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話

137.龍之眼，人之心（1）

沉睡的記憶如碎片般浮現。某個男人被純白光芒籠罩的記憶。

原野上沒有花開。那是一個寂寞的春天。

大陸的西岸由於常年受寒流影響，降水量稀少，形成了大片沙漠地帶。

至少春天來臨時，強勁的西風會帶來一陣烏雲，灑下短暫的雨水後便匆匆離去，而這正是西部唯一能看到花開的時節。

然而，在男子的記憶中，即便春天到來，西部依舊荒涼。

"嘿嘿嘿"，馬匹的嘶鳴聲淒厲地迴盪在寂靜的營地中。整齊排列的帳篷無聲地宣告着，這裏也已成爲戰場。

男子默默地從馬背上下來。路過的士兵們個個神情疲憊。

偶爾傳來的聲音，不過是些充滿嘆息的嘲諷。

「是烏鴉吧?」

「喂，喂……小聲點。他們可不是我們這種平民能隨便罵的對象。」

如今，這種待遇已讓他習以爲常。

站在男子身後的其中一人面露憤慨之色，想要上前，但男子抬手製止了他。

事實上，僅此一舉便已足夠。

那些嗤笑着嘲諷男子的士兵們，因他的舉動而一驚，慌忙退避。身後傳來咬牙切齒的聲音，但男子始終一言不發。

他只是不停地走着，最終在一頂格外華麗的帳篷前停下。

白色的帳篷在沙漠中顯得一塵不染，令人難以置信。而那上面刺繡的古雅金線，

正是帝國皇室的象徵。

男子凝視着那仿若龍首的紋樣片刻，隨後靜靜地走進了帳篷。

周圍的騎士們沒有任何阻攔，彷彿他未經允許就進入帳篷是理所當然的事。

因爲我不禁去想，或許我們的初次相遇本可以更加美好。

----

「嚴格來說，我並不是她的弟子。而且那些緋聞大部分都不是真的。」

帳篷內，無數文件在空中飛舞。

她那頑皮的笑容令人印象深刻。男子露出尷尬的表情，避開了她的目光。

最終，他不得不放棄了準備好的問候，轉而發出一聲嘆息。

每一次呼吸，那龐大的身軀都會隨之膨脹又收縮，清晰可見。以它那般的體型，至少是數十米高的怪物。

他的臉色變得蒼白。遠處那頭巨獸的陰影，即使隔着這麼遠的距離，也清晰可見。

就在我展開紙張的瞬間——

那日萌芽的情感令我備受煎熬。一生僅此一次的摯愛之情，彷彿要將我的心臟融化，令我的胸膛陣陣作痛。

我殷切期盼明天也能與你相見，就此停筆。

「呵呵，真有趣。大魔女的弟子四處散播緋聞……」

「……多久？」

無數的記憶如潮水般拍打着我的時光，又悄然退去。那一天的回憶已成爲我人生的里程碑，但對你而言，或許依然是一段不愉快的時光吧。

我豈敢妄言自己理解您爲了大家而承受誤解與痛苦的心情。然而，自那日之後，我無一日不爲當時之事感到後悔。

果然如我所料，事情並不簡單。

我罵罵咧咧地低頭看向那張紙，紙上的餘熱仍未散去，熱浪仍在升騰。

「對誰而言」這種話已無必要。

那是第一次。

所以不久前，我開始學習烹飪。

隊伍?魔獸襲擊?還有黑暗祭司?

