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話

去找艾爾茜前輩的決定，完全是一時衝動。

伴隨着陣陣頭痛，我睜開眼睛，發現自己不知何時已經滾到了地板上。看來昨晚在沙發上睡着了，掉了下來。

我打了個哈欠，搖搖晃晃地站起身來。

幸好昨晚沒忘記把水壺裝滿。我咕咚咕咚地喝着冷水，目光不經意間瞥向了牀上。

盧平正躺在那裏，像是昏過去一樣沉睡着。

看那樣子，估計還得昏睡好一陣子。不過還好，至少沒睡到一半發脾氣。

奇怪的是，我的頭腦異常清醒。

昨晚酒桌上聽到的，盧平那絮絮叨叨的故事，全都浮現在腦海中。

那段記憶一復甦，嘴裏的水頓時沒了滋味。

咕咚咕咚往喉嚨裏灌水的我，隨即鬆開了握着水壺的手。酒勁還像蒸汽一樣殘留着，隨着我的呼吸飄散出來。

那是個痛苦的往事。

要不是盧平喝得酩酊大醉，他也不會把這件事說出口。像他那樣的高等貴族家族，通常都會把這種醜事藏得嚴嚴實實。

他們的思維方式，與其說是人類，不如說更像血肉鑄就的算盤珠子。

艾爾茜前輩雖然和我親近了不少，但從未透露過那樣的過去。

所以我越發好奇了。

前一天我冷酷拒絕的艾爾茜前輩，她的真心究竟是什麼？

她真的想要報復我嗎？

還是說，她只是想向我求救？

她不想回去。

她不想再按照家族安排的命運生活，所以求我幫她。

不，並非如此。

儘管思考了很久，但我心中仍有一絲猶豫。

騎士的目光突然轉向了艾爾茜前輩，顯然是在請求她進一步解釋。

「佩爾庫斯少爺！如果您再這樣，我們可就不客氣了……」

呼的一聲，那名身穿鐵甲的壯漢騰空而起。

「那個，是他……」

遲來的羞恥感湧上心頭，但後悔總是來得太晚。

「侮辱也要適可而止……！」

他們瞪大了眼睛，驚訝地望着突然出現的我。

正如他所說，我不過是林內拉家族的外人。像現在這樣插手林內拉家族的重大事務，我根本沒有這個資格。

宿舍前的學生們不知不覺間以我和騎士們爲中心圍成了一個圈。他們用閃爍着好奇的目光注視着我。

因爲我用盡全力踢中了他的小腿。

儘管如此，騎士依然僵硬地抬起了頭。

任何行動都需要正當性。

簡短而直白的文字。即便如此，我還是着了魔般盯着那一行字。

他們的過錯不過是未能喚起艾爾茜前輩的煩亂記憶，以及接到了家主的指示，無論如何都要將艾爾茜前輩帶回去。

這是一個直截了當、簡潔明瞭的要求。

但那也只是片刻，很快，一名看似下屬的騎士在他耳邊低語了幾句，他的態度立刻變了。

艾爾茜前輩不可能聽不懂其中的含義。

任誰看了都覺得她一臉茫然。

如果沒有正當理由，任何行爲都難以得到官方認可。阻撓林內拉家族的婚事非同小可，隨之而來的責任也格外重大。

這是收到的第四封信了。我一直把它揣在懷裏，不知爲何，昨晚喝酒時它卻靜靜地躺在桌上。

艾爾茜前輩一如既往地戴着尖頂帽，穿着學院的制服。

最終，忍無可忍的騎士猛地蹬地，衝了過來。

「……嗯，這是約定嗎？」

面對我坦蕩的態度，那名吼叫的騎士反而退縮了。

是我太過魯莽了。

「請放開艾爾茜前輩的手。」

不過是被人踢了一腳罷了。

「呃，呃啊……?! 」

我輕嘆一聲，語氣堅定地說道。

騎士們面面相覷，交換着困惑的眼神。

宿舍正門處，幾個人正往外走。

艾爾茜身旁的一名騎士嗤之以鼻。他帶着輕蔑的表情打量着我，似乎還沒有認出我的身份。

若不是那頂尖頂帽，我差點就被人羣擋住，看不到艾爾茜前輩了。

「就我們兩個人，找個地方去吧。順便換身衣服。」

那位騎士原本以爲已經牢牢抓住了我，結果卻徹底愣住了。

那天我拒絕的，究竟是請求，還是她的悲鳴？

不管怎樣，我的話還在繼續。

「該捨棄的，就捨棄吧。」

換言之，我顯然是林內拉家族的外人。

「艾爾茜前輩，就讓她留在這裏吧。我們還有別的地方要去。」

走着走着，不知不覺就到了艾爾茜前輩所在的高等貴族宿舍前。尚未離開學院的在校生們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

