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話
《來自未來的情書》 · 알콜중독 · 3708 字
『家庭』究竟是什麼呢?
這真是突如其來的煩惱。別人聽到的話,大概會露出一副難以置信的表情吧。至少,我那位已經離我而去的摯友萊託,肯定會提出這樣的問題。
「你最近就這麼閒嗎?」
沒錯。正如我幻想中的朋友所指出的那樣,實際上,我的日常生活確實在經歷了劇烈的波折後,重歸了平靜。
不,或許需要更詳細的說明。說不僅是我,整個世界都是如此,可能更爲準確。就在不久前,人類不還面臨着迫在眉睫的滅亡危機嗎?
人類的背叛者德爾菲勒姆。
惡神奧梅羅斯,以及追隨她的黑暗教團。
背叛、禁忌的實驗、神話中的惡魔與怪物,還有那些難以用簡短文字概括的種種磨難。
就在不久之前,這一切都還在扼緊世界的命脈。如果沒有我和同伴們的努力與犧牲,人類恐怕很難度過這場危機吧。
這確實是偉大的功績。
光是看看至今仍在大陸各處高高迴響的讚頌之聲,就能明白這一點。雖然說起來相當令人難爲情,但我確實被當作拯救世界的英雄一般推崇着。
不過,這評價倒也不算錯。
人類如今才重獲自由與和平。這可以說是展開了一段足以寫成一千話故事的漫長冒險的結果。
而且,那漫長敘事的主角是我,而爲其畫上句點的墨水,正是我宿敵的鮮血。因此,『我拯救了人類』這句話本身,並沒有什麼錯誤。
只是,在這個過程中被抹去的那些名字,終究讓人感到遺憾。
當然,我也沒打算永遠沉溺於過去。人生不是小說書,一個故事結束,另一個故事便會開始。
我也不可能成爲例外。
就像現在這樣。
「那個,我懷孕了。」
一句平淡的話語。
最重要的是結局是好的。
以及『家人』。
「具體時間點不清楚,大概三個月左右……知道這件事也差不多那麼久了。只是這段時間一直沒有機會告訴您。」
「即便這麼沒用,你還願意想着我。」
即便如此,我仍是皇太子的導師。作爲教導未來帝國至尊之人,自然沒有理由拒絕與這身份相稱的待遇。例如,爲我提供處理個人事務的專屬空間。
我新擔任的職位是教導維席恩。雖然這終究只是個『名義』,我們倆的關係依然更接近於『朋友』。
「我不知道怎樣才能成爲好父親。肩上已有的擔子已如此沉重,害怕自己無法成爲你和孩子眼中優秀的人。」
一直裝作若無其事的女人臉上出現細微裂痕,那自豪般置於胸前的纖纖指尖顫抖着。
我茫然的表情並未持續太久。因爲遵循本能的指令,紅暈立刻染上了我的臉頰。
「大家都在生死線上掙扎,卻讓我一個人好好休養退居後方?把我心愛的丈夫置於最危險的前線?」
心臟如此吶喊的聲音被頭腦攔住了。對方是聖國的最高職位者,更何況是憑自身意志在天神面前證明命運的偉人。
並不僅僅是那些懷着我孩子的女人們。德爾菲和聖女的懷孕雖然突然,但兩人都是堅強的人,倒不必特別擔心。
惡神留下的魔族與魔獸。
德爾菲勒姆討伐戰。
更進一步說,正因爲那個人是我的丈夫,我才能相信並堅持下去。
我的妻子確實堅強。但聖女既然也是人類,心臟終究由血肉構成。想到這點,我不禁既心疼又憐惜。
甜美的氣息,以及女性特有的體香,正攪動着已然就寢的我的感官。
根據今天的結論,兩國的未來可能發生改變,這可是重大事件。但就這樣輕易地拋在一邊真的可以嗎。
這就是我擔任『國師』一職的經過。『國家的老師』,多麼過分誇張的名字。至少是我的導師、大陸最強的術士『大魔女』,纔有過獲得此類稱號的先例。
窸窸窣窣,布料摩擦的聲音。
或許有必要先回顧一下前因後果。
即便如此,連流露出的抱怨也無可奈何。
即便如此,她竟未流露絲毫情緒。
「你是一個人吧。肯定很辛苦。」
因爲一旦睜開眼皮,會看到什麼景象是顯而易見的。事實上,到了我這個境界,即使沒有視覺,也能分辨周圍的情況。
「三個月?」
「謝謝你。」
最終無話可說的我,用嘆息代替了反駁。難道男人無論內外都註定成爲罪人嗎?
