吶喊究竟意味着什麼。
可爲何,他還要如此狼吞虎嚥地喫下它呢?
我…
難道不是在被烈火焚燒時才明白的嗎?
身爲神職人員的他無法理解,就像大多數學者一樣,爲了尋求真理而深入探究這個問題。
兩人的慘狀已難分高下。
卻怎麼也想不起來。
都是我的錯。
我發誓,這是我生平第一次見到如此美麗的女子。即便是被譽爲聖國至美的聖女,恐怕也難以與她相提並論。
「就算我不行,大叔你也能活下去吧?」
那些帶來痛苦的人,是無法原諒的。
儘管如此,他仍利用自己龐大的身軀猛衝過去,伊恩不得不將雙腳牢牢釘在地上以免摔倒。
「你、你是……」
他只是不停地奔跑,拳頭緊握又鬆開。
在完美的交錯中,兩人的身形同時踉蹌着後退。萊奧裏克的眼中佈滿血絲。
他又一次詛咒了自己。
誰都沒有開口。
緊接着,一記手肘重重地砸在了他的心窩上。
即便如此,他還是沒能察覺。
然而,少女即使流着淚也沒有放棄他。
愚蠢的傢伙,一直以來都想錯了。
他用含糊不清的聲音喃喃自語道。
這個世界不過是弱肉強食的食物鏈的延伸。原諒他人不過是飽食終日者的空談罷了。
「沒錯,我會給你力量。足以顛覆這個不合理世界的力量……不過,你也需要付出代價。只有這樣,才能稱之爲「交易」。」
那天,萊奧裏克接受了她的提議。
女子輕輕一笑。
她那高貴的黑髮,彷彿連一絲光芒都無法穿透;深紅的眼眸中,藏着難以揣測的心思。
正因如此,我更加感到恐懼。
那是一個如夜晚般迷人卻又危險的女人。
已無路可退。兩人必須在此決一死戰。
「噓。」
白皙的肌膚宛如無人踏足的雪原,挺拔的鼻樑與精緻的五官,彷彿天生就是爲了魅惑衆生。
這個疑問還沒來得及延續,接連幾拳就狠狠擊中了他的下巴和太陽穴。萊奧裏克嚎叫着,雙手胡亂揮舞。
萊奧裏克的思緒如地上滾動的線團般雜亂無章。
「可爲何人類與精靈要不斷重複如此殘酷的戰爭?」
伊恩·佩爾庫斯。
儘管對搏擊術一竅不通,但萊奧裏克體內仍殘留着通過9;交易9;獲得的力量。他的動態視力絕非普通人可比。
越是凝視她的眼眸,就越覺得自己被深深吸引,無法自拔。
伊恩也是如此。
就這樣,萊奧裏克得到了精靈們的認可。
「想要復仇嗎?」
萊奧裏克的瞳孔劇烈顫動。這一擊完全出乎意料,與之前截然不同。
萊奧裏克認爲這是命運的安排。
唯一喚醒他意識的,是那擊碎他鼻樑的拳頭。
沒錯,這一切也都是那傢伙的錯。
只看到伊恩咬緊牙關的樣子。
然後是頭槌。
分不清踩的是左腳還是右腳,因爲意識已經模糊不清。
那天如幽靈般出現的女人也是如此。
萊奧裏克再次哽咽着吐出泥漿,望着逐漸模糊的視野,心中思緒萬千。
連預兆都沒有。
臉上青一塊紫一塊,骨頭凹陷,鮮血滴落在雪地上,留下斑斑血跡。
那時似乎聽到了什麼話。
最後,伊恩一腳踹中他的心窩,隨即退開。
匕首則是爲了不再像那天一樣猶豫不決。
那是一塊粗糙簡陋的麪包。
到底是怎麼做到的?
然而,無論怎麼苦思冥想,他都想不起那個「代價」究竟是什麼。
「神啊,您不是說要愛和平與寬恕嗎?」
萊奧裏克的呼吸越來越急促。
是的,我沒有錯。
她甚至不惜餓着肚子,用盡全力尋找食物,並將它們都給了萊奧裏克。
萊奧裏克的腦袋一片混亂。自從那天他的臉被融化,全身留下了猙獰的疤痕後,不知過了多久,萊奧裏克睜開了眼睛。
現在,萊奧裏克明顯處於劣勢。
沒錯,我沒有錯。
「哦,可憐的貝蒂。雖然令人心痛,但獨自承受那份痛苦是不可能的。讓我來幫你一把吧。爲了讓你不再痛苦…爲了讓這地獄般的生活能稍微平靜一些。」
我,到底付出了什麼呢?
但兩人本能地達成了無聲的共識。
下一擊定勝負。
是時候亮出一直隱藏的殺手鐧了。
意識模糊。事實上,能雙腿站立已是奇蹟。
但萊奧裏克絕不能倒下。
因爲他的失敗,意味着他錯了。
這個奪走生命的世界向來如此。歷史總是在勝利者的邏輯下書寫,而失敗者則被驅逐,淪爲惡人。
萊奧裏克不願以如此悲慘的結局收場。
他想將那位拯救過他的精靈少女的名字銘刻在歷史中。
讓任何人都無法遺忘!