宛如數十隻白鳥振翅飛翔。在那些紙鳥飛行的中央，出現了一名女子。

今晚的月光格外清冷，讓我格外思念你。拋下年少無知時的羞愧，我提筆寫下這封信，也是因爲這個緣故。

尤其是當我意識到您是爲了我才那樣做之後，這種悔意愈發深重。

支持丈夫是妻子的責任，也是權利。最重要的是，我希望你能爲此感到高興。

坦白說，我夜夜以淚洗面。

聽到這話，男子的表情差點垮掉。他呆呆地望着女子，而她則帶着難以捉摸的微笑站了起來。

那是一種簡潔而直白的陳述。

信上的字跡與之前截然不同，潦草而凌亂。

男子露出一絲猶豫的神色。

男人緊閉雙脣，只能凝視着地平線彼端的陰影。

面對她的提議，男人無奈地握住了她的手。

那眼神黯淡無光。

面對這結結巴巴的提問，女子露出疑惑的神情，轉頭看向男子。

男人的動作突然僵住了。他冰冷的目光凝視着地平線的盡頭。

----

唯有女子依然故作鎮定，發出一聲低沉的「嗯」。

「誰能想到，它在我眼中竟有如此價值?誰又能料到，我竟能喚出那可怕的神話存在……」

這信封的材質比我之前收到的任何一封信都要高級。顫抖的手撕開了信封的封口。

「別太招搖了。我可是個容易嫉妒的人。」

世界又一次崩塌了。

我沉默地讀了一會兒信，隨後深深地嘆了口氣。

附言2:最近從聖國傳來的消息讓我有些擔憂。伊恩，你是帝國的支柱，而對方也是聖國的高層人物。你可能會被指控與他國私通。我再說一遍，這絕不是出於嫉妒。絕對不是。

「……蜜月旅行愉快嗎?」

他的聲音中透出無法掩飾的恐懼。任何人都會如此，無可避免。

我咒罵了一聲，小心翼翼地打量着信封。

正因如此，那份絕望感才更加深刻。男人的嘴立刻閉上了。

即使想當作玩笑，也實在太過分了。

而且，我愛你勝過一切，伊恩。

我的目光開始逐行掃過信上的文字。

那天在你懷裏，我下定決心，要用餘生來贖罪，好好陪伴這個男人。

「我和她並不是那種關係。」

「……怎麼樣?」

附註1:最近有關於那傢伙被我調任大陸西端的傳言，這些都不是真的。雖然她確實讓我感到不快，但我始終基於客觀事實，認爲她適合守護阿蘭科特。這絕不是嫉妒，絕對不是。

初戀是一種如此可怕的情感。你身邊的女孩們在我眼中都像狐狸精一般，縱使有千言萬語，卻因覺得自己罪孽深重而不敢吐露半句。

意識逐漸恢復。眼前的景象已不再陌生。

就在這時，我忽然注意到門縫下塞進了一張紙。

「那麼，我們走吧。」

「撐不住的。」

「不久前，皇室犧牲了保管的神物，成功將其行動束縛住了。至少一個月內，它都會保持那個狀態。」

「擁有龍眼之人，無法理解凡人之心。」

反正答案顯而易見。

她閉上了眼睛。或許再也無法睜開了。

「我知道，因爲其中有一部分是我散佈的。」

雖然有些難爲情，但和你結婚後，我們可能要四處奔波。有時或許連僕人都沒有。

自從魔物襲擊了隊伍，我的精神就徹底崩潰了。最終還落入了黑暗祭司的陷阱。

我怔怔地望着那句話，嘆了口氣，將信收入懷中。

「不過，很快就會變成那樣了吧，我聽說的傳聞是這樣的。」

那是我自己的呼吸聲。乾渴難耐，我摸索着伸手在牀頭櫃上搜尋。

那是一張對摺的紙。我快步走過去，毫無防備地撿起了它。

她的面容看不真切。但就在她轉頭的瞬間，男子的膝蓋不由自主地彎了下去。他本想開口，卻被那戲謔的聲音打斷，一時語塞。

還有，「眼睛」又是什麼意思？我用力按壓着太陽穴，隱約記得似乎在夢中聽到過關於「眼睛」的事情。

有人說愛情是找到人生另一半的過程，但爲什麼對我來說，你彷彿就是我生命的全部呢？

男人不自覺地瞥了一眼那苦笑着的女人。

聽到女人的話，男人的嘴脣微微張合，卻什麼也沒說出口。

這完全超出了我的想象。我站起身，試圖理清頭緒。

「還能堅持多久?如果那怪物掙脫束縛的話。」

翻倒的日曆，還有桌上那封古色古香的信封。

再次感謝你守護了我的雙眼。

「轟」的一聲，火焰驟然竄起。我驚得立刻將紙甩開，踉蹌後退。

對於您不得不再次經歷的痛苦回憶，我深感歉意。

啪的一聲，女子打了個響指，天空中飛舞的文件紛紛落在桌面上，層層疊疊地堆了起來。她雙臂交叉，身體深深陷進椅背。

然後，她輕輕拍了拍跪在地上的男人的肩膀，說道：

我先是仔細查看了信紙的背面。

「不，是哪個瘋子……!」

這封信依然讓人摸不着頭腦。

在這個本該承諾幸福未來的時刻，請原諒我這個不稱職的戀人，還要提起過去的事。

他說想爲那些「痛苦的回憶」向我道歉?

不知不覺夜已深。想說的話很多，但就此擱筆吧。

致：親愛的，我的伊恩·佩爾庫斯

From. 徹夜思念着你的，你最愛的女人。

「……德爾菲勒姆來了。」

那一刻，始終從容的女人的嘴脣微微顫抖起來。

隨即，一陣急促的喘息聲將我朦朧的意識喚醒。

眼下，我得先弄清楚最令人在意的內容。

只要看到那覆蓋地平線的黑影，任誰都會如此。

夕陽西下，在男人金色的眼眸中投下陰霾。

他們即將奔赴戰場。

但在最後一刻，當你走進洞穴時，我的人生才終於有了色彩。

所有人都沒有時間了。人類所剩的時間正一分一秒地流逝。

手掌傳來熟悉的觸感，抓住了某個沉重的東西。我立刻擰開水壺蓋子，大口大口地灌下清水。

午後的陽光炙熱無比，灼熱的氣息烤得地面發燙。儘管熱得讓人喘不過氣，但男人和女人的呼吸卻異常平靜。

「殿下，時間不多了。」

雖然只是瞬間，但火力極其強大。如果我稍微慢了一步，恐怕已經被灼傷了。

帝國曆571年，杖月第一日。

只見小小的火焰劃出一道痕跡，在紙上烙下了灰黑色的字跡。

那是一句簡短的話，僅僅只有一行字。

然而，當我確認了內容後，整個人瞬間僵在了原地。

「觸犯皇室者，必付代價。」

我一時陷入了沉默。或許用「腦海一片空白」來形容更爲貼切。

片刻後，我的手不自覺地抬起，啪的一聲按在了額頭上。

難道，現在連叛逆的罪名都要安在我頭上了嗎?

「你到底做了什麼……」

未來的事情已經變得黯淡無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