妻子先是露出些許哽咽的表情,隨即整理神色,漾開溫暖的微笑。
趁着沉默,我的雙掌包裹住妻子纖細的手。令人愉悅的柔軟感搔癢着神經末梢。
這句話成了導火索。
躊躇並未持續太久。
反倒是我,害怕自己無法盡到責任。
怎能要求她過平凡女子的生活。
「但總該有更好的辦法……」
只是靜靜地端詳着我的神色。
大陸各方勢力,一邊觀察我的動向,一邊開始了正式的明爭暗鬥。
或許對別人來說只是短暫的時間,但對我而言並非如此。因爲就在這期間發生了一件重大事件。
「不,這怎麼……你沒事吧?爲什麼不早點告訴我。如果早知道的話……!」
「肯定白白讓您多操心了吧。本來就因爲負擔而辛苦不堪。又不能就此全部放下。」
這提議對我而言並非壞事。畢竟總需要有個處理公務會面的場所。否則,公私界限恐怕會變得模糊不清。
爲了那場關乎人類命運的戰鬥,包括我在內的遠征隊被派遣出去,那不就是幾個月前的事嗎。
現在我口中該流出的疑問只有一個。
「哥哥,哥哥啊……」
『孩子』啊。
柔軟的手撫上臉頰。
「說什麼謝謝,我哪有資格。連妻子懷孕都不知道,只會讓你受苦的沒用的傢伙。」
「嗯,別擔心。是我們的孩子嘛。我儘量注意腹中的胎兒,不久前也毫無異常地……」
是啊,本該如此。
「懷孕?! 我們的孩子?但是……到底是什麼時候?」
正因如此,我越發無法掩飾沉重的心情。
單看此刻坐在我眼前的這位女性,便足以印證這一點。
只流露出純粹的喜悅與幸福。絲毫不留下任何可能引起誤解的餘地。
要說區別的話,或許在於我的角色與『國家』本身相比,與皇太子的關聯更爲密切。
因此,我決定接受一種名譽職位。一個雖無實權,卻擁有足以滿足外界期望的權威的職位。
我直覺地意識到,現在必須將全部心思放在我的妻子。
況且此女出衆之處遠不止容貌。她是聖國漫長曆史中也屈指可數的真正聖者,更是在聖國盤般錯綜的政壇中,以年輕之齡奠定穩固地位的幹練之才。
以及我們的孩子身上。
這是今天第一次嗎。
只是,以我的資歷和學識深度,承擔重任是否不足?即使世人並不這麼想,至少我自己是這麼認爲的。
這是正論。
「……謝謝你。」
那個我深愛着的女人,用充滿確信的語氣如此說道。
不感到頭暈目眩反倒更奇怪。
同時,她也是我的妻子。
除了在牀上做出不合時宜的挑釁時。
不過是剎那間的躊躇。
就在今晚也是如此。
真是久違了。這種被生存本能刺激的體驗。或許自與德爾菲勒姆一戰後便未曾有過。
聖女留下這句令人欣慰的話後,度過了漫長時光便離去了。剩下的時間,便屬於孤獨了。
聖露西亞。
這是我一直以來刻意迴避的話題。擊退了惡神的先鋒官,世界重歸平靜。但這並不意味着所有問題都解決了。
不知不覺間,聖女掙脫我手掌束縛的手背,正小心翼翼輕觸我的臉龐。
足足三個月。
聖女這纔像是放下心來,同時努力展現出活潑的神色,垂下了粉紅色的視線。
這或許就是達到『大師』境界的武者的本能吧。
「沒事吧?」
現在輪到聖女的嘴脣緊閉了。
當然並非完美無缺。畢竟連片刻的猶豫都無法抹去。我們倆剛纔不正是在討論如何收拾被黑暗教團攪得一團糟的大陸嗎。
更進一步說,我能給予的慰藉也寥寥無幾。
「……我也是。」
此刻我猶豫了。該展現作爲丈夫可靠的一面,還是該吐露真實的心聲。
這裏是我的『辦公室』。儘管我連學院都未能正式畢業,但畢竟我是拯救了大陸的英雄。理所當然地,我有義務擔任與這地位相稱的職務。
面對這簡單到近乎粗暴的發言,我一時語塞,只是動了動嘴脣便閉上了。該回答什麼好呢?思考的時間雖短,雜念卻紛至沓來。
最近,最讓我煩惱的其實是另一件事。
「即便如此,我也會做到的。」
即便如此,我也只能竭力裝作睡着的樣子。
但我的妻子飽受過度勞累之苦,情況就不同了。更何況她並非獨自一人,還懷着我的孩子。
「說實話,我很害怕。而且其實現在也害怕。正因你如此珍貴,我們的孩子也同樣珍貴……所以擔心這孩子會怎樣,又擔心自己能否成爲好父母。」
連同那壓在腰間的、充滿魅惑的重量感一起。
謊言從一開始就不在選項之中。
「……爲什麼要裝作不知道?」
聽到這裏,我又一次忍不住表情失控。
怎會不感到害怕呢?她並非孤身一人,卻要默默履行職責,將丈夫送往險境,這種處境怎會令她情願。
有時覺得委屈,有時心懷感激,我的妻子極少說錯話。
是的,家人的問題一直困擾着我。
「不是孩子。是你。」
正如我體察着妻子的心情,妻子也定能體察我的心意。
銀河般流瀉的銀髮,撩撥心絃的櫻粉色眼眸。其美貌足以讓那已吟誦數百遍的讚歌再度於心底迴響,是位楚楚動人的麗人。
「就像一直以來那樣……就像你無數次拯救我,讓我除了你之外再也無法思考任何人那樣。」
如此可愛又幹練的戀人,在突然投下爆炸性發言後,便開始固執地保持沉默。
席琳與天劍山。
它們像亂麻般糾纏,足以將腦海染成一片空白。
我喫了多少苦頭倒無所謂。說實話,雖然疼痛、疲憊、甚至多次瀕臨死亡,但那種程度的事情我已經熟悉到厭煩了。
畢竟我怎麼可能不瞭解妻子的心思。
比如說,我那半裸的妹妹。
「難道說,哥哥也打算拋棄我嗎?」
比如說,那寄宿在那具肉體裏的另一個靈魂。」
「不對,嗯?這怎麼可能……」
更進一步地,用緊貼身體誘惑我的聲音之類的。
「因爲我們是『家人』啊……成爲『家人』吧,哥哥。」
這就是如今我面臨的最大問題。
我的另一個妹妹正試圖成爲我的家人。
通過我妹妹的身體,通過男女關係。
真是令人困擾啊。