一聲充滿怒意的吼叫爆發出來。

黑暗教團是全人類的敵人，而我曾救出數百名孤兒和皇女，是當之無愧的英雄。

我的身體不自覺地攔住了騎士們前進的道路。

那雙宛如藍寶石般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我。於是，我決定說出早該說的話。

思緒紛亂，頭痛欲裂，宿醉的餘韻襲來。

「咚」的一聲，那隻搭在我肩上的手無力地滑落下來。

然而，男人的話還未說完便戛然而止。

「咔嚓」一聲，一隻如鍋蓋般厚重的手搭在了我的肩上。

艾爾茜前輩是我該捨棄的存在嗎？

我的名字是9;伊恩·佩爾庫斯9;，而不是9;伊恩·林內拉9;。

似乎是因爲醉酒而犯了錯，我的手再次抓住了信紙。

最終，我無法得出結論，只能再次灌下一杯冷水。

這一點永遠不會改變。

那是一種充滿期待的眼神，彷彿在猜測我又會做出什麼驚人之舉。

更何況我還帶着宿醉未醒的憔悴模樣。

他的手中只留下了一道彷彿空間扭曲般的殘影。

這讓我鬆了口氣。

背面潦草寫下的句子映入我的眼簾。

「這傢伙是誰啊，這個醉鬼……」

「要不然，就把艾爾茜前輩留下吧。」

即使確認了我的臉，艾爾茜前輩還是反覆眨了眨眼。

即使是不瞭解林內拉家族內情的人，也能聽懂這句話的含義。

「佩爾庫斯少爺，這其中似乎有些誤會。我們正在執行林內拉家族的重要任務，所以……」

「……夠了。」

一名面露難色的騎士攔住了我的腳步。

我注視着他的眼神，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這正是我刻意展現給他看的技巧。我的腳步繼續朝着艾爾茜前輩的方向邁進。

即便是林內拉家族的騎士，也不能無視我的聲望。

終於，一名騎士按捺不住，張開雙臂擋在了我的面前。

這句話喚起了她對昨日的記憶。

「佩爾庫斯少爺！就算關係再好，外人干涉家族事務也太過無禮……」

然而，艾爾茜前輩自從我出現後，臉上就一直帶着困惑的表情。

我拿起劍和斧頭，走出房間。

我向前邁出了一步。

「所以，請您回去吧……艾爾茜前輩，我會帶走的。」

周圍已經響起了竊竊私語的聲音。

對於訓練有素的騎士來說，這種程度的疼痛根本算不上受傷。然而，那名騎士卻癱坐在地，眼神呆滯。

原本低着頭、散發着憂鬱氣息的艾爾茜前輩，一聽到我的聲音，立刻驚訝地抬起頭來。

他輕咳一聲，巧妙地避開了我的視線。

少女垂頭喪氣地耷拉着腦袋。

「廢話少說，直接動手吧。」

不久前晉升爲專家的我，力量早已不是普通騎士可比。他甚至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就在半空中旋轉了一圈，重重摔倒在地。

他大概無法理解吧。

從衣着打扮來看，必定是權貴家族的騎士們。而在那羣魁梧的男子中間，一位身材嬌小的女子格外引人注目。

艾爾茜前輩是我珍視的同伴。我們不是一起度過了無數生死關頭嗎？那洶湧而來的情緒很快化作了動力。

他們萬萬沒想到，學院的頂尖力量會突然橫亙在他們面前，阻擋他們的去路。

即便如此，我依然是我。

我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

她的藍眼睛開始泛起朦朧的水光。她揉了揉眼睛，反覆打量着我。

反正接下來要做的事，也免不了要丟人現眼。

幸運的是，似乎還不算太遲。

「就是字面意思。」

就在這時，我偶然瞥見了那封信。

彷彿昨日的盛裝打扮都是謊言一般。

我與林內拉家族之間本無任何瓜葛。畢竟，一個帝國下級貴族與林內拉伯爵這樣的名門望族鮮有交集。

想到自己必須回應這種期待，我不禁感到一陣悲哀。

他用不耐煩的語氣開口說道：

其他騎士似乎將我的這種行爲視爲一種侮辱。

想必他們一定在想，學院裏的名人爲何一大早就出現在這裏。

我沉默地守候着清晨，久久無言。

「那個，佩爾庫斯少爺？您這話來得太突然，實在讓人有些措手不及。不知您說這話的用意是……？」

我一句話脫口而出，騎士們頓時停下了腳步。

剩下的騎士，現在只有三個了。

解決他們，現在只需要幾秒鐘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