就在萊奧裏克踉蹌之際,伊恩的身體猛然從地面彈起。
彷彿早有約定,兩人的手同時探向各自的懷中。
是匕首。
萊奧裏克咬緊牙關,心想伊恩大概也憑着直覺察覺到了。
彼此懷中隱藏的東西。
那足以一擊奪走對方性命的祕密。
在混亂的意識中,萊奧裏克感覺到自己的手抓住了什麼。
沒有猶豫的時間了。
兩個男人的手臂同時伸出。
噗嗤一聲,鮮血染紅了大地。
萊奧裏克閉上了嘴。
已經不再感到憤怒了。滲透全身的寒意也無法給他帶來痛苦。
彷彿在宣告這場血戰的終結。
萊奧裏克口中湧出黑色的血水,但很快又恢復了鮮紅色。
爲了守護這位長久以來對峙的宿敵的最後時刻。
死亡正在逼近。
想必他也已經精疲力竭了。
伊恩沒有追問該問的問題——向誰道歉。
他這才意識到,已經很久沒有這樣了。
「阿里埃拉姐妹,精靈們真是既理性又可怕。麪包就是麪包,匕首就是匕首……如果不是您,我恐怕會被拒之門外。哈哈!」
萊奧裏克的眼角泛起了淚光。
生命的價值不在於飽足和富有。
暴風雪肆虐的北部,太陽正冉冉升起。
反而感到了一絲安心。
或許正因爲如此,萊奧裏克破碎的下頜骨不受控制地動着。
在他模糊的意識中,一些記憶復甦了。
萊奧裏克顫抖着倒在地上。
「爲了紀念那孩子,總是隨身帶着麪包……可,可沒想到,最後卻因此輸掉了決勝局。咳咳!」
彷彿整個世界都在以他和伊恩爲中心收縮。明明他腳踏實地站着,卻有種從高空俯瞰兩人手臂交錯的感覺。
「最後,能實現真是太好了。雖然犯下了太多罪孽……」
「所以我喜歡大叔!」
這燦爛的笑容,孩子的幸福。
捱了多少下打,連他自己都記不清了。只是向後倒下時,望着天空,心中湧起一個念頭:
萊奧裏克的臉頰上滑下一行淚水。
萊奧裏克看向自己伸向伊恩心臟的手臂末端。
「結束了。」
萊奧裏克甚至不記得那個名字了。或許伊恩也會覺得突然吧。
連最後的囑託都未能傳達,萊奧裏克的心臟便完全停止了跳動。
突然之間,那些聲音刺入他的腦海。
萊奧裏克的氣息逐漸微弱。
如此珍貴的回憶。
「哼,比起那些瑣碎的故事,我更喜歡大叔您說的話。那個,誰來着?天神大人說過的話!」
因爲現在不用再戰鬥了。也不用再痛苦了。
啪的一聲,老人的身體踉蹌着向後倒去。
原來如此。
記不清了。糧倉着火的那天,還以爲他的淚腺也被燒掉了呢。
一把鋒利的劍尖直指他的咽喉。
是啊,最終還是輸了。
不經意間脫口而出的名字。
「請替我傳達歉意。」
但伊恩保持了沉默。
泥濘已不復存在。他的身體回到了脆弱的司祭時代。
呼吸的機會所剩無幾。
然而,伊恩的話讓萊奧裏克抓住了最後一絲清醒的意識。
他也會有眼淚嗎?
「她會喜歡的。」
跪在地上的伊恩這才放鬆下來,撲通一聲癱坐在地。
「還有,請務必小心。」
「他是個以德報怨的好人。不,或許他一生都未曾知曉何爲怨恨……正因如此,他才能融化那些一生都心懷怨恨的精靈們。」
真晴朗啊。
兩場決戰正走向尾聲。
他曾是天神教的神父,異教的教主,如今卻只是一個滿身鮮血的凡人。
曾經身爲祭司的萊奧裏克腦海中閃過一個無用的冷知識。雖然已經毫無意義。
他的意識也已模糊不清。
「啊,原來是這樣啊。原來是這樣……」
「阿里埃拉視爲父親的那位祭司,不正是這樣的人嗎?無論是人類還是精靈,他都悉心照料着病患……即使因精靈的襲擊而獨自流落針葉林,他仍爲腳踝受傷的少女療傷。」
不過,心裏還有一件事放不下。
是麪包。
撲通一聲跪倒在地,伊恩用微弱的氣息繼續推理道:
「那,那可能有點無聊……」
一把短劍刺入了萊奧裏克的身體。從金色的劍柄就能看出,這是件高級貨。
麪包與匕首交錯着。
萊奧裏克這纔回過神來。
「是的。」
萊奧裏克聽到這簡短的回答,咯咯地笑了起來。
「我,我…我輸了嗎?」
德爾菲低吼着,對父親說道:
「艾因德爾大主教,他很危險……」
「當然,話是這麼說沒錯……」
即使人生再艱難,也有這樣閃耀的瞬間。
並非匕首,而是爲了紀念精靈少女一直隨身攜帶的。
「我也能像那位大叔說的那樣生活嗎?不用匕首報復匕首,而是用麪包回報的人!」
這是他最後的囑託。
與之前不同,這次是致命的出血。不是一次性的,而是持續且大量的出血。
即使在飢餓中,也如陽光般綻放的笑聲。
這就是我的「代價」啊。
大概是送給情人防身用的吧。
他只是保持了沉默。
萊奧裏克哽咽着說道。
只是呆呆地摸了摸被面包鈍端輕輕碰過的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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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阿里埃拉會難過嗎?」
爲什麼會忘記呢。逐漸閉合的眼瞼被撐開,滾燙的淚水止不住地湧出。
「實在無顏面對阿里埃拉啊……」
萊奧裏克強忍着淚水,用盡最後的力氣說道。
「那樣才更帥氣、更了不起啊!用匕首報復匕首,那之後呢?被匕首傷害的人又會心懷匕首活下去吧?那樣就沒完沒了了!永遠都要戰鬥下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